1 天雷决 第十四回 夺命诡水 死人有道

当李凌云再次从惊恐中大汗淋漓地醒来,屋外天色已经大亮。小吏前来叫人吃朝食,三人一起走进偏厅,见白县令已在桌边就位。这位县令三十出头,看面相感觉颇为精悍,显然是很有能力的人。然而此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面露苦涩,愁眉不展,估计这桩案子已让他寝食难安好几天了。

白县令见明珪到来,连忙起身非常恭敬地对他行一礼,面色惭愧地道:“昨日各位连夜赶路,下官原本不该过多催促,但本县所辖境内的这片死水湖里已死了很多人,百姓都怀疑湖中有夺命水鬼。为安稳民心,本官也不得不做了很多场法事,更是立下各种警示木牌,甚至还用木柱绕湖一圈,拉起绳索,禁止百姓靠近,却不承想近日还是有人死于湖中。如今我已是黔驴技穷,只能麻烦大理寺的上官来调查此案了。”

明珪闻言浅笑道:“白明府不必着急,来的路上我们就已看过了案卷,既然要吃朝食,不如趁此空闲,你再跟我们说一说,此湖早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怪事,为何百姓会传言有水鬼?”

“说来惭愧,这湖就是因为是个死水湖而得名,古来没有河道通往其中,按理说这种湖应该不会有大风大浪,更不容易溺死人,可偏偏这死水湖就是不得安宁。”白县令边回忆边道,“有一回两条渔船上一共坐了六人,在湖面撒网打鱼。忽然,渔船被定于湖面上无法动弹,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控制着两条渔船一样。就在众人惊恐万分之时,两条船突然相撞,船上所有人都被卷进水中,再无踪影。那时有人在湖边劳作,看见过程,吓得魂不附体。数日后,六人的尸体才纷纷浮出水面。这次事件被当地人传得越来越离谱,说是水鬼吃人,搞得湖边村落昼夜不宁,人心惶惶。我迫于无奈,只好请来巫师作法。其实我是不太信有水鬼的,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不知百姓还会传出什么花样来。”

“不信才好,否则在这京畿之地宣扬水鬼之说,难免有妖言惑众之嫌。白县令的为难我已知晓,稍后我自会上报,你不必担忧。”明珪点点头,让白县令坐下。各人也都开始吃起朝食。

李凌云对案子比较在意,刚喝了两口粟米粥便问:“此案中,在湖里发现的那具尸首存放在哪儿?夏日天气炎热,若保存不当,只怕会腐坏得厉害。”

昨日见面时明珪已做过介绍,白县令认出说话之人是大理寺的仵作,心知这位只是提出分内的问话,可在吃食时提起尸首,多少还是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但破案还要倚靠此人,他也只能苍白着脸色,认真回答道:“那尸首是被绑在一根原木上漂在湖面的,情形太过诡异,着实不宜再留在湖里。所以我昨日命人把尸首捞起,眼下就放在县衙内的殓房。”

“那用完朝食我就先验尸,不知白明府可否应允?”李凌云昨日熬夜赶路,着实觉得疲惫,吃起饭食来如饥狼饿豹。明珪和谢阮早已习惯他这种行事风格,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谈论着尸首还能面不改色地吃几大碗饭。

只见那白县令再无任何食欲,一面点头,一面放下碗,在一旁饮茶等候起来。

…………

县上的殓房,与大理寺那机关重重的神秘殓房当然无法相比。因存放的是尸首,所以这种殓房通常都是独门小院,为避免晦气,此地和县衙其他地方互不相接。

对比发生狐妖案的县,此县殓房的环境要更开阔一些。除此之外,小院上还搭了一层草棚,虽看起来简陋,可至少遮蔽风雨不成问题。

众人来到院内,只见院子正中摆着张木桌,因是仵作用来验尸的,它比家用的桌子更长更宽。此时桌上堆满大大小小的冰块,一阵微风吹过,带着阵阵凉意。谢阮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向冰块中包裹的尸首。

白县令走到一位干巴巴的老头儿身边,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本县的辛仵作,以冰镇尸就是他的建议。他说天气太热,尸首放在殓房中,不加手段保护,很快便会腐败,无法验看。于是下官命县中富户把他们窖藏的冰块都捐献出来,给这尸首做防腐之用。”

那愁容满面的辛仵作连忙上前。“这死水湖颇为怪异,我们已竭尽全力,还是无法阻止命案发生。尤其这次死人的事十分蹊跷,以我的能力寻不到蛛丝马迹,这才层层上报。这尸首,我们也不敢轻易处置。”

谢阮靠在李凌云身边耳语:“一看就是被吓破了胆子,信了水鬼作祟的谣传。哪里有人作案不留蛛丝马迹的?”

李凌云对此话很赞成,小声回道:“但凡作案,必留痕迹。可若是信了鬼神之说,自然就先畏惧起来,查案时会缩手缩脚,遗漏线索,查不出头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白县令见李凌云和谢阮表情不屑,干笑道:“是本县查案无能,不过……若是能帮助列位上官,本县绝对会竭尽全力。比如这些冰块全都来自县中大户库存,虽然这些人颇有微词,但哪怕能为上官断案多提供一丝便利,本县也是在所不辞的。”

这话看似说得漂亮,实则把断案之事撇得一干二净。明珪心知肚明地笑道:“诸位不必担忧,我们既然来了,那定然是有信心破案的,现在又有冰镇尸首这样的手段,待我们细细检查尸首,说不定就能找出线索。”

见明珪信誓旦旦,白县令心中顿感舒畅不少,对几人的态度也越发恭谨。

李凌云不懂人情往来这一套,从白县令那里获得了验尸的许可,就立即招来阿奴,取出封诊屏把尸首给围了起来,县衙之内,除了那个辛仵作,其他外人一概不许进入。

此时大唐还没有完全依靠科举制起用人才,但即便是被举荐来的县令,也是颇有家学渊源,懂得识文断字之人。白县令瞧见那硕大的屏风上满是图画,十分惊讶地感叹道:“这图画笔法非同寻常,乃是大师所作啊!”说着,居然一圈一圈地绕着屏风欣赏起来。

李凌云只要接手案件,便会不由自主地进入忘我状态,自然不会去管县令如何痴迷画作,而是命阿奴、六娘做好剖尸前的准备。

身形高大的阿奴作为封诊道的隶奴,干的就是体力活,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他已将木桌上的冰块清理干净,露出尸首。

虽是大白天,但为看清细小伤痕,仍需要光亮辅助。不用吩咐,六娘便点燃了屏风上的所有油灯,一瞬间,桌面就光明起来。

二人配合默契,压根不用言语交流,便把李凌云所期之事安排妥当。

此时桌上尸首已经显露身形。因长时间浸在水中,尸首看起来肥胖苍白,肚皮膨胀。好在事前用了冰块,所以腐败并未加剧,虽说也有腐臭气味,但在众人的忍受范围之内。谢阮出于好奇,在阿奴、六娘退下后朝那边瞄了一眼,顿感不适,忍不住问:“这死者莫非是个胖子?怎么肢体肥大成这样,瞧着肚子都要撑破了!”

李凌云戴上油绢手套,对谢阮道:“并非如此,此人生前身材和普通人差不多,只不过他死后尸首长时间泡在湖中,才会膨胀成这副样子。这是水经肌肤进入身体所导致的现象,观之犹如巨人一般。但凡死于水中,若未被及时发现,尸首均会出现此种情状。”

说着,李凌云分给众人每人一枚麻布口鼻罩,县衙的辛仵作也没落下。那仵作双眼放光,对着口鼻罩上下打量,连声道:“世间还有此等妙物?”

谢阮奇怪地问:“怎么,你们平日验尸,都不用这东西隔离恶臭吗?”

“倒是会在脸上系布巾。”

“只用布巾?”

“还会蘸点醋汁,这样可以勉强隔开一点气味。像这样的精细之物我还是头一次见。”说着,那辛仵作在谢阮的帮助下将口鼻罩扣在面上,深吸一口气,浓浓的薄荷气味顿时让他头脑为之一清。

见辛仵作面露惊讶,谢阮也把口鼻罩放在鼻尖嗅了嗅。“怎么跟我上次用的有区别?这次的居然有薄荷味。”

“上次剖验尸首时你觉得恶心,我便给你用了薄荷膏涂抹口鼻。后来我想了想,与其如此麻烦,还不如把麻布浸在薄荷水中,再将其切成小片,用时直接塞入口鼻罩,既能提神,又可以节约工夫。”

李凌云随口解释完,将那尸首的头部掰了过来。尸首的面部肿胀如猪头一般,两个空空洞洞的眼眶里似有什么黄色棉絮状的东西露出来挂在外面,五官如充气般挤在一起,嘴唇紧紧地套住那根伸出的青灰色舌头,观之相当丑陋恶心。

“眼睛被人挖掉了,那黄色的是油脂。与猪、牛、羊不同,人脂不是白色的,而是黄色的。”李凌云边说边用手轻轻拨动尸首的眼眶,“你们发现死者时,他就没穿衣物?”

“没错,而且湖里、湖边都查过了,没有发现衣物。”辛仵作连连摇头,“您也看到了,尸首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现在便是什么样,不管如何观瞧,也根本看不出死的是谁。实不相瞒,就连用冰冷藏也是无奈之举,若请不来你们大理寺,我们也只能稍加延缓尸首腐败时间,期望有人前来认领而已。”

“你们做得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这尸首被冰冻过,一旦化开,腐败必会加剧,看来我必须加快速度。”李凌云也不多话,命令六娘按顺序把封诊用具递给他。

一堆工具中,最先被拿出的便是那把奇怪的封诊尺。不论辛仵作如何看得两眼放光,凑在旁边观瞧,进入状态的李凌云都丝毫没有被他干扰,手持封诊尺不停地在尸首上丈量。

“此尸胯下可见阳物,身高约五尺六寸六分,足长七寸三分,长发,发色花白,可见死者年事已高。”李凌云边量边说。一旁的六娘手持炭笔,在绢帛制的封诊录上迅速记录。”

“可他现在的足长看起来比你说的要长多了啊!”谢阮疑惑地问。

“泡过水的木头比干的木头看起来通常要粗很多,二者道理相似。”李凌云用手在尸首上轻轻按压,他的动作很轻,可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均出现了皮肤凹陷,某些地方还会渗出一些水渍,触遍要害部位后,他解释道:“有时眼见并不为实,我所说的尺寸,是根据骨头关节的生长程度倒推算出的死者脚的正常大小,而你看到的是吸水后的脚掌,二者存在差异,觉得不同也不足为奇。”

谢阮闻言不再多话。即便是大大咧咧的她,也心知肚明这种逆推之法是封诊道的独门秘术,就算李凌云耐着性子解释,她也一样会听得云里雾里的。她只需要知道结果如此便可,无须明白具体道理。

谢阮不插话,其他人便更不会轻易打搅,李凌云手上的动作也就越来越快。他用力拨开尸首的嘴唇仔细查验,这期间还用手在牙齿上摁了摁。

明珪在一旁仔细观看,发现尸首的牙齿松动且有缺损,心中推测李凌云这一举动必定是在判断年龄。虽说从面相上完全看不出老态,但牙齿却显示了真相,这死者的年纪应该的确比较大了。

李凌云让六娘取出黄铜柄水晶镜,仔细查看尸首的每根手指的指尖。

“人上了年岁,牙齿会脱落松动,皮肤会干燥松弛,骨骼会逐渐细弱,脊骨也会渐渐弯曲。所以年纪越大的人,越会让人觉得他的身高在不断缩短。虽说他双手皮肤泡发,观之如油绢手套,触之可轻易摘取,给人感觉已腐败不堪,但仔细看,还是能在皮肤上发现指印。

“据记载,孩童在产妇肚中便已形成指印,当孩童呱呱坠地后,无论生老病死,其指印图案都不会发生改变。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指印在某个特定的年岁范围,仍可表现出一些固有的特征。若指印较小,且纹线清晰,可断为年幼者;若指印较大,且纹线已被磨去一些,可断为青壮年人;若指印干瘪,且纹线不清,出现褶皱,可断为老年人。”

说完,李凌云把死者的手指翻过来。“再看他的指甲,上面有许多竖纹,此纹路越清晰,说明指甲内血气越匮乏,这是年岁大者普遍会出现的特征。因此,结合头发、指印、指甲三者所表现出的外部状态,我推算死者年纪约在六十岁。”

直到六娘停笔,李凌云才再次开口:“人的肌肤之下必有油脂,只因身形胖瘦差异而厚度不同。油脂不像皮肤那样会轻易浸水肿胀。我方才触摸了尸首的胳膊与小腿,按油脂的厚度看,此人生前绝不是一个胖子,与之相反,他的身形相比常人要消瘦很多。”

“都这个年岁了,连提刀都是个问题,凶手究竟怀有什么样的仇恨,要这样残忍地杀害一名老者?”谢阮百思不得其解。

李凌云道:“刚开始验尸,我无法给你答案。不过封诊道自有一套手段,刚才只是‘查基本’,接下来就要‘诊细节’。等之后破了案,自然能搞清缘由。”

“刚才你看得如此仔细,竟只是查基本?”

明珪的惊讶不比谢阮小多少,只是他不会像谢阮那样又是惊呼又是尖叫。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要有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否则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

刚才李凌云无意中提及“封诊道”时,明珪瞧见那辛仵作眼皮一跳,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从辛仵作之后的表现来看,他也不像是对封诊道知根知底之人,可能只是无意中听过此名号,并未亲眼见过,那么……既然是这样,这个辛仵作就更不会清楚封诊道内部的等级,倘若他已经发现这位假仵作是封诊道现任首领,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淡定。

再者,以大理寺的背景,聘请封诊道的人来查案,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明珪小心思索着这些细节,想着是否已经暴露行藏。此时沉迷剖尸的李凌云却一无所知,他抬起尸首的右手掌,指尖在手掌上摩挲片刻,接着又拿起尸首的左手,在虎口处同样摩挲了一会儿。做完这些,他才抬头若有所思地道:“方才我摸的那两处都有老茧,但茧纹不厚,不是劳作形成的。长期拿握什么物件,却又无须特别用力,才会磨出此类茧纹的老茧,有些近似读书人的笔茧,或做轻巧手工艺者的掌茧。可什么人会同时在这两个部位长出老茧呢?”

李凌云抬起双手,试着摆出一个姿势,双手犹如握着一根棍子。谢阮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她把自己熟知的刀枪剑戟都说了个遍,但均被李凌云否定。

这时,在一旁观瞧的明珪忽然出声:“李大郎,你这个动作,很像我阿耶手持拂尘的样子。”

谢阮平日在宫中,术士也没少见,于是她学着那些人毕恭毕敬的模样摆出造型,接着往李凌云身边一站,上下瞅了瞅。“果然很像,宫中术士在面见天皇、天后时,就是这样拿拂尘的。这么说,死者手上的老茧定是常年手持拂尘留下的!”

李凌云认可了这个结论,对六娘吩咐道:“将这个猜测记下来。”

等六娘停笔,他又绕到尸首的脚边,弯下腰,仔细观察尸首的双脚。“骨节突出,脚趾弯曲非常严重,看来他日常行走之时常用脚趾发力。”

“用脚趾发力?”谢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并在原地踏了几步,并未有脚趾蹬地的感觉,心知这定是特异之处,于是连忙问,“以什么身法行走,才会用脚趾发力?”

“与身法无关,一般来说,在路面存在坡度时,脚掌倾斜无法用力,所以只得用脚趾发力。你回忆一下,登山时脚趾是不是会不由自主地蜷在一起?”

“是会这样,只不过你若不说,我还真注意不到。”

“因为这是本能,一般人很少会留意。”李凌云继续解答,“行走山路时脚底会下滑,所以经常需要蜷缩脚趾撑起鞋底,遇到陡坡还要身体前倾,为的就是在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增加脚底的抓地力。不过……偶尔攀爬并不会让脚形改变,只有长年累月地登山,才会使骨头严重变形。”

“这里水网密布,最多只有一些丘陵,根本瞧不见山峰,可见此人绝非这死水湖附近的居民。”明珪想了想,道,“正如大郎所说,从脚趾变形来看,死者或许隐居于山中。常有术士跋山涉水前来六合观拜访,有些布履磨破者会向我们讨要一双新鞋,我印象中,他们的脚趾便与死者类似。再加上死者手上有持拂尘留下的老茧,那么死者很有可能是一名术士。”

李凌云对此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命六娘将此推测记录于封诊录中。明珪见状嘴角一勾,心知李凌云不善言辞,但多半是赞同了自己的看法。

明珪暗自欣喜之际,李凌云又从封诊箱中取出了一堆黄灿灿的器具。

阿奴见状,手中提着一块漆黑的木板走过来。因他手速太快,没人看清他的动作,他好像只是把那木板拉起来抖了抖,那木板就变成了一张半人高的几案。

李凌云将封诊器具一一排列在几案上,抬头对谢阮道:“接下来,按我封诊道的封诊顺序,马上就要进入剖尸环节。你之前在大理寺殓房可是吐了好几次,这回可承受得了?若是不行,出去也没关系。”

谢阮刚瞧见这被水泡发的尸首时便觉喉咙发痒,一听即将剖心挖肺,脸色瞬间有些苍白。但她性子要强,如果李凌云不说得这么直白,她可能还会找个借口出去躲一躲,可被他这么一说,她就是想走也不能走了,否则日后被人提及此事,难免会遭人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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