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云和明珪骑驴去了道术坊,又在坊门外面的牛马铺找回了寄放在那里的两匹马。东都租赁牛马的铺头大多属于同一家,虽说各坊都有分铺,但其实老板只有一位,来时骑的驴,他们就地归还即可。
二人上马时天色已晚。刚刚经历了这般诡异之事,不管李凌云怎么推辞,明珪都坚持一定要把他送回宜人坊。
在太常寺药园门外,李凌云与明珪又梳理了一遍这一天的怪事。后者判断道:“一路走来,清风吹拂,倒也没什么头脑不清的症状,可见凤九给我们吃的也不是什么毒药。”
李凌云揣测道:“他和我阿耶共事,又是天后让他配合我们查案的,没有必要伤害我们。他或许是因为道术坊的事,想给我们一点教训吧!”
二人越说越觉得是这个理,一定是他们在道术坊做的事让凤九不高兴了,所以凤九才对他们略施薄惩。但凤九到底是如何施为,让他二人看到几乎相同的幻境的,二人却始终搞不明白。
眼看天色不早,明珪只得叮嘱李凌云:“看来下次再见凤九,酒也不能喝,肉也不能吃,他给什么都不能要。”
李凌云点头说正该如此,二人这才互相道别。
李凌云回到宅中,并没打算把这番奇异经历告诉任何人。不过他心血来潮,突然很想去地底探望弟弟李凌雨。
李凌雨此时正在房中习字,见李凌云进来,便将笔放在一旁,问道:“阿兄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有些忧心忡忡?”
李凌云不能说是因为凤九给自己下药,只好把明崇俨案的进展跟弟弟说了一通。
李凌雨听完,摇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等待天后的旨意。早些时候我就听阿耶说过,这大理寺过去是大理寺卿张文瓘领头,而张文瓘是朝中老臣,一直对李氏皇族忠心耿耿,并不喜欢天后干政。此人在大理寺非常有人望,虽说去年已经去世,但大理寺上上下下依旧以他为标杆。大理寺的人看你们不顺眼,就是因为寺中人偏向张文瓘,排斥天后。”
“不能硬来,只能耐心等了。”李凌云颇感无奈。
李凌雨却说:“阿兄莫要心急,毕竟是天后钦点的案子,放眼整个大唐,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非阿兄莫属。如果天后因你未能在时限内破案而问责于你,那么她将永远无法得知真相,所以……现在应该着急的是她。”
李凌云听了,也不由得赞同弟弟的看法,于是又说起明珪今天带自己游览东都,看了一些有趣的百戏。提起这个话题,难免又要说到油锅捞钱之类的骗局,说着说着,李凌云想起了凤九对他的警告。
他向李凌雨问道:“我们封诊道向来崇尚求真,人因何而死,案为何而作,凶手是何人,这些都要查对清晰,不能敷衍。可是在道术坊中,那些人却用骗人的方式来谋生,而凤九也不愿让我揭穿,他这样做有道理吗?”
李凌雨想想,笑道:“别人做事自然有别人的一套规矩,那位凤九并没说错,不过他这样说,也是站在自己立场上做出的判断。至于到底是我们的规矩对,还是别人的规矩对,都不重要。阿兄既然认为求真才是对的,那就坚持求真便是。不过可以适当给别人留些面子,不要当众揭穿,如此一来就不至于结下仇怨了。”
李凌云还是觉得这违背自己一贯的作风,李绍向来要求他不能被表象迷惑,查案要以求真为重。不过弟弟的说法也能勉强说服他,他便不再想这件事了。他看着弟弟有些孱弱的身体,关心地问道:“之前我很久不在家,对二郎的病情也不怎么了解。这半年来,你还是一晒太阳就会生病吗?”
李凌雨摇头苦笑。“都这么多年了,如能有一丁点办法,阿耶也不会早生华发,天天为我担忧。我这辈子恐怕是见不得天日了,阿兄不必耿耿于怀,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
“命数?”李凌云有些不甘心地道,“我会多注意的,如果以后验尸时发现有人与你是同一病症,或许能查出病因。”
李凌雨笑道:“我们封诊道说到底还是对死人的事更了解,要当什么岐黄圣手,让人药到病除,却是很难。患此病,不过是白天不能出门,也谈不上有别的妨碍,阿兄就不要刻意寻觅治疗之法了。再说阿兄今天在东都游玩一番,难道不觉得劳累吗?还是赶紧回屋休息吧,要是饿了,就让姨母吩咐下仆准备几道可口的菜肴。”
李凌云向来不喜欢关注生活琐事,闻言点点头就起身离开,临走时难免又叮嘱两句,让李凌雨多注意身体。
李凌云回到地面上自己的房间后,果然觉得有些饥渴,就吩咐下仆准备了一些吃食。可饭吃到嘴里,他却又想起在凤九的楼中喝酒吃肉后所见的血光幻境,不适感骤然袭来,再好的食物也吃不香了。
这一晚,李凌云睡得很不安稳。不知为何,白天看到的幻境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等到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津津,把被褥都打湿了。
因为宫中没传来任何消息,李凌云在家里百无聊赖,便翻阅起李绍给他留下的东西,其中历代首领所记下的《封诊秘要》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在距离东都不远的孟县,有人撞见了一桩奇案——
河阳河位于河南道境内,孟县和巩县之间。
因河水打此流过,所以孟县境内水网密布,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河阳桥以北便有一片大湖,由于此湖不通河道,所以当地人称之为死水湖。
湖泊地势低洼,只要降雨,周边雨水都会排入此湖,这也是此湖湖水的主要来源。虽是野湖,但向来也是波光粼粼,水鸟成群,一派秀丽风光。
在湖边不远处分布着一些村落。按理说,偌大的湖泊附近有人居住,怎会少得了捞虾捕鱼的人?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这死水湖却人迹罕至,似乎附近的人都对这里有所避讳。
这一日,两个垂髫小童正在湖边林中不断跋涉,手中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麻布口袋,累得气喘吁吁。
湖边水汽密布,树木生长一向旺盛,在林中栖息的兽与昆虫种类繁多。虽没人去湖中捕鱼,但在林中狩猎、捉虫的百姓却也一直不少。
今日踏足树林的两个小童中,年纪大一点的有七八岁,小名狗蛋儿;另一个小童只有四五岁,是狗蛋儿的堂弟,小名唤作木头。
木头年纪太小,扛着包裹多走一步路便喘不上气,连连叫唤道:“狗蛋儿哥哥,还要走多久才到地方啊?”
狗蛋儿伸手抓着木棍,让木头跟上自己的脚步,伸头往前张望,道:“马上就到了,瞧,那个蜂窝就在那里。”
说着,狗蛋儿手指前方一棵大树,只见高处的枝杈上挂着一个纺锤形的蜂窝,这个蜂窝非常大,估计已有好几年没被人采过了。
村里的孩子向来胆大妄为,狗蛋儿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采来的野蜂蜜在县上赶集时能卖个好价钱。他早就盯上了这里的蜂窝,却没有告诉其他人。
堂弟木头是他的心腹。二人早就提前商议好如何摘下这蜂窝。趁着今日阳光明媚,二人当即决定,今日一定要把蜂窝摘下,免得夜长梦多。想着那甘甜的蜂蜜,还有那洁白的蜂蛹,二人不免一阵激动。
在树林中摸索半天,兄弟俩终于来到了那棵大树下。木头虽然疲惫,但亲眼见到了那个巨大的蜂窝,也大为心动,小小的身体里不由得充满力气。
没多久,二人在那棵大树附近寻了个隐蔽的位置。狗蛋儿拿出口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堆成小山。那是一堆湿漉漉的木头,这种提前浸过水的木头,一旦点燃便会浓烟四起,用来熏出那些躲在蜂窝里的野生蜜蜂,再合适不过。
狗蛋儿拿出火石,费力地打了小半刻,这才点燃了火绒。兄弟俩在那棵大树下先用干柴点了堆火,然后再缓缓加入湿木。
火堆上很快升起一股浓烟,那浓烟像一条线一样,冲着那个蜂窝便扑了过去。蜜蜂察觉灭顶之灾即将到来,纷纷逃出蜂窝,往外飞去,但它们却低估了浓烟的威力,出了蜂窝后没扑腾两下,便被熏得直直掉在了地上,再也无力振翅飞翔。
熏了一段时间之后,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蜜蜂尸体。狗蛋儿眯眼看着蜂巢,见不再有蜜蜂掉下,心知时机已到,可以上去摘蜂窝了。他把看火的事情交给木头,自己则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那棵大树。
狗蛋儿在树上摘蜂窝,树下的木头却不怎么好过。此时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那浓烟给吹斜了过来,熏得木头两眼鼓胀,流泪不止,正当他用手揉眼时,却听见树上的堂兄发出一阵惊叫。
“死水湖……死水湖里头有东西。”狗蛋儿连声叫喊着,魂不附体地从树上滑落下来。木头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狗蛋儿抓着他撒腿就跑,连树上那个快到手的蜂窝也不要了。
木头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狗蛋儿哥哥,怎么了?”
狗蛋儿回头,惊恐地对木头道:“湖里有一个白白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人,我们赶快回去告诉大人。”
狗蛋儿的父亲刚干完农活归家,就看见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连忙问二人发生了什么。
木头光顾着喘气,话也说不清楚。就听狗蛋儿道:“我们去林中摘蜂窝,我爬到树上,看到那死水湖里有东西,白白的,很大一团,有手有脚,像是个人。”
家中大人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狗蛋儿的爷爷拍着大腿道:“那死水湖近年被叫作‘溺水湖’,就是因为这些年不断有人莫名溺水而死,哪怕水性极好的人也不例外。那湖里有水鬼啊!县太爷都请术士作了法,还在死水湖周围拉了铁刺,立了木桩,不许任何人接近,湖里怎么还会有东西?”
狗蛋儿的父亲闻言也不知所措。倒是狗蛋儿的爷爷是村中有名的耆老,一贯有些主意,他想想又道:“既然狗蛋儿说可能是人,那么咱们不如召集村中青壮前往死水湖一探究竟,瞧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做打算。”
狗蛋儿的父亲连连点头。“也对,不看怎会知晓?说不定是山上跑下来的野猪溺死在水中泡发了而已,不一定就是什么死人。”
狗蛋儿的爷爷说:“就这样定了,你赶紧去找人,一起前往死水湖看看,免得传出什么鬼话来。你不晓得,前不久京畿有桩狐妖案,传得玄玄乎乎,结果查出来是个女子杀人,听说朝廷震怒,把当地县太爷都换了。咱们快查清楚,也好叫人安心一点。”
狗蛋儿的父亲应声出门,没多久便召集了一群青壮赶往死水湖。谁知到了湖边,却因忌讳湖中闹鬼的传闻,谁也不敢再继续靠近。
其中一人害怕地问:“这湖里可是死了很多人的,说不定有鬼魅出没。我们要是靠近,会不会也遭了晦气?”
狗蛋儿的父亲咬牙道:“当初县里围湖时就说,如果有人擅闯死水湖,造成命案,就是大事,周围乡村发现不准隐瞒。今日发生了此等事,要是我们瞒下来,万一被县上知道了,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明白,今天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众人互相鼓了鼓劲儿,一起穿过树林,拨开杂草,来到了湖边。
死水湖的面积有七八个村落那么大。众人眯眼从湖边看去,发现的确有一个白白的东西漂在湖面上。因湖泊太大,众人怎么瞧,都无法瞧清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是一个名叫苟三的人自告奋勇地爬到了湖边的一棵树上向湖里张望。
这个苟三是附近村中的一个猎户,虽身形瘦削,但目力极佳。他爬上树枝,摘了一片树叶卷成筒状,透过卷起的树叶朝湖里看去。
狗蛋儿的父亲在树下仰头问道:“苟三,你瞧见了什么?是野猪还是别的东西?会不会是山里跑出来的鹿啊?”
谁知树上的苟三哆哆嗦嗦,身子像筛糠一样颤抖,他一脚踩空,从树上摔落下来,腿骨当场折断。
那苟三强忍着骨折之痛,嘴里嗷嗷大叫:“湖里有一根原木,木头上捆着一个死……死人……”
李凌云在家等了三日,宫中也没传来任何消息。直到第三天的傍晚,谢阮才登门而来。
从宫中到宜人坊有些距离,谢阮一坐下,就向李凌云要了一碗紫苏叶冰饮来喝。
闷头喝到碗见底,谢阮才擦擦嘴,道:“我可真是有负所托了。某把你二人遭遇的麻烦告诉了天后,当天晚上便说了。天后说知道了,要再想想,可她想了两天,也没见有下旨的意思。我怕你等得心焦,想着干脆先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凌云最不擅长揣摩人心,此时得知天后不太愿意继续追查,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建议道,“既然她没说要停止查案,那么我们也不应当白费时间,不如一起去找明子璋,或许他能想出些法子。”
谢阮闻言一愣,又笑道:“李大郎怎么回事?近来总跟明子璋待在一块儿,好像越来越喜欢跟他一起行动了?”
毕竟两人要一起查案,李凌云也不当她是说笑,认真回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如果今天是要跟东宫的下仆打架,那我肯定要找你谢三娘。可说起揣摩人心,要弄清天后为何不愿下旨,就得去问明子璋,你我两人挠破头皮也没用。我只会封诊术,你给我一具尸首,我能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可你问我杀人者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这种事我就无可奈何了。”
谢阮感慨道:“李大郎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儿,还能坦然面对,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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