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之年官居四品,其实也不是稀罕事。看得出明珪是不想惹麻烦,李凌云也就顺坡下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我倒是也能听懂。”
令他意外的是,明珪却面露苦涩。“杰出倒未必,我能做这大理寺少卿,实在是托了我家阿耶的冥福。”
“冥福?”李凌云注意到这个词,“莫非,你阿耶也去世了吗?”
明珪正要答,余光瞥见一身红袍的谢阮正从廊道另一头走来,就住了口。只听她果然先声夺人地道:“他阿耶的事,李大郎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打听,现下你们先随我来。天后要见你们。”
说罢,谢阮狡黠地笑笑,突然转身就走,边走边道:“李大郎你快一些,还有熟人在等你。”
“什么熟人?”李凌云刚一开口,就见谢阮没走两步,已不见踪影。他知道那边一定是有通路转折,不赶快跟上就会走丢,连忙小跑两步。
等赶到廊道那端,果见谢阮转了方向。她在廊道里走得飞快,李凌云不解地大声问:“别走,告诉我,是我的哪个熟人?”
谢阮脚下一顿,李凌云确定对方一定听到了自己的问话。但谢阮并不理他,一个劲朝前走,他只得闷头追将起来。
所幸她领着他们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把他们带到了一处宫观前。那宫观斗拱宏大,出檐深远,观之威严庄重,却又在飞檐、楼阁的设计上不失轻灵,对比周遭,此处更像是用来偶尔怡情的华丽楼阁。
李凌云追着谢阮,和明珪肩并肩地进了门,见谢阮站在那磨得锃亮的地面上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你那熟人,可不就在这里等着你?等见了面不就知道是谁了?”见他过来,谢阮大声说道。
殿中安置了许多坐卧用具,看来金碧辉煌。梁上垂下许多幔帐,微风拂过,摇摇曳曳,很是轻盈。因宫室太大,谢阮的话在里面荡起了不小的回声。
“我不过是问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而已,谢三娘,你跑那么快做甚?”李凌云话音刚落,仿佛是冥冥中的感应,那泥金幔帐忽然被风给吹得飞了起来。他瞥见一个熟稔的身影从远处慢慢地走了过来。
李凌云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方才认出,从殿宇深处走出的那个人,果真是他的熟人。
“杜公?怎么是你?”来人的身份令李凌云感到很惊讶。他的反应令谢阮感到高兴,她走到李凌云近前,伸手一拍。
“没骗你吧!不过这位与其说是你的熟人,倒不如说是令尊的熟人更为确切。”
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穿深绿花纹绫圆领袍,身材高大,浓眉方脸,长一脸络腮胡子。男子目光苦涩地看向李凌云,却不发一言。
“杜公……你为何会在这里?”李凌云的目光落在来人身穿的袍服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按大唐律,六品官员着深绿衣装……你做官了?”
“你阿耶过世,侍御医缺人,总该补上吧!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谢阮神神秘秘地笑着,大声道,“自我大唐高祖以来,侍御医中必有一个名额是给你们封诊道首领的,之前是你阿耶,现在嘛,便是杜衡杜公了。”
明珪在一旁默不作声,眼中却有些微妙的嗟叹之意。显然,他早就知道取代李凌云的父亲入宫做官的人就是眼前的杜衡。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并未把此事提前告知李凌云。
李凌云来到杜衡跟前,叉手行礼问道:“封诊道自古流传,我们祖辈不断传授技艺,收徒散叶,形成天干十支封诊家族,这十个家族里,唯独令所有家族都心服口服的族长,才可以持有天干甲字祖令,全族及其弟子也因此可被授予天干甲字令牌。杜公,你既然入宫为官,那我阿耶所持的天干甲字祖令,现在已经在你手里了?”
“什么意思?”杜衡闻言须发皆张,怒道,“你这是疑心我造假,还是觉得我用了什么手段抢了祖令?小子,某早年是与你阿耶争过首领的位置,但某还没那么大胆子敢违反祖制,更没胆犯欺君大罪。祖令在此,你尽管验看便是。”杜衡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比成年男子手掌稍大一点,十分厚重,上头雕有奇异古朴的纹路,其中一面用整块白玉嵌入,上面以小篆书有一个金色“甲”字,令尾穿十二色流苏。
杜衡态度激动,言语里也透着怒意,可李凌云却不为所动。
他平静地接过令牌,双手快速轻弹纹路上的某些节点,随之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那令牌突然咔嚓一声响,令上的“甲”字蓦然弹起,随即又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迅速缩回原处。那“甲”字竟然不是写上去的,而是某种装置在玉石中的机栝。
显然,这是封诊道中用来验证令牌真假的一种手段。
“祖令是真的,不过按常理,祖令都是传给家族长子的。如有人想要挑战,争夺首领之位,也需在我继承祖令之后再提出,因此我才会对杜公持有的祖令产生疑问。不过,祖令既然已在杜公手里,我阿耶没有选择将其传给我,也由不得我不承认……”李凌云交还令牌,后退一步,弯下腰,对杜衡十分恭敬地一揖:“封诊道李氏凌云,见过首领!”
“啪”的一声,李凌云的胳膊被杜衡托起。他还来不及发问,就听杜衡朗声道:“大郎,我要与你赌斗——”
杜衡仿佛下定了决心,微微抬头,闭眼深吸了口气。“有一桩案子,你我相赌,看谁能首先破获此案。至于赌注……”
说到这里,杜衡猛地睁眼,像一头老迈而凶狠的野狼,双眸泛红地盯住李凌云,嘴里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败者,死!”
杜衡突然发起赌斗,李凌云当然吃惊。他并没有马上答复,而是挑起细剑一般的眉,仔细观察起眼前的杜衡。后者很快就被他盯得有些焦躁,眼带怒意地瞪了回去。
“你这小辈,磨磨叽叽什么?不就是跟老夫比斗生死吗?怎么,你不敢?”
李凌云收回目光,也不回答,转头环视起殿内来。杜衡见状,正想再说什么,却被李凌云打断。“这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杜衡闻言不由得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跟你,说话都太大声了。”李凌云指了一下谢阮,“这殿中,粗看起来总共只有我们四人,以我们彼此间的距离,除非有谁身患耳疾,否则没必要那么大声讲话。由此我可判断,你们之所以如此大声,是要说给殿中一直没有现身的那个人听。”
“而且……”李凌云对谢阮摇头,“你在说话时,会有意无意朝着某个特定方向,简直就是在提醒我,那边一定藏着什么。”
不等谢阮回答,李凌云又道:“杜公,你与我阿耶之间一直以来是有些小争执,不过阿耶告诉我,你二人争执,都是为了封诊道考虑。不管我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你都不至于在阿耶死后这么坚决地跟我这个小辈赌斗。退一万步,就算赌,也不至于到一决生死的地步。我虽不知杜公为何要咄咄逼人,但相关实情,我还是可以推测一二的。”
“你啊你,你就不应该离开牢房。”杜衡闻言叹息一声,眼神复杂,“我也不瞒你,其实你阿耶他……他从未打算让你继承他的首领之位。”
李凌云闻言眸中精光一闪,眼神冷酷如冰,染上了强烈的偏执。“别的也就算了,可杜公这话,我不信。”
“不信就对了——”
一个傲然女声突然自殿中响起,声音洪亮清晰。李凌云发现听不出女声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他心念电转,朝谢阮说话时刻意朝向的方位看去。殿堂深处被重重幔帐遮掩,他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是否有人躲在那边。
“你不必找寻,此殿是由擅长消息机关的大家所造,我不想被看见,你便看不见我。”
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话音未落,谢阮就带头跪伏在地,大礼参拜道:“臣等见过天后。”
杜衡又叹一声,也跪了下去,口称天后。
知道这就是那位手握大权的女子,李凌云当然不能例外,和明珪一起跪下,称臣叩拜。
“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藏起来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必多说。如今有一桩十分着紧的案子,需要有人尽快去办。其实此事最初是交给你父亲的,可半年前,他却突然离世,令我不得不另寻你道良才取代他……”
提及死去的李绍,天后武媚娘声音略沉了一些,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杜公就是那时入宫的,只是他也没办法解决我的困扰,我不得不请杜公在封诊道中另举贤能,结果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李绍的儿子在封诊一道上也天赋异禀,而且,你阿耶还一直悉心培育你。”天后呵呵笑了数声,“如此瑰宝,你阿耶这个人,偏要藏起来不给我用,要不是看在他跟了我多年的分儿上,我必要定他个欺君之罪。”
李凌云伏在地上,并不说话。他知道,武媚娘这番话倒也真不是用来吓唬他的。在大唐,不允许臣子对天子有任何隐瞒,对作为皇帝代理人的天后也是同样。
“杜公明知技不如你,却没有早早向我举荐你。你父亲去世虽说也是因为我,但他也同样欺骗了我。有功则赏,有罪当罚,我现在急需用人,所以你们之间必须要分出胜负来,赢家当然无碍,输了的人,就得负起责任。”
李凌云猛地抬头,在他的眼中,那些轻舞的幔帐突然变得犹如掠过锐利光芒的刀剑一样,充满凶光。
武媚娘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需要一个人来取代不堪重用的杜衡,为她所驱策。与此同时,她既要确定李凌云的实力,也要断掉杜衡离宫后泄密的可能。
毫无疑问,在她心中,李凌云与杜衡之间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如果李凌云办案能力不如杜衡,武媚娘就会勉强留杜衡一命,继续任用。可若是杜衡技不如人,以天后的性格,光涉事太深这一条,就足以让杜衡死上百回。
这是李凌云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大唐天后的想法。这个尊贵无比的女人,在他眼里就像那些用蚕丝纺织出的幔帐,看起来柔软温暖,可挡风遮雨,但实际上,也可成为杀人利器。
年幼时阿耶亲自教导过他,丝绸是怎么将一个人杀死的。
那天,阿耶在剖尸房里给他看了一具尸首。那人是一个犯错的宫中内侍,他的脸上覆着层层湿漉漉的白绢。
这些织物平日被人穿在身上,或被制成幔帐悬在房中,要么遮挡寒风,要么增加情趣;然而一经湿润,它们就变得沉重恐怖,将其掩在口鼻上,则毫无缝隙,受刑者会渐渐窒息昏迷,最终命归黄泉。
天后武媚娘是一个女人,女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给人柔和温软的印象;但武媚娘又有强大的力量,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李凌云久久不语。武媚娘似乎对他的沉默也无所谓,她语气温和地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与杜公赌斗。但若是那样,从今日起,大唐之内便不会再有什么封诊道了。”
令人窒息的威胁让李凌云皱了皱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谢阮,让他们去斗,只带着赢的人回来,届时我可以允许赢家提出一个请求。”武媚娘吩咐道。
“诺!”谢阮响亮地回答。
天后不再说话。殿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谢阮极快地站起身。这个时候,她脸上已没了调侃,倒是颇有几分同情。她对李凌云和杜衡道:“你们起来吧!天后已经走了。”
李凌云始终沉默。他起身望向杜衡,这才注意到杜衡的头发与胡须花白了许多,已不似上次见面时那样乌黑。他回忆起最后一次在家里见到杜衡时,这个长辈还跟阿耶谈笑自如,现在看来精气神都被抽去许多,简直像一个濒死的病患。
“赌斗,我接下了。”李凌云冲杜衡弯下腰,认真地把之前那个揖礼做完。接着,他直起身子,对谢阮冷冷地道:“不管要查什么案子,我现在都必须彻底睡一觉,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说完,他不等谢阮开口,就抢先否定她可能提出的建议:“在马车上将就的那种不算。”
谢阮闻言立即眯起眼睛,目露凶光。
“来人,安排李大郎和明少卿,还有杜公……在宫里歇息一夜。”她磨着牙抬手拍了拍,两个内侍迅速出现在殿门外,就像他们一直守在那里一样。
李凌云并不关心内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毕竟天后已然告知,整座宫殿是机关大家所造,随便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藏匿着重兵,再说皇后身边又怎可能无人防卫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假设,这殿内除他们之外,只怕还藏了很多的人,只要一有异动,就会冲出来把他剁成肉酱。
李凌云快速地分析着他掌握的所有信息。他的确并不通晓人情世故,所以李绍为他安排的,是一条只需集中精力,在封诊技艺上精益求精的生存之道。
可他并没忘记,阿耶说过,人世间的一切,其实早就被上天安排好了。比如说,耳聋之人的眼睛就比常人更为明亮,所以耳聋之人虽然有一些缺失,但可以捕捉到其他人无意中会忽略的东西。这个道理放在他身上也同样适用,他虽然在人情方面愚钝,可在搜寻破案线索方面,他一向有着很大的能耐。
李凌云思索着,挪动脚步朝杜衡走去。“半年前,我在偃师县教授门中学徒如何观察案发痕迹。突然有我封诊道弟子自渑池县来寻,说是有一桩溺水案,疑似有人伪造死因,让我过去施以援手,调查真相。”
李凌云来到杜衡跟前,这时的他不像平日面对长辈时那样恭敬,而是牢牢盯住了对方的瞳孔,不容杜衡有所回避。
“这名弟子当时说,怀疑死者是先被杀害,后被沉入水中的,需剖尸检验这人的肺中有无泥沙。我顿觉奇怪,此等简单的案子,为何一定要来找我?附近明明有其他封诊家族的人,只要持正式令牌,随便哪一位都可以剖尸。但那弟子说,附近的人手上都有案子,走不开,于是我去了渑池县。到了地方,我先验看了文书,确定在案卷中有死者亲属的剖尸许可,这才下的刀。可是等我剖开尸首,死者亲属就突然一拥而至,把我给押送到了县衙。”
李凌云边说边缓步朝杜衡走去。对方见他逼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从方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杜公,你为何要害我?”
“……你胡说什么?”杜衡神情愤怒地质问,“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既无干系,你又何必生气呢?”李凌云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袖,“从渑池县过来找我的弟子是封诊丙字丁家的人,族人都知,丁杜两家向来交好……当然,这并不能让我做出定论,不过……你刚才那句话,还是露出了破绽。”
李凌云眯起细长的双眼。他有些男生女相,眯起眼睛时让人觉得很温和,只是眼神略显凉薄而已。可现在他的神情看起来却极为冰冷无情。
“需要提醒你吗?你方才说‘你就不应该离开牢房’。”李凌云一字一顿,重复着杜衡说过的话,“我在牢中这半年里,时时觉得有些怪异。苦主在提出告状之后,不曾当堂与人犯——也就是我,进行过质辩。未经大唐律规定的‘对推’环节,渑池县就将我直接下狱,这分明违反了大唐律,而我却因此稀里糊涂被关了足足半年。在此期间,不论给家里传递消息,还是托人申冤,我得到的都是‘不许’二字。最为奇怪的是,剖尸时协助我的隶奴与隶娘却并没有像我一样被关起来,据说被打发回家去了。东都治下,京畿之地,为官者违律,可是要加倍严惩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让一县父母官甘冒这等奇险也要无事生非,把我拘在大牢里呢?”
李凌云微微歪头,眼睛死死盯着杜衡,神情冷漠,更有一种深深的执拗。“杜公,你说实话,我阿耶可是死于半年之前,正好是我入狱那时?而你,是不是为了得到封诊祖令,才故意陷害我的?”
“胡说——全是胡说——”杜衡大怒拂袖道,“我看你是被恶鬼魇了心智。”
李凌云抬起下巴,冷声道:“世间无鬼怪,只有作恶人。我阿耶死后,你就设法将我困住,目标当然是祖令,现在我的推测也算得到了部分验证。杜公,要是作恶后会有恶鬼入梦的话,那梦见恶鬼的必定不会是我,而是你。”
杜衡瞳孔大缩,急道:“不是这样的——”
“杜公!”李凌云低吼一声,杜衡浑身一震。只见一向木讷冷漠的李凌云冲他微微一笑,笑容阴沉寒冷:“不管是不是,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这一场,我都必定会赢你。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才会有兴致听你慢慢解释。”
说罢,李凌云越过杜衡走向殿外。内侍慌忙跑过去在前引路。明珪挑了挑眉,望着杜衡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叹一声,朝李凌云追去。
见二人走远,杜衡脚下一软,跌坐在如镜般的地上。谢阮缓步踱到他跟前,弯下细腰。“怕了吗?这就是你欺瞒天后,藏着李大郎的代价。”
她眨了眨眼,不无同情地道:“这里是大唐,对天后来说,大唐没有秘密。”
作者“九滴水”的其他小说
《尸案调查科》《迷心罪》《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罪案调查科:罪终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