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过于安静,所以在皇家离宫的李凌云难得地做了个颇长的梦。
在梦中,他回到了幼年时代,早间醒来之后,从自己屋里的小床上爬下去,不顾乳母的阻拦,跑出门去寻自家阿耶李绍。
自从母亲死去,孪生弟弟生了怪病后,有段时间,他一定要看到阿耶才能觉得安心。或许是为了锻炼他的心性,阿耶故意常常外出办案,与他保持距离。就在这段时日,为照看家中两个孩童,姨母胡氏被接进了李家,成了兄弟二人的继母。即便如此,他还是天天到处寻找阿耶,找不到就会非常难过。
只是,在今天这个梦中,阿耶并不难找,就在家中的院子里。见他跑过去,阿耶笑了笑,抓住他的手,缓步把他带到了一扇漆黑的大门前。
“这里是祭祀封诊道先人的地方,也是我们封诊道在先秦长安建立的祖祠。封诊道各家族的宅院包围着这里,就像所有后人都拱卫在此一样。”
这两扇大门与其他门扉不同,上面并没有铜环锁扣,也没有落下常见的黄铜锁头,而是装饰着很多拳头大的铜钉,仔细一数,足有六十个之多。
“天干地支搭配,有六十衍数,六十一甲子……只有手持祖令之人才能打开此门,打开的方法就在祖令之中。每过一年,方法会和门上的机关同时变化,去年开门的法子,在今年是无法施用的。”
阿耶伸手拍下其中几个铜钉,大门里发出沉闷的嚓嚓声。他惊讶地用手摸着门,感觉门扉下面有什么怪兽一样的东西在震动。等到声音停止后,阿耶抬手推门,门扉霍然洞开。
父子二人携手走进门,厚重的门竟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一道天光从上方落下,照亮了空旷宽阔的空间中那尊巨大的造像。
那是一名道骨仙风、身穿道袍的老头儿,在李凌云看来很是清瘦,但神情格外慈祥,手中拿着一把长柄小刀,刀锋前端形同柳叶,刀片极薄,闪烁着魅人的银色光芒。
“凌云,这是我们封诊道的祖师俞跗,快过来参拜。”
他懵懵懂懂,依照阿耶的吩咐跪下给造像叩首,又插了三根点燃的线香。很快,一股檀木燃烧的味道弥漫在四周。
“大郎,从今日起,我便开始教你封诊道的技艺。你母亲已逝,弟弟罹患重病,将来可能无法独立生存,所以你必须精于此道,将来才能照顾二郎。”
“阿耶,我会照顾二郎的。”他看向阿耶,对阿耶话语里的某些内容感到不明所以,问道:“可是封诊道是什么?”
“封诊道是你阿耶、阿耶的阿耶以及李家历朝历代的祖宗做了一辈子的事……说起来话就长了……”阿耶捻着胡须。
仿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就在这时,阿耶突然与他对视,话锋一转:“婢子翠儿的猫老死了,是不是你给剖开的?”
“我想知道猫的肚腹里面到底有什么。”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猫可以跳得很高,也能爬上墙,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猫还能抓住老鼠,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么……”阿耶蹲了下来,神色凝重地看着他,“大郎,你想不想知道,人的肚腹里有什么?”
梦中的一切突然终止,李凌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忙转头寻觅,却什么也看不见,没有阿耶,也没有俞跗的造像。
黑暗中,一道清癯身影渐渐亮起,白面长须,眼神柔和,却欲言又止。李凌云看见那道身影就开心起来,因为那是他的阿耶李绍。
李凌云朝前走了一步。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费解。
刚刚上香时,这还是一双孩童之手,现在却已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长成一双成年男子的手了。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李绍,后者好像悬浮在虚无的黑暗里。
“这是梦,”他对李绍说,“阿耶,你已经死了,所以这只是一个梦。”
“这确实是一个梦,我也已经死了。”梦里的李绍对他微微笑着。
“刚才是我小时的记忆,我记得跟阿耶一起经历过的事。”李凌云想了想,对李绍继续说道,“我们封诊道对梦境也有很多研究,你教过我,人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会在梦里继续整理自己的想法。如有担忧,可能做噩梦;如有喜悦,可能做好梦。”
李凌云说着,看看微笑不语的李绍,缓缓地盘膝坐下。这是阿耶教给他的能摒弃杂念,更好地思考的一种方法。“做梦看见阿耶,是因为我在想阿耶是怎么死的。”
“我是怎么死的?”李绍问。
“现在还不知道,证据不够。”李凌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屈起一根手指,“天后说,阿耶是因她而死的,所以,阿耶一定不会是暴病身亡,否则,她这句话就是画蛇添足了。”
他又屈起第二根手指。“杜公可以抢祖令,但也不至于要亲自暗害阿耶,再说了,如果他有这种本事,也无须等到我长大成人才下手。所以,杀死阿耶的人,也不会是他。”
“阿耶一定死得很蹊跷,最有可能的是,你是死于为天后办案的中途。那么这案子一定是件大案,大到阿耶都因它而死,前来找我的谢阮和明少卿却不敢对我透露一个字。”
李绍听完,仍是微笑。“大郎,你要小心,为皇家做事,千万不能越界,越界之人不可活。你要遵守的不只这个,还有我们封诊道的底线。”
“我一定会找出阿耶之死的真相。”李凌云眼神坚定,他站起身来,转身而去,他的声音也飘荡在梦境的黑暗之中,“我记得阿耶的教诲,我知道你要叮嘱什么,我们封诊道,是不制造死人的。”
“愿你永远不要忘记……”
李绍轻声说完,倏忽之间,散为无数光点……
两天后,京畿附近,邙山山脚之下。
周姓族人聚居的小村内锣鼓喧天。身穿白黄麻服的外村百姓纷纷从路上拥了进来,村内并不宽阔的泥土路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人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挤去,那是一片热热闹闹、人山人海的景象。
村外小道上,在几位跨着骏马的骑士的带领下,一辆黑漆麻拉的怪异的车由四匹蒙着双眼的马奋力拉动,朝着村口驶去。
说它怪异,是因该车通体发黑,车辕、车轮亦是如此,而且它比普通马车更显宽阔,车厢看起来就是一个巨型黑箱,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材质。漆黑的车辕上,正在驾车的是一位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昆仑奴。
这一色黑车、黑马、黑人,很难不吸引别人的目光。
只见那昆仑奴上身穿麻色小袖短衣,衬着白色半臂,黑而发亮的胳膊上套着一对雕刻有怪异纹路的古朴铜环,下身着条纹小口胡裤,光着宽阔的脚板。在他身边,则坐着一位腰肢纤细,戴锦绣浑脱帽,身穿绿色翻领窄袖袍的美艳女子。
女子目似秋水,口似樱桃,别有一番妖娆。她也穿了那种条纹小口裤,坐在车上摇着腿,透空软锦鞋在空中摆来摆去。
“你们封诊道连婢子都这么怪异,瞧六娘这身打扮,倒是比你还像是主人。”谢阮依然穿着男装,但身上的袍子换成了猩红色的,她满脸古怪地看向身后那架怪车,又转头看骑在马上,衣着朴素的李凌云,“你怎么跟明子璋一样,喜欢胡乱穿衣?”
“天地良心,李大郎穿什么与我有何干系?”明珪苦笑,“我这衣袍虽无法与你的相比,但也是宫中巧儿特别织造的,好歹也是用的贡品中的方纹绫。再说李大郎所穿,你也不能小瞧,他那身白纻衣是袁州贡麻所制,软似云白如银,价格昂贵着呢,也就是你在宫里瞧多了好东西才看不上眼。”
“六娘家过去是官宦人家,因祖父坐罪下狱,才被没入宫中做了官奴,她是宫里赏给我们封诊道的,现在是我的隶娘。既然为奴为婢,日常有些脏累活计也非得他们来办不可,她爱穿什么就随她吧!”李凌云对此不以为意,随便解释一二。
“宫里还能赏人给你们?”谢阮听到“坐罪”二字,眉头轻皱,朝六娘多看了两眼,又问:“隶娘是什么?”
“宫里赏人给封诊道,不只是大唐,而是古来有之的事。我们封诊道经常要剖尸查案,不是什么尸首都干干净净的,有时遇到腐败生蛆、流水流脓、身体胀大、形象恐怖的尸首,这时但凡身家清白的人都不愿来打下手,所以宫里历来会赏罪人给我们差遣。这些人因为是奴婢,所以必须听从主人吩咐,不能推托不干。隶奴多做些打下手的力气活,隶娘则执笔帮忙记录。若死者是女子,封诊道的先生为了避嫌,也要麻烦六娘这样的隶娘。”李凌云不厌其烦地说道。
“原来如此。”谢阮觉得炎热,抬手扇扇风,朝前头看去。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但看得出大多是麻衣布衫的百姓,其中有些人戴着尖尖的遮阳斗笠,都朝前方挤去。
“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莫非今日此村祭神?”谢阮大惑不解。她身边的明珪闻言,把马背褡裢里的案卷卷宗拿了出来,准备翻阅。
“你又看什么?这案子也是个烦人差事,案卷天后都命我看了许多遍了,想知道什么,我直接说给你们听不就得了?”
谢阮一面朝前看一面道:“邙山下的这片地方不太平,也非一日两日了。最早是在前面的黄村里发生了一桩莫名其妙的案子,死者是一位罗氏娘子。那罗氏刚嫁人,夫君名叫邵七郎,是村里的猎户。罗氏死时,口吐白沫,双眼怒翻,七窍流血,下体也流血,死相难看不说,身下还压了一条狐狸尾巴。她丈夫日常上山狩猎,专门打山上的狐狸,以为是自己招惹了狐妖,于是在案发后跪地求饶……”
见李凌云在听,明珪将案卷递给他,善解人意地配合谢阮的讲述问道:“自己刚过门的娘子死了,不报官吗,忙着求什么狐妖?”
“山村野夫能有什么见识?有人在旁胡说什么闹狐妖的浑话,他也就信了。倒也并非谁都信狐妖作祟这种事,还是有人报了官,可你们猜怎么着?那县令跑来一看,居然也觉得是狐妖发难,于是草草找了个‘暴死’的理由,居然把那罗氏给埋了。”
“埋了?”李凌云从案卷中抬起眼,“这也把人命看得太轻了!”
谢阮将手中的马鞭抖了一下,啪地在空中打个鞭花,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傻货已被天后发配到交趾,跟他的狐妖打交道去了。不过就在罗氏下葬后没多久,胡村便又发一案,这次死的还是年轻女子,姓苗,苗氏。”
“那苗氏的死相和罗氏一模一样,也是暴亡,尸首下压了一条狐狸尾巴。”谢阮指指李凌云手中的案卷,“这时,有人开始在百姓之中散播谣言,说邵七郎杀了多少只狐狸,狐妖就要杀死多少人来报复,于是县上便炸了锅。那罗氏的夫君邵七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究竟猎杀了多少只狐狸,整个村子陷入恐慌之中,当时县衙里头那位亲民官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我来猜猜,这位亲民官一定怕得要死,站在邙山一带就能望见东都,邙山自古是绝佳的葬地,我大唐素来有‘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说法,山上埋的人多了,鬼怪传闻也不会少。这位县令在任时,地方出现了妖异,就算他什么错都没有犯,一旦被人上报朝廷,也必会影响仕途。”明珪摇摇头,难得地表露不满,“我猜,他会跟处理罗氏那起案子时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郎你对对案卷,看看我说得是不是?”
李凌云依言翻阅卷宗,点头道:“明少卿猜对了,那苗氏的尸体在得到县衙认可后,也被匆匆掩埋。”
“我在我这一辈行十四,大郎不如叫我十四郎,不然,像谢三娘那样,直接唤我的字也行,”明珪温和一笑,“称官职的话,总觉得太生疏了。”
李凌云微微点头。谢阮发出几声冷笑,道:“你们别急着扯交情,先听我说。那蠢货县令害怕朝廷知道了会处罚他,为镇住这些风言风语,花大价钱请了些自称能降妖伏魔的道士作法。然而就在道士作法后没几天,狐妖案再次发生,这次的受害者是嫁进这个周村的谭氏娘子,她的死相同样凄惨,死后身下也压着一条狐狸尾巴。”
谢阮拿起马鞭,在掌心啪啪拍了几下。“一下子连续死了三个年轻小娘子,这作祟的狐妖可是厉害得很,于是这案子再也压不住了,连在上阳宫里歇凉的天皇、天后都很快听闻,于是天后命人彻查此事。”
“……案子固然荒唐,但也还不至于要让天后亲自过问吧!”明珪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蹊跷?”
“蹊跷自然有,跟你们明家还有关系呢,”谢阮没好气地伸手摸摸编得整齐的马鬃,“你那个死鬼阿耶这几年在宫中可没少搬弄是非,弄得太子殿下与天后母子间一直别别扭扭的。今天做儿子的找一群人批注《后汉书》,借着里面的典故教育自家亲娘,明天呢,做阿娘的给儿子送什么《少阳正范》《孝子传》,教育太子要听母亲的话,朝堂、后宫整天鸡犬不宁。而那些不安分的臣子素来对天后很有成见,现在出了妖异的案子,自然就有人穿凿附会,在背后嚼天后的舌根,说什么‘牝鸡司晨,天下妖孽丛生’,一切都是天后把持朝政搞出来的,狐妖都看不过去,所以制造血案,警醒世人,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明珪无奈道:“好吧!又是我的错处。那查得到底怎样了?”
“要是有结果,还拿出来给你们赌斗做甚?闲得没事吗?”谢阮一翻眼睛,“查是查了,可因地处荒僻村落,又沾上了妖鬼之说,总有些不晓事的百姓喜欢看热闹,他们拥挤在死人的院子里,竟将案发时的痕迹差不多都给毁了。这么一来,就算是多年的老刑名也拿这案子无可奈何。因为天后亲自发了话,所以京畿之内但凡有能耐的人几乎都来查过,可这狐妖案到底还是没破。如今唯独能确定一点,这案子,一定不是狐妖作祟,而是人干的。”
“何以见得?”一直没开口的杜衡总算忍不住,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说出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查案的老刑名说,打从天后要求彻查以来,狐妖案就再也没发生过了,单从这一点就能猜测出,案子一定是人为的,若真是高来高去的妖怪,谁会管凡人查不查案呢?正因是人干的,所以凶手才不敢冒大不韪顶风作案。只是可惜那家伙不再作案,我们也始终没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谢阮愤愤不平,“某最恨借着女子体弱欺压女子之人,这贼货要是被我逮住,一定给他好看。”
“天后下令,竟也没有结果,这桩案子破不了,恐慌只怕还会加剧……”明珪有些疑惑,“对了,我常在宫中走动,却没听过这桩案子,可是被人故意压下了?”
“自然是压下了。”谢阮有些无奈,“你也不想想,要是放任不管,不知道最后会被传成个什么模样,于是只能放出说法,就说天后下令彻查此案,借着天后的皇气,把那狐妖给镇住了,使得狐妖不敢再继续作祟。说到底,这也是在暗中告诉凶手,千万别再作案,否则朝廷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看来是有些作用,然而以天后的脾气,绝不会放过凶手。这凶手在京畿重地犯下残忍凶案,还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想,始终是个隐患。”明珪说,“所以,这次天后便借着赌斗之机,希望大郎跟杜公能破获此案,把那‘狐妖’给捉拿了?”
“不错,顺便嘛……”谢阮龇牙笑笑,“要是他俩都破不了案,那这封诊道要来也没啥用啰!”
“我们不先去罗氏家中吗?那里才是第一案发之所。”李凌云对谢阮的威胁充耳不闻,他翻翻案卷,反而提出问题。
谢阮嗤之以鼻。“李大郎不懂规矩,你平日也在县上查案,难道不知,没有县里亲民官带领,别人是不会理你的吗?先前我们经过县衙时,听说那县令带人来了周村,所以才过来寻他。反正案中三个娘子都已死了许久,先去哪里后去哪里,应该也没有什么妨碍。”
李凌云已经意识到,只要谢阮叫他李大郎,那多半就是在调侃他,他也没什么火气。“我在县上查案,都是相关人等带着,其中人情往来上的事,也都是别人处置,最多让六娘去谈一谈,反正我只要到了地方,先封后诊,查出死因就行了。”他问道:“那么这位明府,现下又在村中何处呢?”
谢阮回头,手指跟在马车边的一名黑衣打扮、相貌老成的中年男子。
“这是周村附近的里正,在县上当职,正好陪我们来找那县令。”说完,谢阮问那里正,“你们明府在村里什么地方,你知道吧?”
那里正不敢在谢阮这样身份高贵的人面前骑马,他始终牵着马匹走在一旁。听言后,他壮起胆子,连说两声“知道”,健步如飞地在前面领起了路。
前方人流越发密集,但那里正在乡里颇有名望,只见他中气十足地高喊几声,人们纷纷闪开,还有几个年轻男子主动走出帮忙轰开众人。
谢阮等人被那里正带到一处农家院落,下马拨开人群后,就见那身穿浅青色常服袍子的县令正合眼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他身后一群巫师在院中乱蹦乱跳,围观的百姓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念起咒语。
那为首的巫师身裹一件破洞道袍,手里握了根捆着五色布的马鞭,脸上涂得红红白白的,嘴里叽里咕噜,声音一阵大一阵小地喊着什么。
周边人多杂乱,但李凌云却觉得这个院落很是眼熟。他从怀里取出案卷翻了翻,挑眉拣出一页递给谢阮。“这院子,不就是那谭氏案发时的居所吗?”
谢阮闻言,拿过案卷对比着看了看,发现果然如李凌云所言。她面色一变,咬牙切齿地正要撵走那些巫师,却不料明珪伸手拦下了她。
“谢三娘,你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明珪瞥一眼巫师。谢阮停下了动作,李凌云、杜衡以及随之而来的几名随从也都凝神静听起来。
只听那巫师鬼哭狼嚎着:“死的都是女子,这便是阴盛——”
众人跟着喊:“阴盛——”
“阳衰——”
众人又喊:“阳衰——”
那巫师猛烈摇头,双眼反白。“牝鸡司晨,天生异象,地有精灵,狐灵示人。以血为祭,以肉为献,天道不正,人世皆殇。”
说到这里,旁边的百姓一起喊道:“皆殇——”气势听起来还有些磅礴。
谢阮顿时面色发青,咬牙连连冷笑。“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珠子,才扔去交趾一个傻货,又来了一个更蠢的,如今这些推举之人都瞎了眼吗,都举荐的什么狗货来朝廷当官?天后早就应该把那科举给彻底改个法子……”
李凌云疑惑地看向明珪,后者早发现他有些拐不过弯,于是凑到他耳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说天地对天后把持大权不满,借由精灵杀人警醒世人。这搞的仍是妖言那老一套,用来打击天后。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谢三娘之前明明说妖言流传的事已解决,现下村中竟还有妖人作乱,这是在打天后的耳光。”
“传某的令,后头那些提刀的,用最快速度给某滚过来——”谢阮话都没说完,她身后的随从就转身跑开了。
谢阮也不管,杀气四溢地来到李凌云和明珪身边。“你们都好好看着——往后给某捉拿妖逆的事当个人证。”
明珪但笑不语。李凌云却有些兴致,继续盯了一会儿那群蹦跶的巫师,又拿出案卷来翻。
“依卷所录,这个谭氏死时年方十四,是三个死者中年纪最小的。她的丈夫是一名柴夫,正所谓‘夏日砍柴,冬季烧炭’,在县上有人家会固定购买他的柴与炭,但他所得银钱很是一般,这房子也不过是土坯房,房顶为枯草树皮覆盖,没见半片砖瓦。那凶手若是为了谋财,在谭氏身上只怕榨不出什么银子,不会是为财杀人。”
“不为钱财又为什么?杀人总要有个缘故。”谢阮恶声恶气地盯着那些跳来跳去的巫师,又跟身后的随从发起脾气:“怎么这么慢吞吞的?还不快些过来!”
李凌云与明珪回头看去,只见乌压压地从后头奔来一群人。这些人头戴红抹额,身穿圆领墨绿纯色长袍,脚踩皮靴,左手握刀,右手边全部佩着收纳弓箭的弯月兽皮弓韬,草草估算,竟有不下五十人。
为首者腰间蹀躞带上挂一黄铜鱼袋,蓄八字短须,表情肃穆,到了谢阮跟前行了一礼。谢阮冷笑挥手,道:“将那些巫师还有官员杂吏通通拿下!跑了一人,唯尔等是问。”
“诺!”众人齐声应承,声势震天。
巫师们此刻才察觉不妥,停下巫舞,探头探脑朝这边看来。只见这群身穿戎服的人潮水一般散开,把这小小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凌云问:“这些人是……”
“北衙禁军里的飞骑好手,拢共遴选不到千人,只有天皇、天后有权调遣。”
作者“九滴水”的其他小说
《尸案调查科》《迷心罪》《尸案调查科2:重案捕手》《罪案调查科:罪终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