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光坐在床畔,将少女的手腕执起,片刻后,听立在床畔的景焱问道:“陛下,她的情况如何?”
他将她的手放回被窝,简单道:“无碍。”
从脉象上看,她不久前受过重创,神力衰竭,身体虚弱,大抵会睡上几日,又看了她一眼,淡声评价:“专为人添麻烦的丫头。”起身,吩咐景焱,“看好她,那个紫衣女人回来之前,不许她离开妖界。”
景焱忙道:“是。”
琉光妖眸轻眯,凤皇,对这丫头,你到底做何打算?
沉朱醒来后,得知紫月独身前往冥界,脸立刻沉了下来:“那个家伙……”
欲追过去,却遭到景焱的阻拦。
“吾皇有令,在紫月姑娘回来之前,请神君乖乖留在妖界。”
“琉光何在?让他来见本神。”
“吾皇最近并不在妖界。”
“那就去找,本神等着。”
“吾皇行踪不定,恕在下无能为力。”
“……”
“请神君在府中养伤,静候紫月姑娘归来。”
妖皇的府邸中守卫重重,景焱又几乎对她寸步不离,沉朱无计可施,只得暂时留在此处,只是,每过去一日,她内心的烦躁就拔高一个等级。
正在她盘算要不要打晕景焱,易容成他的模样混出去时,突然听到他一贯的沉稳嗓音隔着房门传来:“二位,这边请。”
这已是她受困妖界的第五日。
她忙奔到门边,一开门,就看到景焱的身后立着的男女。紫月的旁边是个着蓝袍的男子,眉眼冷毅,仙风道骨,正是东方阙。
二人立在一处,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流,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
紫月朝怔在那里的她扬了扬眉毛:“引魂灯到手,墨珩上神有救了。”看到她的表情,笑容玩味,“怎的,怕我取不回来吗?”
她却劈头盖脸骂道:“混账紫月!你怎能将本神丢在妖界?明知冥王对你的心思不纯,还独入虎穴,你让本神怎么放心?引魂灯取不回来是其次,若是连你也……”
紫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抱歉抱歉,季曜那厮的确难缠,不过,想算计本姑娘,他还差些火候。”
她身畔的蓝袍男子冷冰冰地提醒她:“若不是为夫及时赶来,是谁差一点又被冥王抽了魂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的?”
紫月脸皮扯了扯,打哈哈道:“季曜老谋深算,我不过是一时不慎,才差点着了他的道。不说这些了,阿朱,还是快些携引魂灯,赶回崆峒要紧。”拉过她的手,对景焱道,“替我转达妖皇,多谢妖界这几日对阿朱的照料。”
景焱顿首:“姑娘的谢意,在下会转达给吾皇。”
送他们离开妖界之后,前去向琉光禀报。
“陛下这几日明明在妖界,为何对沉朱姑娘避而不见?陛下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手撑在榻上的男子懒懒翻了一页书,道:“你凭什么以为,本座会对一个已为人妇的女人有兴趣?”
景焱默了默,陛下你对阿朱姑娘没兴趣,每日还要召属下问她的起居做什么?
将景焱屏退,琉光的目光落回书页上,思及几日前闹得六界尽知的那场婚礼,极轻声地道了句:“无聊。”
华阳宫,观星殿。
玄冰棺的棺盖移开,露出男子冰冷的眉眼,望着已沉睡数百年的男子,沉朱无声询问:“墨珩,你可愿意醒来?”
默立良久,才自掌中化出引魂灯。其貌不扬的灯盏,跃动着幽蓝色的火焰。一种广阔的平静在大殿蔓延,仿佛有何物在无声召唤。失散的魂魄,当真会循着这幽微的灯火,重回墨珩的身体吗?
她闭上眼睛,轻念诀语,将引魂灯送到墨珩胸前。
七七四十九日后,她将会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会换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有个声音问她:阿朱,耗费这般大的代价,只为换取墨珩重生,当真值得吗?
失去凤止。当真值得吗?
送走紫月和东方阙,夜来行到独自守在墨珩棺木前的沉朱背后,默然而立片刻,听她问道:“这几日,天帝可曾派人来过?”
她额上的神印已经消失,冒充上神的罪名可不轻,天帝又怎会错过一雪前耻的机会。夜来顿了顿,道:“此事帝君不必忧心。天族还没有资格过问崆峒的内政,帝君只需耐心等候墨珩上神醒来,其余的事,有属下在。”
天帝昨日降下诏书,历数沉朱冒充崆峒上神、藐视天威的种种罪行,要向崆峒兴师问罪,如今,仙界的大军已在太虚海外集结,一场大战只怕在所难免。
崆峒国内,也因沉朱身份的诸多疑点,惹来猜忌声一片,每日都有朝臣闯华阳宫,欲向她这个“帝君”讨一个说法,夜来与沉朱的一些近臣两头应对,早已是焦头烂额。只能默默祈祷墨珩上神尽快醒来,好主持这行将失控的局面。
浮渊那里则一直没有动静,自从沉朱带回引魂灯,他就一直置身事外,好似并不关心事态会如何发展,就连观星殿他都没有靠近过一步。
沉朱知道夜来有事瞒着未报,却并不加以追问,只道:“夜来,这段时间,辛苦你撑着。”
夜来打起精神,道:“应该的。”目光逐渐温和,“为帝君解忧,本就是身为臣下的本分。帝君偶尔想要躲在属下的背后,也没有关系。想躲多久,就可以躲多久。”
沉朱道:“忽然这般肉麻,当真让人不适应。本神还是喜欢从前的夜来,唔,除了嘴巴毒了一些。”
夜来挑了挑眉毛:“属下也更喜欢从前的帝君,尽管从前的帝君……那般任性妄为。”
沉朱微微一顿,敛眉轻笑:“这般说来,本神这些年也并无长进。”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夜来退下去之后,她撩衣起身,独立片刻,忽然自大殿上隐去了身形。
她不能让墨珩刚刚醒来,就面对一堆烂摊子。
沉朱离去以后,一道绯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入殿内,殿外的重重结界,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浮渊行至墨珩的棺木前,只随手一挥,就挪开了棺盖。
手轻轻一提,便将墨珩体内的引魂灯抽出。引魂的灯盏之中,已有透明的魂魄聚集成缕。棺中男子却仍然无知无觉地安稳沉睡,浮渊看着他,眸中渐渐染上寒霜。
墨珩,我岂能让你如此轻易就醒过来?
他的脸上露出阴冷笑意,声音却低缓温柔:“墨珩,你说,若我失手将引魂灯打破,阿朱知道了,会不会发狂?”
他的语调极优雅,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棺中的青年听:“由四件神器炼化的至阳之火,只要燃尽就会熄灭,可是引魂灯中的火焰却是不灭的火种,真想看看,这不灭的火种失去凭依,六界将会如何。会不会像一万年前的崆峒大乱?”眼神渐渐狠戾,冷冷道,“只可惜,素玉那女人太不像话,竟然宁愿与孤河同归于尽,也不愿毁了六界。这六界的人心如此污浊,毁了倒是干净。”冷笑道,“就连龙族的上神都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天底下,还有谁是清白的?”
“可惜了阿朱,明明已经那般努力,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目光幽凉地看向棺中青年,“墨珩,是你害了她,是你害她成为六界的罪人,是你害她……不得不站在我这边。”
话音落下,突听身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嗓音:“浮渊,你当真觉得,只要六界都弃她而去,她便会选择你吗?”
眼眸转过去,看到男子落在殿内,一袭简单的白衣,干干净净,不染风尘。
止水剑握在手中,浑身散发出亘古的气息。
浮渊勾起唇角,笑容玩味:“她会不会选择我,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凤止执剑朝他行去,脸上似笑非笑:“好,那你试一试,本君会不会给你那个机会。”
浮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确认道:“所以你今日前来,是想与本神做个了断?”
凤止道:“不错。”
闻言,浮渊突然失笑:“很好,上古神凤止,的确有资格与我一战,传说中可以弑神杀魔的止水剑,我也早想见识一下。不过……”眼神轻蔑地望着他,“现在的你,还抡得动你手中那把剑吗?”眼中有冷光滑过,淡淡揭穿他,“你给阿朱的凤血玉,是你的内丹所化吧?”
凤止在他面前不远处顿住,道:“真正的凤血玉早已不存于世间,能取代凤血玉的,只有本君的一颗内丹。”
浮渊为他的坦诚顿了顿,问他:“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眯起眸子,冷嘲的语气,“不要告诉我,你已高尚到可以为了成全她的执念,甘愿牺牲你自己。”
凤止为此话沉默了片刻,轻道:“本君自然,没有那般高尚。”
他不过是,错过了直接告诉她的机会。
若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凤止,可以将七情六欲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或许,就不会弄成今日这个局面。
可惜的是,他却被情绪左右,一步错,步步错。
那日,他在清染宫问她,墨珩与他,她想要谁。
她说,她想让墨珩回来。
虽然,只需冷静想一想,就知那时的她不过是口是心非,可他却忍不住动了怒。当众削去她的神位,一半是为了安抚天帝,另一半却全是出于他的私心——在那一刻,他不愿她再做那个崆峒帝君。
他不希望她的肩上再有任何责任。
他想,既然无法说服她,他何不换一种方式?
于是,他削她神位,眼睁睁地看着浮渊带她离开。可是,只要她还想要凤血玉,她就一定会来见他。他宁愿她不来,她却偏要与他的意愿背道而驰。芳华宴上,他忍不住问她——究竟打算守着崆峒帝君的身份到何时?
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抽体内焱灵珠相赠。
她的举动,再一次乱了他的步调。
那时的他无奈想,他还能怎么办呢。若是再不给她想要的东西,就显得是他在欺负她。他实在,不想再让她失望而归。
他原就打算,有朝一日要散了修为,修补千神冢的封印,如今焱灵珠到手,他总算可放心地将凤族托给凤仪,从此以后两袖清风,逍遥人间。
所以,就算舍掉一颗内丹,仔细算算,这笔交易还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唯一的不妥,是舍掉内丹,他的身体渐渐会有很多不便,再让她陪着他,就有一些不大合适。他已骗她成了亲,不能再让她为他搭上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她年纪还小,对他或爱或恨,都不过是漫长浮生中的短短一瞬。沧海桑田之后,她能记得他自然很好,若是忘了……
若是忘了,证明她过得很好,他也无须挂念。
墨珩醒来,自会替他护好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他唯一不放心的,是面前这个男人。
凤止的语气平静悠闲:“浮渊,同本君赌一把。”
“赌?”浮渊悠然望着他,“赌什么?”
凤止嘴角微微上挑:“自然是赌你我的输赢。本君赢了,你便带着你的仇恨离开阿朱,本君若是输了……”脸上笑意若有似无,“便任由你处置,如何?”
听了他的话,浮渊的眼中滑过一抹冷酷而嘲讽的笑意:“我为何要同你赌。”提起手中灯盏,声音低而冷,仿佛凝结着寒意,“只要将这盏灯打破,一切就都会有个了结,我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凤止眼里的神色变幻了一下,止水剑只是稍有躁动,就听浮渊微微冷笑:“别冲动。无内丹护体,动一分神力,本元便会成倍消耗。”又眯了眯眼睛,“本神最初见你时,你的本元之力好似要更雄厚一些,是何时舍给谁了吗?”
他的一半本元之力,当初舍给了弥生,这件事自然没有必要告诉他。
他的神情仍然平静淡然:“浮渊,把灯放下。你恨的是墨珩,与六界苍生无关,更不能因这份怨气连累阿朱。”
浮渊闻声冷嘲:“你不是早已将她推出去了吗,那就不要一副全天下只有我最痴情的模样。道貌岸然,惺惺作态。有能耐,便像当年杀了素玉时一般将我也杀了。”桃花眸里有恶毒的冷光,“不过,你确定杀了我,你的阿朱不会同你拼命吗?”
凤止眉宇间划过微澜,突将止水剑负于身后,走到他的近前:“你既然知道她会为了你同本君拼命,又为何不肯承认,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无私地爱着你。没有任何伪装,也没有任何算计。而你,却要将她亲手毁了。”
说这番话时,青年神色温淡,眸若星辰。
他将剑负于身后,锋芒尽敛,脸上无一毫畏怯。
“你懂什么。”浮渊冷冷看着凤止,整张脸苍白得让人心惊,只有那双眼睛是沉黑的墨色,“若是没有那无聊的血缘,她会爱我?她只怕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的对立面,就像当年的素玉,就像……当年的墨珩。”唇角扬了扬,“他们都恨不得我死,可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凤止垂目:“浮渊,没有人想让你死。你的所见所闻都受困一方天地,跳出那方天地,你才能看清真相。”
浮渊唇角笑意微敛:“真相?是何真相?”
凤止一拂衣袖,化出一方幻境,道:“本君与阿朱曾入归蛊幻境,好找出素玉与修离之间反目的症结,此幻境乃本君的记忆所化,你可自己去看。”
浮渊道:“哼,无聊。”目光却落到半空的幻象之上,没有挪开。
看完之后,他放声大笑,嘴唇因愤怒而有轻微抖动:“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素玉竟是剖腹生下他,之所以会陷入癫狂,也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过于狂热的爱。
荒谬,这个幻境,何等荒谬。
他失魂落魄了半晌,恢复平静:“这便是你们这些上神的做法吗?伪造一个幻境,告诉我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以为这样一来我便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哈,我看上去像是生了副蠢相吗?”语气讥诮,“与其通过这种方式粉饰太平,还不如三跪九叩地求我。”
凤止沉默了一下,叹一口气:“你果然不信。”
浮渊冰冷的眸子突然转向冰棺中的墨珩:“素玉的事姑且不论,这个男人呢。他亲手养育了我,又亲手把我毁了。”浑身又开始颤抖,似是想到了在云渊沼泽中的噩梦,修长手指几乎要将手中灯盏捏碎,语气坚决而愤怒,“我不会放过他的。欠我的,他既然已无法还给我,那我……只好从阿朱那里讨回来。”
凤止眼中有冷意闪过。
浮渊挑眉:“你的眼神终于变了。说到阿朱,你便按捺不住了吗?”语气极端刻薄,“凤皇,你跟她拜堂成亲了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要离开她?不过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让她刚成亲就做孀妇不成?”
凤止的手轻轻一颤,没有多言,只道:“浮渊,本君这几日去了一趟云渊沼泽,你猜,本君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浮渊冷哼:“还能发现什么,里面除了无边的瘴气,就只有各种毒物罢了。”
凤止道:“本君发现了一个龙域和一个已经毁损的护心铃。”
浮渊陡然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龙域,护心铃……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你便不好奇吗?云渊沼泽中汇聚着这世间的至毒煞气,墨珩为何要在那里布下一个龙域,落在龙域中的护心铃,又是谁的东西?”
浮渊默然无语,凤止继续:“本君探过,那个龙域已存在将近万年。”观察对方的表情,道出自己的猜测,“也许,那是墨珩为某个人设下的。”
浮渊的脸色在刹那间白得吓人,有些失魂落魄:“住口……”很快,就又改了主意,“说下去。”
凤止沉默了片刻,道:“为了证实本君的猜测,本君去了一次仙界,天帝坦言,仙界早有预言,邪神将在崆峒降世,他畏惧那股神秘力量,为此不止一次拜访过墨珩,墨珩的冷拒,是他们的师徒关系产生裂痕的原因。崆峒大乱后,墨珩的神力损耗严重,沉睡了百年之久,天帝原想趁此机会,将那抹不安定的因素拔除,可是,他孤注一掷,不惜做好与崆峒为敌的打算,将神力遍布六界,却没能将那个孩子找出来。”
六界之内,天帝的神力所不及之处,也就只有云渊沼泽。
听着凤止轻缓的嗓音,浮渊的神色变幻莫测,冰冷的眉眼在引魂灯的映衬下,显得苍白而妖冶,可是片刻之后,他眼中的动摇便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和不耐烦:“够了。”
他打断凤止的话,结了个印压在引魂灯上,道:“何必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来吧,用你的止水剑说话。”语气里带着羞恼的盛怒,“否则,就给我闭嘴!”
话音落下,就有焰红的神力化为火龙的模样,直朝凤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