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爱恨入骨与君诀

东方天色渐白,朝日划过晨曦,巍峨的宫殿在金色的晨光中,别有一番庄严气象。

昨夜因酒醉而留宿朝凤宫的客人陆续告辞,小宫娥目送最后一位仙客驾鹤离开,便见玄服广袖的男子抱着少女落至宫门前,慌忙迎上去:“恭迎君上君后回宫。”

忍不住望向在自家君上怀中酣睡的少女。

一张小脸稚嫩清秀,缩在君上的怀中如同一只温驯的小兽。这副没有任何防备的睡相,根本就出卖了她——大婚前的那几日,她对君上表现出的剑拔弩张,其实只是在逞强吧。

小宫娥收回心情,跟在凤止身后:“偏殿已备妥浴汤,君上是先送君后回寝殿,再去沐浴更衣,还是将君后交给奴婢……”

凤止淡淡道:“本君先带阿朱去偏殿。”

小宫娥愣了一下,不由得抬袖掩上鼻子。君上的意思是要与君后共浴吗?那个场景只是单纯地想一想,就让人忍不住喷血啊。

正内心激动,又听他吩咐:“让凤仪到琼华殿见本君。”

听他此话,小宫娥顿觉期望落空,敛了失望的表情,道:“是。”原来君上只是把君后送过去啊……

沉朱恍恍惚惚间听到他与宫娥的对话,抬了抬眼皮唤道:“凤止。”

凤止神色一柔,道:“醒了吗?先去沐浴,把衣服换了吧。”

她抬手打了个哈欠,惺忪着睡眼道:“好。”应了一声,便又将脑袋心安理得地靠回他肩头,全无下地自己走的意思。

凤止望着她慵懒的模样,唇角不禁勾了勾。来到偏殿前,笑吟吟问她:“要本君陪你一起洗吗?”

她立刻一精神,从他怀中落地,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催促他:“你不是找凤仪有事吗,快去。”

凤止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本君去了。”

沉朱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在候在一旁的宫娥的提醒下收回目光。

在浴池中简单洗了洗,换了一件轻便的袍子,听说崆峒也有人前来观礼,便让宫娥带她过去。一进小院,便为眼前的光景顿住。她顿了一会儿,负手行到绿衣少女和紫衣女子的身边,望着正打得热闹的男女,眯起眼饶有兴致地问道:“这对冤家又结了什么怨?”

成碧没有反应过来,应道:“好似是夜来神君酒后无德,轻薄了百翎女君,后来不知怎么又被百翎女君轻薄了回去,轻薄来轻薄去,咳,就不小心失身,如今他们正在探讨,失身的责任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解释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帝君?”

立在身畔的少女眉头挑高了一些:“酒后无德?”挑得更高些,“失身?”

成碧思及她保守的个性,知她定然容不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正考虑要不要替夜来说句话,就见她转向大战的二人,由衷道:“不愧是夜来,做得好。”

成碧额角跳了跳。帝君,你何时变得这般没有原则了。

同样立在一旁看热闹的紫月随手递了把瓜子给她:“我们正在押谁会赢谁会输,你要不要也押上一注?”

沉朱道:“不必了。”又问,“白泽没有一起来吗?”

成碧道:“白泽神君昨日醉酒,尚在房中休息。”

正说着,就看到绛红色裙装的女子被玄衣青年死死按倒在石桌上。

夜来单脚踩在石凳上,手中一把未出鞘的剑,横在女子白皙的脖颈处,女子保持着仰躺的动作,在他的围困下丝毫也动弹不得。

“你输了,还继续打吗?”

百翎自觉打不过他,干脆放松下来,叹口气,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很无辜:“夜来神君,昨日的确是你先咬了上来,我也不过是本能地自卫。”

夜来挑了挑眉毛。她所谓的自卫,不过是在他咬上她的唇时,非常迅速地咬了回去,在他扒了她的衣服时,她也如法炮制撕了他的衣服——

在那种状态下,他岂能想到,一个女子竟会没有常识地以为,只要把对方对自己做的事反过来做上一遍,便不算吃亏。

他眯起眼睛,道:“好,姑且算你自卫。”却又别有深意地问她,“那后来呢?”

她微妙地避开他的眼光,道:“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无论是昨日的缠绵,还是醒来时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地躺在他怀中,她脑子里的印象都十分模糊,只有身体好似还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痛楚和稍纵即逝的欢愉。

夜来被她逃避责任的口吻气笑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好让你想起来?”

她立刻道:“不必了。”正视他,神色淡然,“一夜风流,神君又何必放在心上,忘了便是。”

夜来为她的这句话神色更加危险:“忘了?你想得美。”

她眉头蹙起,眼角余光看到立在一旁的白袍少女,唤道:“君后?”

夜来的额角一跳,收起动作,神色有些尴尬:“帝君……”

沉朱随意摆了摆手,让他无须紧张,在石桌旁随意坐下,布了茶盏,慢吞吞道:“夜来,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可要如实道来?”老成道,“本神也算是过来人,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

夜来还未开口,百翎已道:“不过是些小误会,君后不必费心。”

青年挑了挑眉毛,问百无聊赖坐在那里饮茶的少女:“帝君可拿到了凤血玉?”

她捧着热茶的手一顿,只道:“快了。”

夜来注意到她神色间的犹豫不定,默了默,道:“天帝让帝君十日内将碧落伞归还,如今算起来已逾七日。”又宽慰她,“不过,帝君此时身份不同,就算逾期,天族应当也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东海那边……”

沉朱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垂下头道:“你说的本神知道了。”

成碧与紫月朝她围过去,紫衣女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脸皱成这样做什么,以前的小帝君可不是如此。想想当年我为明玦一蹶不振的时候,你是如何骂我的?如今看来,你竟比我还不济。”

沉朱这才稍稍打起精神:“本神还不至于比你还不像话。你说说,你当年在东方阙身上栽了多大的跟头,见了他还不是巴巴地追了上去?”坐直身子,朝她挑了挑眉毛,“对了,当年你离开崆峒,是为寻找明玦在人间的转世吧,既然如此,又怎会阴差阳错地嫁给冥王?”

成碧掩袖笑:“帝君还不了解紫月姑娘吗,食色,性也。只怕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吧。”

紫月挺了挺胸脯:“本姑娘怎会那般没有原则。我当年前往冥界,不过是想查一查冥府的册子,谁知道季曜那家伙会将我扣下。”托着下巴,咂了咂嘴,神往道,“不过,那家伙品行虽有问题,厨艺却着实了得。”

少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紫月,你有朝一日一定还会栽在吃上。”

插科打诨了几句,沉朱的精神渐渐好转,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脚,突然问夜来:“大……”本欲唤大哥,中途改口,“浮渊神君没有一起来观礼吗?”

一旁的成碧听到浮渊的名字,突然瑟缩了一下。

她那日莫名其妙地晕在桃林之中,醒来后记忆略有缺失,那位浮渊神君她此前应当并未见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他的名字就有些本能的害怕。

唔,一定是不小心撞坏了脑袋。

夜来的脸色则沉了沉:“帝君为何对他那般特别?”见她沉默不答,似有忌讳,努力压下心头困惑,道,“他没来,属下也有些意外,本还怕他会来掺和一脚,搅乱婚礼,如今看来是多余担心。”

沉朱理着衣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不来也好。”

就听旁边传来一个温淡的嗓子:“谁不来也好?”

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见凤止一身简素的常服,立在一丛花树下,神情云淡风轻地看向此处。

沉朱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到他面前:“你已见过凤仪了?”

他含笑点点头:“见过了。”随手将她的额发撩至耳后,道,“没在琼华殿见到你,便猜你是来了这里,果然在。”找到她的手握住,道,“陪本君走一走。”

少女的眸子里有柔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应道:“好。”回过身,咳了一声道,“你们也都各自忙吧,本神先行一步。”

紫月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发出一声感慨:“啧。昨日还在闹别扭,今日就和好了,当真印证了那句古话,床头吵架床尾和——古人诚不我欺也。”话虽如此,却又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摇一摇头,将这个感觉驱散。

走一步是一步,想那么多做什么。

沉朱的心头亦笼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凤止答应过她,只要同他成亲,就会把凤血玉给她,如今大礼已成,他们却心照不宣地不提此事。

与他成亲之前,她的确很想要凤血玉,可是成亲以后,她发现自己对凤血玉的欲望,远不如对凤止的欲望。虽说这二者之间不会有什么冲突,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间却隐隐有种不祥之感。仿佛,把凤血玉给了她,凤止就会离她而去。这个念头在心间愈烧愈烈,惹得她时不时神思恍惚。

“阿朱。”深夜,见她披了件外袍坐在床上发呆,凤止行至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又在发呆?”

她一见他便朝他扑过去。

柔软的身子落入怀抱,惹得凤止微微一顿。

放任她抱着自己,轻声道:“阿朱,今日是怎么了?”

她不说话,越抱越紧,凤止轻笑:“你这般抱着本君,让本君如何宽衣睡觉?”哄小孩一般道,“听话,本君今日很累,先放开。”

沉朱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将他放开。借着仅剩的一盏宫灯打量他,见他眉宇间果然有沉沉的倦色。

他已经自行宽去衣服,在枕上躺好。

她俯下身,落了一只手在他脸上,问他:“怎会这么累?”

他没有瞒她,道:“今日以焱灵珠补上了千神冢的封印,耗了一些修为。”轻轻问她,“阿朱,本君害你受焱灵珠离体之痛,你可会怪本君?”

沉朱摇了摇头,道:“本神可是龙族后裔,那点疼痛,岂有受不住之理?”又赞赏道,“你给我喝的仙药委实厉害,短短几日,我的修为竟已恢复了大半。”手抚着他的脸颊问他,“可要我渡些修为给你?”

凤止好笑地看着她:“你那么点儿修为,若是渡给了本君,自己还能剩多少?届时只怕还要本君再渡回去。”

她愤愤道:“不要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小瞧我。”说罢,就俯下身去,封住了他的口。

她调动自己内丹的修为,不断渡入凤止体内,大概渡了百年左右,抬起头观察他的脸色,果然有所恢复,大约是他损耗过多,眉目依然有些苍白,她再次覆上去,尽可能多地将修为渡给他,正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就翻身将她压下。

果然连力气都比方才大了。

正欲为自己邀功,就听他凉凉开口:“再渡下去,连本君的仙药都救不了你。”

他本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舍得渡多少修为给他,脑海中设想的无数种可能之中,并没有一种可能,是全部。

为何会……这般痴傻。

她却浑不在意,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累不累?”

他在她唇上亲了亲,道:“托阿朱的福,本君今夜可以晚睡一会儿。”

她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红了红,道:“可我累了。”

他道:“没关系。”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你方才给本君的,本君慢慢还给你,可好?”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有骗她,只不过,修为是还回来了,体力却被他磨得分毫不剩。

夜深,沉朱抱着被子熟睡,凤止却久久不眠,只披一件外衣坐在床上,满身清冷,修长手指落在少女脸上,认真地沿着她的五官勾画,一遍又一遍。

沉朱醒来时,没有见到凤止,却从夜来那里得知,东海水族内部有乱,水君自顾不暇,派人前来催还定海珠,取凤血玉一事,已经刻不容缓。

她闻言,神情肃了肃,问侍立的宫娥:“凤止何在?”

小宫娥见她神情严肃,忙道:“君上应在偏殿沐浴,君后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请。”

沉朱却道:“等不及了。本神亲自过去。”

径自穿过偏殿,来到冒着蒸腾水汽的玄清池。侍立在一旁的宫娥见她神情严肃,没敢加以阻拦。

她的目光落到池中人的背影上,脚步微微一顿。只迟疑片刻,就上前唤道:“凤止,我有话跟你说。”

池中闭目养神的青年微微偏头,水雾缭绕中,一双凤眼微挑,美得不可方物。沉朱觉得此时的凤止看上去慵懒至极,不经意间显出一种少见的风流之态。

虽早已同他有夫妻之实,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回避这样的场景。

好似,还是第一次看他沐浴。

水雾中响起他慵懒沉雅的嗓音:“连等本君出浴都来不及,就这么莽撞地闯进来了,何事这般着急?”

沉朱感受着他的目光,绷着脸道:“你……先把衣服穿上再说。”

他却低笑一声:“已是夫妻,你又何须介怀?”淡淡道,“过来说吧。”

沉朱不愿多耽搁,只得抬脚上前,走到池边之后,他的模样便更加清晰。好在,他的身体大半都没在水中,场面还不至于太不像话。

她原本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奔主题,可真正见到了他,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凤止耐心等着她,目光落到她身上,渐渐变得幽深难解。

“阿朱又何须犹豫?”他叹一口气,打破她制造出的沉默,“你是来找本君兑现那个交易的,不是吗?”

沉朱听着他微凉的语调,总觉得有何处不是滋味,轻轻道:“东海水君派人催讨定海珠,凤止,我必须尽快拿到凤血玉。”

虽然她极力隐藏情绪,凤止仍听出她语气里的负疚,笑道:“阿朱,你何必这般严肃。本君原就答应过你,你与本君成亲,本君给你凤血玉,如今,本君已得到想要的,你也该得到你应得的。”

他的语气轻松,沉朱的心情却缓缓沉重下去,沉默了片刻,道:“等我救了墨珩……”

他却淡淡打断她:“本君并不关心你救了墨珩之后的事。”冷漠道,“阿朱,这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沉朱为这句话心中一扯,手缓缓握紧:“此话,是什么意思?”

却只换来他凉薄的一句:“看起来,阿朱并不明白交易的意思。”

她立在那里,脑海中是一大片空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以事不关己的语调问她:“你方才莫不是想说,待你以凤血玉救下墨珩,便会回到本君身边?”说罢,发出一声轻笑,声音裹着重重水汽,却芒刺一般锋利,“阿朱凭什么以为,到那个时候,本君还会要你?”

沉朱的指甲深陷入肉里:“凤止,就算是玩笑,这句话也太过分了。”

他还在为凤血玉生她的气吧,否则,怎会说这样的狠话。

可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上他的当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信。

他的声音里却多出些嘲弄:“是本君表达得还不够清楚明白吗?”唇角挂着一抹笑,眸中却一点温度也没有,“还是你的理解能力有问题?”

沉朱身形微晃。她是高高在上的龙神,性子又清高又骄傲,若换作往常,胆敢嘲讽她,定会被她狠狠嘲讽回去。

可是,说这番话的人,却是凤止。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明明碰了她的逆鳞,她却无法对他露出獠牙。

她极力平静下来,道:“此处不是争辩的地方,我去外面等你给我交代。”

他却懒洋洋唤住她,语气冷漠至极:“给你交代,何须等到本君出浴?就在这里吧。”又道,“你今日出了这个门,本君便视为你主动放弃凤血玉。”轻描淡写问她,“为了此物,你不惜托付终身,阿朱,你当真要逞这一时意气吗?”

凤止说罢,目光透过水雾,落到那道顿在那里的身影上。

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注意到她在袖中握紧的拳头。

她果然没有忍住,杀气腾腾地转过身,朝水池里的他奔来。

他躲过她的拳头,只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入池中。她红着眼睛,继续朝他出掌,很快,头上墨簪就滑入池中,青丝乱了,衣裳浸湿,清秀的脸上满是狼狈,胸口因愤怒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