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声剑鸣响起,有白色的剑光当空划过,火龙登时被从头劈开,龙身一寸寸断裂,最后化为点点碎焰,缓慢消失。

剑的主人白衣胜雪,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神色沉静淡然。

浮渊望着轻易破开他灵力的男子,表情森冷至极,火焰在他的眼中跃动,仿佛将他那些不见天日的仇恨也尽数勾起。

凤止已失去内丹,为何……还会有这般大的威力。

就这么一息时间,巨大的古剑已经近到跟前,白衣上神立在不远处,衣袂被古老的神力托起,猎猎作响。

止水剑在空中凝滞片刻,突然以凌厉之势朝他袭来。

他眼中冷光一闪,慌忙调动龙焰抵挡……

随后,巨剑的攻击接踵而至,他竟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角余光捕捉到立在战局外的男子,只见他手势微微变幻,止水剑便跟着变换杀招,那一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他心头凛然。

凤止,这就是你的真正实力吗?

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战斗数十个回合,浮渊渐渐露出狼狈之色来,欲调动体内邪神之力抵挡,孰料,神力未调出来,却是一口鲜血自喉头喷涌而出。又来了,这该死的反噬。以为解除了孤河下在自己身上的封印,就能随意使用那庞大的力量,谁曾想,邪神的本元之力所带来的,竟是无穷的反噬,几乎痛不欲生。

近在他鼻尖的止水剑骤然而停,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白衣男子,眼里露出极其古怪的神色:“为何不杀了我?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凤止却只是望了他一眼:“本君不要你的命。”伸出手将止水剑收回,另一只手去捞引魂灯,轻声,“浮渊,离开阿朱。好好想想本君方才说的那番话,你会明白,你的恨毫无意义。”

他说着,淡淡宣布:“今日,是你输了。”

“是吗?”浮渊却突然对他笑起来,那笑妖冶而诡异,让他的心间骤然一寒。

不等揣测出他那个笑的含义,就见他的手朝引魂灯夺来,凤止忙将灯往自己怀中收,孰料,男子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低低道:“凤皇,你输了。”

凤止为此话心间陡然一惊。

就听背后传来一声怒喝:“凤止,住手!你若敢……你若敢伤害大哥……”

意识到此时映在沉朱眼中的是什么景况,他慌忙从浮渊面前撤下,然而,在她的声音里,他手中的剑却已贯穿浮渊的身体。

血喷涌而出,将他洁白的衣袍染得一片血色。男子虽在大口大口往外吐血,眼中却带着让人心惊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宣告,在这场赌局里,谁才是那个赢家。

尽管知道他诡计多端,却没有料到,他竟会以他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

凤止将剑拔出,身子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少女早已不顾一切抢上前来,将男子抱入怀中,颤声唤他:“大哥,哥……”

男子躺在她怀中有气无力地笑:“莫哭。”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手朝她的脸抬起,中途又重重垂下,“哭得跟……奔丧似的……”

沉朱望着他胸前汩汩流血的伤口,已经顾不得他的玩笑,手忙脚乱捏诀为他止血,豆大的泪滴从眼眶滚出:“为什么,为什么止不了血。他竟将你……将你伤得这么重。”

怀中男子闭上眼睛,声音低微:“不是正好吗……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咳,咳咳,自从以你的血解了封印,每日,都承受邪神之力的反噬,不能安枕呢。”

片刻之后,沉朱将失去声息的男子抱入怀中,放声痛哭。

凤止无措地朝她走近,低声唤道:“阿朱……”

她听到他的声音,陡然抬头,眼里的寒意令他蓦然顿住。

“凤止!”她眼中露骨的恨意,渐渐变成无尽的悲凉,“为什么是你?”

凤止只是轻声辩解:“阿朱,你听我说……”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好,你说。”

凤止张了张口,却突然有股无力感袭击全身。他当着她的面,夺去浮渊手中的灯盏,将剑刺入他的心口。他还能……说什么呢。

手中古剑铿然落地,引魂灯也滚落脚边。

适才他动用了大量神力,失去内丹的支撑,身体已不堪重荷,强忍着上涌的鲜血,对沉朱道:“不必说了。一切……如你所见。”

他说罢,转身抬脚朝殿外走去。

“站住。”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无比冷漠。

她自地上起身,手一抬,就将止水剑捞到手上,冷冰冰道:“你的东西,莫忘了拿。”

凤止顿住身形,等待她执剑行到自己面前。

不知是否止水剑过于笨重,她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凤止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她的动作。他唇角轻轻勾起,脸上泛起温柔笑意,抬手落到剑刃上。

“阿朱,为兄长报仇,天经地义,你不必犹豫。”说着,竟握住剑刃,缓缓朝自己心口送去,动作做至一半,却忽然被少女以神力震开。

剑光闪过,锋利的剑刃在少女的手腕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她将滴血的手举到他面前,缓缓道:“你捅我一剑,我再还你一剑,冤冤相报何时了?”血水顺着手腕“啪嗒啪嗒”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声音冰冷无比,“凤皇在上,沉朱以龙神之血起誓,将恨你生生世世。”

凤止木然立在那里,听她决绝道:“想让我原谅你吗?”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想让我原谅你,除非六界倾覆,四海水竭。”

止水剑丢至地上,她转身而去,再没有看他一眼。

喉间的血终于涌出,白衣尽染。

后来的他无数次地想,此生最荒芜的时间,也无非如此。

沉朱忘了那一日是如何结束的,只隐约记得观星殿上好一阵混乱,有谁将浮渊从她怀中拉走,交给匆匆赶来的药仙。她没有反抗,木然地立在一旁,看着小女官将引魂灯重新置回墨珩体内。

“谢天谢地,引魂灯没事……”

在一片嘈杂中,她拂开她身畔的女官,独自朝殿外走去。

白泽闻讯赶来时,正好看到她自殿内行出,看到她的模样,神色一慌:“沉朱……”

她朝他一步步走来,满脸都是血和泪,却没有任何表情,沉墨色的眸中无一丝光亮,浑身散发的绝望让人心惊胆战。

她行到他面前,缓缓将头埋在他胸前,喃声道:“白泽,我丢了凤止……”

誓言出口的那一瞬,她便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难以饶恕的事。她不断告诉自己,他伤了大哥,她应该恨他,可是,那个人是凤止……

六界倾覆算什么,四海水竭又算什么,即使所有的恨都被时间消磨干净,那些深埋心底的对他的爱意,直至地老天荒也不会消亡。

可是,她却把凤止丢了,或许此生再也找不回来。

“沉朱,到底发生了何事?”白泽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问她,“凤止上神去了何处?”

她离开他的怀抱,摇头:“我不知道。”轻声,“我不知道啊……”

她说罢,丢下他朝前走去,水白色衣袂拂过玉石长阶,每一步都很稳当,背影却透着难言的苍凉。

那日过后,华阳宫中一切如常。沉朱每日除了去药阁探视处于昏迷状态的浮渊,便是挨个召见对自己的身世有非议的臣子。也不知她对那些臣子保证了什么,所有人都是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唉声叹气,不过,却再也无人因她的身世说三道四。

又几日,在太虚海上叫嚣“不交出罪仙沉朱誓不罢休”的天族神将,竟然在一夕之间撤离太虚境,原本风雨欲来的局势,就这样恢复了平静。

引魂灯置于墨珩体内的第四十九日,她白衣墨袍,立于棺木之前,望着仍旧睡颜安稳的青年,良久没有动弹。

想唤回墨珩,至少需要一魂一魄,然而,引魂灯中引来的魂魄,却只有那么微弱的一缕,根本……不足以唤醒他。

白泽和夜来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神色平静地转身,淡淡吩咐:“夜来,让群臣到长乐殿外见本神。”

夜来眉头一动:“帝君,为何选在此时……”

沉朱淡淡打断:“照办。”

夜来为她眉宇间的威严顿住,道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沉朱轻声对白泽道:“去取印玺吧。”

白泽望了她一会儿,问她:“沉朱,你当真决定了吗?”

她轻道:“白泽,这世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上神,还是朝生暮死的凡人,都该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我做错了事,自然应该承受做错事的后果。”

长乐殿外,众仙齐聚,正交头接耳,便见殿内行出一名少女,墨色古袍,身形清瘦,白发玄衣的神君跟在她身后,手上托着一个物事。众仙察觉到那个物事是什么,神色不由得肃了肃,望向走在前面的少女,朝她垂首行礼:“参见帝君。”

这声“帝君”,听上去比往常都要沉重。

沉朱拢了拢衣袍,玄黑色的眸子淡淡望向众仙:“看众卿的表情,只怕已经知道本神今日为何召见。”勾了勾唇,道,“不必这般严肃,只需走个过场便可。”淡淡道,“白泽,替本神宣诏吧。”

清风撩动衣袍,长发轻轻浮动。

她的神色平静,脊背挺直,立在那里,如同一棵生在危崖旁的苍松,额上虽不再有象征身份的神印,却丝毫也没有因此多出半分低微。众仙不由得在心间感叹,即使自家帝君不再是帝君,那也是龙族的后人哪。再不济,也是墨珩上神养出来的小神君,风华气度自然不一般。

正在感慨,就见白泽自她身后行出,一卷诏书,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立在玉阶上,念道:“罪神沉朱,伪造崆峒神印,冒充崆峒帝君,不罪不足以敬天地,私取引魂灯,动摇六界,不罚不足以平民怨,责其即日交还崆峒帝印,押青龙台受杖刑一百,贬为庶仙,永世……不可封神。”白泽念到此处,默了片刻,轻声念出剩下的八字,“崆峒帝君,敕令。”

诏书化为金光消失,他抬头望向立在那里的少女,无声问她:沉朱,这就是你说的代价?

你就是以这样的条件,说服天帝退兵?

听白泽宣读完诏书,长乐殿外一片肃穆。

沉朱静静望着阶下,没有再说一句话,正要转身离开,却有个幽冷的嗓子从旁传来:“为何这般愚蠢?”

循声望去,见苍白瘦弱的男子披一件墨袍立在不远处,眸光冷淡地看着自己。她眸光一晃,张口欲唤他的名字,神色却沉寂下来,静静望着他,开口:“是啊。我已经愚蠢到相信凤止会来夺引魂灯……”朝他自嘲地笑,“凤止……又怎么可能会来夺引魂灯。”

关心则乱,她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凤止为何会出现在观星殿上。只要能仔细想一想,或许,就不是那般局面。

浮渊的身形微晃,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虚弱得好似随时都会倒下。追着他过来的小女官担忧地看着他,却不敢上前搀扶:“浮渊神君,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可……”

他却无视小女官的提醒,缓慢朝沉朱走去:“这个崆峒帝君,分明是墨珩的安排,为何事到如今,还要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是怕玷污了他的一世英名?咳,咳咳……他人都死了,你还照顾他的英名,这番孝心,当真天地可鉴。”

他行到她面前:“青龙台受杖刑一百……为了让天帝退兵,你竟接受这样的条件。”有些失神地笑笑,问她,“受完刑,你还会不会有命在?”眸中多出些嘲讽的冷光,“你们这些‘上神’,都这般喜欢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吗?墨珩是,凤皇是,连你也是。”

沉朱望着他:“浮渊,你若有爱的人,就会知道,有很多时候,并不是只要自己快活就好。”

他似被说到痛处,浑身有些颤抖,死死望了她一会儿,却倏地笑了:“是啊,我不会爱任何人,也不明白爱人是何滋味,更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存在愿意为别人牺牲的傻瓜。”

额间朱红色的胎印,将那张脸衬得更加苍白。

他缓慢将她拥入怀中,唇角扬起,声音却极低微:“阿朱,我活在这世上万年之久,可是掐指算算,却没有几日快活。”

他耳语一般,轻道:“只是把能抓住的东西握紧,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这样的我……哪还有力气管别人的死活?”

沉朱为他的这句话失神良久,先是觉得他很可恨,渐渐地又觉得他很可怜。

她疲惫地想,他自始至终就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去爱别人……

他却忽然丢开她,蹒跚着行到玉阶旁。

望向底下注视着这一幕的众仙,神态睥睨:“尔等听好,崆峒从今日起,由本神接管。”修长苍白的手夺过白泽怀中的印玺,道,“帝印在本神手中,神印在本神额上。尔等可有异议?”

为他的这句话,沉朱怔在那里,阶下众仙则面面相觑。

终于有个老臣抖着嗓子道:“这……恐怕不合规矩。毕竟浮渊神君的血统……尚未完全确定。承位之事,怎能这般儿戏?”

他冷声:“想验明血统,又有何难?”说罢,一把捉起沉朱的手,不等她反应,就自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在她手上划了个口子。

“白泽。”他划完唤道。

白泽愣了片刻,忙化出一个装水的玉盏,送到他面前。

望着在水中扩散的鲜血,沉朱兀自惊怔:“浮渊,你这是……”

他却已驾轻就熟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血滴入玉盏之中,很快就与她的那滴血互相交融,难舍难分。

众仙也惊了半晌。许多起初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长老,望着二人交融的鲜血,将利害关系仔细想了想,突然觉得让他承位是件十分稳妥的事。毕竟,他被止水剑所伤,神力尽失,不复为邪神,与其期待沉朱为崆峒生下有承位资格的后人,还不如先将神位传给他——他没有神力,约莫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打定了这个主意,立刻变了态度,冲浮渊跪拜:“臣等恭请新帝即位!”

夜来望着身边纷纷跪倒的同僚,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怒道:“你们?怎能……”

有人拉一拉他的衣摆,道:“夜来神君,要看清形势哪。”

他冷哼一声,把对方的手甩开,拳头缓缓握紧。

浮渊则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沉朱见局势这般转变,脸色一寸寸苍白,虽说她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可是,在得知他的品行之后,早已将这个念头打消。

将崆峒交给他,她怎能放心。

浮渊见到她的表情,眉头不禁蹙了蹙,冷声:“是你自己将自己逼至绝路,事到如今,也休要怪本神。”说罢,懒懒命令宫娥,“扶本神回去。”

行了一半,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冷淡而虚渺:“传本神的命令,将青龙台的杖刑撤废,永远不得再入崆峒律法。”

说罢,便从为此话愣在那里的少女身边经过。

阿朱,你不是想惩罚自己吗,可我不想给你这个机会。

小宫娥诚惶诚恐地扶着他回药阁,行到观星殿,他却示意她停下。抬起手,自怀中摸出一串铃铛,铃铛已经毁损,上面的神纹斑驳。

那一日,他将自己的身体送到止水剑下,在凤止为他的动作失神之际,悄悄自他怀中勾出了这个铃铛。那是墨珩给他的护心铃。犹记得,他将铃铛挂至他胸前时,温声道:“阿浮,在此处等我。”

他让他等着他,却一直都没有来。

恍神回来,吩咐身畔宫娥:“将此物放到墨珩的棺木中。”

宫娥本欲问他这是什么,却在他冷漠的目光中噤了声。

望着宫娥匆匆上殿的背影,他的神色幽深莫测,风拂过,吹散了他的低喃:“墨珩,你的一魂一魄,我好好地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