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情意相通口难开

她努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开口:“今日之事,诸位只怕已经获悉,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己承担。我会在今日之内交还帝印,还请……”目光落到为首的仙官脸上,点名道,“元华长老托付给合适的人选。此外,我还有些事务需要交代,还请诸位给我半日的时间,容我整理成文,待诸事完毕,我便搬离华阳宫。”又道,“若是没有异议,便都散了吧。”

说完,就负手朝宫内而去。

却听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威严道:“帝君!”

开口的正是方才的元华长老。

沉朱顿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问道:“长老还有何事交代?”

却听老者发出一声轻叹:“帝君离开华阳宫,是要到何处去?墨珩上神将华阳宫交给帝君,可没说过帝君可以轻易撂担子。”语调不由得提高几分,“何况,帝君惹下这种祸事,难不成还指望臣等替你收拾烂摊子?”手拢在嘴边,道,“咳,失礼。总而言之,帝君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想想该如何善后。”

沉朱忍不住回过身去,一转身,就见虚发苍白的老者执崆峒古礼,朝她拜下去。他的头埋入宽袍大袖中,声音饱经沧桑却笃定有力:“臣等,恭迎帝君回宫!”

其余仙官亦纷纷执礼,道:“恭迎帝君回宫!”

整齐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华阳宫上空,让人莫名动容。

沉朱怔了半晌才回神,朝他们摆一摆手,道:“好了,知道了。”

她头也不回地朝宫内行去,脚步略显凌乱,身后传来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既然哭了,就哭出声来。”

她道:“谁哭了,不过是……沙子进了眼睛。”

一入华阳宫,就有宫娥迎来,看到沉朱身侧的浮渊,不由得顿住脚步。沉朱顺着宫娥的目光看了浮渊一眼,见他已敛了逼人的气息,周身只笼了一层淡淡的仙泽,额间的神印也已抹去,不由得满意地眯了眯眼,道:“这位是浮渊神君,自今日起入住华阳宫,见了他如见本神,不可怠慢。”

宫娥们听到此话,不禁对这位浮渊神君的身份多了些猜测。今日不是帝君第一次带人回来,紫月女君是她捡回来的,夜来神君也是她捡回来的,对帝君捡人回来的习惯,她们早已见怪不怪,可是,却从来不曾见帝君对谁这般周到过。

一句“见他如见本神”,虽然轻描淡写,可是话中之意就有些深远了……

沉朱无暇理会宫娥互相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问道:“怎不见成碧?”

宫娥犹豫了一下,道:“昨日……成碧元君受重伤,昏倒在观星殿后的桃林之中,至今还未醒来。”

沉朱闻言眉间一紧:“什么?”

宫娥有些唏嘘:“元君她谁都没有得罪过,不知怎会遭遇如此横祸。”见沉朱表情,忙又道,“帝君不必担心,元君身强体健,定能逢凶化吉。”

沉朱道:“本神去看看她,咳,咳咳……”

却有一只手绕过她的肩,将她揽住:“自身都难保,还在乎一个小女官。二十七道雷霆,够一个小仙灰飞烟灭好几次了。”抬眼对宫娥道,“熬些滋补的仙药送至此处。”又道,“成碧元君受伤一事,也好生彻查。下去吧。”

宫娥忙道:“是。”

退下去之前,还一步三回头,目视着青年将少女扶入房中。他的发色极黑,落在赤红的衣袍上,美得仿佛上古的神魔。

扶沉朱躺下以后,浮渊坐至床边,她疲倦地闭了闭睛,道:“成碧的性子一向不树敌,这宫中断不会有人想要她的命,她怎会……”

浮渊道:“瞎操这份闲心。听闻崆峒药仙扶觞君医术天下第一,你还怕他保不住一个小女官的命吗?”

沉朱闭上眼,道:“你竟连扶觞的名字都知道……”说罢,轻道,“我想睡一会儿,你也去歇息吧。看着哪里顺眼,就让宫娥安排你住哪里,不要……”话还没有说完,就合上眼睛,没了声响。

从妖界到仙界一路累积的疲惫,此时才一股脑儿在体内爆发,呼吸渐渐绵长,眉头不自觉蹙着。

浮渊伸出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她的额发,却听她自口中发出一声梦呓。

“哥……”

手轻轻摩挲了她的脸片刻,浮渊缓缓起身。

他分明连天道都不顾,为何她的一个字,却成了他不可随心所欲的理由?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起身,离开房间时,挥手落下垂帘,将熟睡的少女留在一室沉香之中。

由于浮渊的气息在中途消失,白泽与夜来兜了个极大的圈子,才死心返回崆峒,抱着将六界搜个底朝天的决心回到华阳宫,却得知沉朱早已归来。

匆匆赶往云初殿,欲入内探望,身后却传来一个慵懒的嗓音:“阿朱刚刚睡下,你们此时进去,会吵醒她。”

听出这个声音,夜来兀然回头。

不远处立着的男子,大约刚从清池殿沐浴归来,宽袍散发,神色懒淡。同样是白衣,穿在凤止身上,便是书生般温润娴静,不惹纤尘,穿在面前的男子身上,却是一袭翩翩佳公子的风流,浑身都透着玩世不恭。“危险”二字,就只差被他写在脸上。

夜来身上杀气腾起:“邪神,你竟敢出现在崆峒,简直找死!”

正要冲上去,却被身畔白泽拉住,对方面瘫着一张脸朝他摇头,道:“夜来,他身上没有杀意。”

若他有杀意,足够将他们碾压好几次。想起此前在雾隐山中与他交手,不得不承认他强得令人发指。

白泽说着,望向浮渊,问他:“你究竟要对阿朱做什么?”

浮渊勾起唇:“本神疼爱她都来不及,能对她做什么?她对本神来说……可是重要的女人。”

夜来为他语气里透出的轻浮又要冲上去:“放肆,吾崆峒的帝君,岂容你觊觎!”

浮渊为他的反应眯了眯好看的眸,火上浇油道:“既然她与本神的关系是命中注定的,本神提前觊觎一下,又如何?”

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看在夜来眼中,自然十分欠收拾,若非白泽拦着,他早就冲上去与对方大战一场,不死不休。

玄袍神君冷冷对拦着自己的高大青年道:“白泽,放开我!”

少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好吵。”

夜来应声回头,看到少女神色慵懒地立在身后,肩头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刚睡醒。

“帝君……”一见沉朱,他便冲上前去,确认她一切安好,才冷冷扫了一眼浮渊,问她,“邪神为何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崆峒?他可对帝君做了什么?”

沉朱的态度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听她漫不经心道:“哦,是我让他来的。”

夜来身子一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帝君,他如此危险,你怎能……”

她却淡淡道:“个中详情,待我日后与你们细说。”手落到他肩头,道,“从今日起,你们要与浮渊神君好好相处。”

白泽在听到此话时,眼皮亦跳了跳。不由得望向浮渊,猜测他的身份。

沉朱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关心地问他们:“让你们收着的东西还好吧?”

夜来暂时收回混乱思绪,自袖中化出定海珠,道:“帝君放心,定海珠安好。”

白泽亦化出碧落伞和皓月枪,呈到她面前:“只差凤血玉了。”

沉朱望着散发出上古神泽的三样宝贝,眸光渐渐沉敛,抚着皓月枪的枪身,吩咐道:“暂送至剑冢安放,剑冢外多落几道禁制,不可有任何闪失。”

浮渊行到她身边,漫不经心捞起定海珠,问她:“丫头,可要我替你把凤血玉取来?”

夜来暂时克制住对他的排斥,道:“清染宫有凤皇在,只怕不那么容易。”虽对凤止并无好感,却还是由衷评价,“止水剑一出,清八荒浊气,荡九州邪魔,今日若不是你怀抱帝君,凤皇有所顾忌,没有出剑,你以为能那般轻易便全身而退吗?”

沉朱为夜来的这句话微微怔了怔。

浮渊的眸光霎时冷下去。

他自然感觉到了止水剑对自己的巨大威胁,也感觉到了执剑之人在那个关头的迟疑。若不是那一丝迟疑,恐怕他当真无法全身离开九重天。

凤皇,你已经下定决心要除掉我了吗?

真巧,我也同样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修长苍白的手持续发力,几乎要将手中的定海珠碾成尘土,身畔少女及时落了一只手到他手上,他才回过神,放松下来,听她道:“凤血玉由我去取。”

她微敛双眸,额前的碎发落下,睫毛低垂:“也许,非我不可。”

凤止是不是也算到,她一定还会去找他,所以才没有追上来?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不必刻意猜他的心思,就已经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是,知道他的心思,却并没有让她觉得很开心。

凤止,你宁愿被我误会,也要以这种形式来保护我吗?这样的你,着实让人讨厌啊。

夜色深沉,大殿上只有一盏宫灯立在魑纹的长案上,长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轴,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

少女负手而立,长久地盯着那幅字放空。

青年无声无息地落至她身后,唤道:“沉朱,此时召吾前来,有何要事?”

她没有回头,只道:“有些事,我想找个人聊一聊。本想召夜来过来,可是想了想,那家伙太容易喜形于色,实在不够让人放心。”

白泽默了默,道:“吾会为你保守秘密,你想说的话,可是与邪神有关?”

她仍然没有转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又轻又缓:“唔,的确同浮渊有关。白泽,他的身世,你只怕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将来龙去脉一股脑儿讲完,道:“大哥只怕现在都还憎恨着崆峒,他鼓动我去取引魂灯,是希望利用我在仙界与崆峒之间制造矛盾……也怪我明知他的企图,仍然一意孤行,想为墨珩换一个生机。若不是凤止当着天帝之面削去我的神位,暂时平息天帝的怒火,崆峒与天族难免要动一场干戈。我想了很久,也只想出这么一种可能。”叹息一声,“那只笨凤凰……”

白泽的眸光动了动,望向少女的背影。长发以墨簪松绾,身上一袭素色长袍。一直以来,她都是一副不喜拘束的性子,无论何时都率性而为,甚至在人情世故上不够练达,却原来,有些事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在装糊涂罢了。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寻常没有的老成:“白泽,我本以为,自己的心上除了崆峒以外,什么挂碍都没有,如今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般洒脱。”

“若大哥仍要一意孤行,以后免不得要与凤止针锋相对,如今,我只能尽我所能牵制住大哥,能解开他的心结最好,若是解不开……”说到此处,手扶上桌案,缓缓道,“就算解不开,我也要护他安好,可是,我只怕……”

想起凤止执剑时的模样,指骨隐隐泛出青白色,那时的凤止,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正为这个念头有些颤抖,脑袋就被一只手按住,抬起脸,眸中映出青年俊朗的容颜。

白泽的脸上虽没有表情,目光却温和。

“沉朱,你已经竭尽所能,就算无法做到最好,也已经做得足够好。剩下的事,不要多想,无论你做什么,吾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唇角泛起笑意:“白泽,谢谢。”眸中的忧色却仍未褪尽,“只是不知,凤止为何不肯把凤血玉给我……”沉吟道,“只能当面去问他了吗?”

沉朱休养几日,不等身子骨彻底复原,就携白泽跑了一趟清染宫。九重天因她几日前的大闹,戒备森严,她不敢过于招摇,遂化成一块锦帕躲入易了容的白泽的衣袖间,待过了南天门才化出原形,当然,为防被明眼人认出来,还是尽量掩了自己身上的神泽。

好在白泽的身上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这一路上,虽有仙将怀疑这位面瘫的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却无一个敢上前质问。

来到清染宫门前,没必要再隐瞒身份,对宫娥道:“烦请通传,崆峒沉朱求见锦婳公主、凤止上神。”

此话被宫娥转述给凤止后,他若无其事道:“就说本君正在与公主赏花,不便见客。”

沉朱听到宫娥的转达时,拢在袖间的手微微一抖,抬手抚上衣袖上的褶,淡淡道:“既然如此,本神便在此处候一候。待上神与公主赏完花,再接见本神也无妨。”

望着无情掩上的宫门,沉朱为自己捋顺一口气,告诉自己,他既想端架子,就让他端,她原谅他这一次。

可是,直等到夜幕降临,大门才再一次打开,过来掌灯的宫娥看到披着星辉的男女,惊异道:“你们还在啊,上神与公主已经歇下了,改日再来吧。”

沉朱把拳头握得嘎嘣响,忍住破门而入的冲动,拂袖道:“白泽,我们走。”

透过灵力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凤止叹息:“阿朱,你想要凤血玉,本君会给你的,只不过,还不是时候……”

那日之后,沉朱隔三岔五到清染宫前求见,却连凤止的影子都没有见过。被拒在门外的次数多了,她开始有些不确定,他究竟是在故意气她,还是当真不想见她。

凤止,你到底打算赖在这里躲我多久?

这一日,她照例等在清染宫外,正沉着眼考虑干脆强行冲进去,找凤止问个明白,却又怕惊动九重天的仙将,届时又是一场风波。俗话说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几日,当真像是有把利刃悬在心尖上。昨日东海水君还遣人委婉询问定海珠何时奉还,她若是再拿不到凤血玉……

白泽见她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在她头顶按了按。感受到他的动作,她强打起精神,神色却仍有些黯然。听到宫门打开的声音,暗淡的眸立刻亮了亮,忙抬脚疾行过去,可看到并肩行出的人,身形却陡然凝住。

她将表情收拾好,望着迎面而来的男女。

在她的印象里,凤止不喜欢过于繁重的衣饰,平日里的穿着颇为随性,丝毫也不端上神的架子。或一袭白衣,或一件青袍,头发也懒得侍弄,最多也不过是以玉带挑一缕绑在耳后,温温淡淡,宠辱不惊。

可是今日,他却穿得繁复而庄重,玄色的外衣下露出白玉的衬袍,宽摆大袖,当真是灼灼风华,日月失色。他今日的穿着固然好看,只是清润气质却掩在一层层的庄重下,让他看上去比平日冷淡,头发也以银冠一丝不苟地束好,冷淡中又添了些傲然。

他这种打扮,自然不是随意出门走动,而像是要去赴什么宴席,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銮驾,就更确信了七八分。

走在他身畔的女子朝他耳语,他微微垂下头认真地听,目光漫不经心朝她所立之处投来,惹她心里的某根弦蓦地拉紧。

“凤……”她的喉咙动了动,还未唤出他的名字,他已收回眼光,旁若无人地行到銮驾旁站定,温声唤女子的名字:“锦婳,愣着做什么,莫要误了时辰。”

锦婳应了一声,凤眸轻轻挑着,朝沉朱望了一眼。那一眼于沉朱而言颇有些意味深长,似是挑衅,又似是同情。而后便见她施施然朝凤止行去,朝他露出一个浅笑,神色亲昵:“芳华山距离清染宫不远,要不得一个时辰便到了,芳华上君尚不知是尊神陪我过去,若去得太早,免不得惊吓到他老人家。”

凤止极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扶上銮驾,笑意温和:“本君有这般可怕吗?”

沉朱只觉得前方的光景有些晃眼睛,凤止身旁的女子,越看越是碍眼,偏偏耳中轰鸣,心情沉重得抬不动脚,待回神时,那五彩的鸾鸟早已载着满身风华的二人走远,渺无踪迹。

“沉朱。”耳畔传来白泽的声音,“回华阳宫吧。”

她调匀呼吸,朝白发青年挑一挑眉:“回华阳宫做什么?我们去芳华山凑个热闹。”

芳华上君在神仙里也算是老资格,他诞生于洪荒纪末,本是仙界最有希望升为上神的神仙,可是九万年前,他却突然看透仙途之浩渺,悟出一切都是浮云,主动放弃了升神之道,改在芳华山种桃。

芳华上君是个有追求的神君,就算是种桃,也要与名家看齐。仙界种桃最有名的非西王母莫属,这九万年,芳华上君孜孜不倦地研究种桃之术,誓要将西王母的蟠桃给比下去。每一年,他都会在芳华山举办一次芳华宴,广结仙缘是次要,请四方仙友品鉴他的桃才是首要。

到了芳华山,落到芳华上君的洞府前观望片刻,发现所有赴宴的神仙进去之前,都会有仙童确认拜帖。

沉朱恶名在外,六界的男神仙避她都来不及,又怎会递帖子给她?此番她大闹九重天,神位被凤止夺去,更是成了人人避讳的人物。

她托着下巴沉吟:“此处不好硬闯,闹大了,于崆峒的声誉有损,有没有什么办法……”微微偏头,却见适才还在身边的白泽,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正茫然四顾,揣测他的去向,白发碧眸的青年就又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落定。

他的手上多出一封描金请帖,在受邀人的姓名上抹过,立刻换成了“沉朱”二字。

沉朱问他:“帖子哪来的?”

白泽面不改色:“抢来的。”

沉朱评价:“干得好。”

本以为有了帖子,就能轻松混入仙宴,谁料,刚刚将帖子递给迎客的仙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凉凉的轻嗤:“我当是谁,这不是崆峒的小神君吗?”

眸子往旁边一转,认出说话的青年,眼角不禁抽了抽。

狐族的少君君临,竟在今日碰上了,委实倒霉。

冷冷看他一眼,欲躲开这个祸害,却见他将仙童手上的帖子抽出来,瞄了两眼:“堂堂崆峒上神,却在拜帖上作伪,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吗?”揭穿她之后,又懒洋洋拖长语调,“哦……本君忘了,你早已不是崆峒上神,而只是个凡君,区区凡君,自然没有资格受邀参加芳华宴,也难怪要作伪。”冷笑一声,“一个假帖子,你倒是好意思拿出来。”

此君摆明了是在找碴儿,沉朱抬眼看他一眼:“连崆峒的第四道界门都过不去的君临少君,都好意思执拜帖前来,本神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君临被她噎了噎:“你……”咬牙切齿道,“你今日过来,究竟有何目的?”

沉朱悠悠道:“本神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抬脚欲走,却被他抢至前方,只见他挑眉:“往哪走?本君还有一笔陈年的账,要同小神君算一算。”

他口中说的陈年的账,自然是夜来那一笔账,沉朱眉眼微沉:“本神今日没那个闲情逸致,让开。”

守门的仙童却站出来,期期艾艾道:“这……这位小神君,容小仙重新检查一下拜帖,若果真如君临少君所言……还请恕小仙无礼。”

君临换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小神君难道要硬闯吗?”

因君临这么一闹,洞府前霎时围上来许多仙人,对着沉朱指指点点。

众仙纷纷猜测,这崆峒的小帝君几日前闯下那般大的祸事,不在崆峒好好躲着,怎跑芳华山蹭起仙宴来了?

她私盗碧落伞,犯了天帝大忌,本应立即降旨缉拿,却不知是碍于往日与崆峒的情面,还是觉得此事闹大了不好,天帝只是对她下了最后通牒,限她在十日内交还碧落伞。在这个当口,她竟还有闲情逸致来芳华山?

深思熟虑了一番,众仙心里突然一个敞亮。这位崆峒的小神君,不会是为了凤止上神而来的吧?

此前,她与凤止上神的流言满天飞,尤其是因为凤止上神的缘故,致使她与长陵君的婚约无疾而终,让世人误以为这是一出凤求凰的佳话,可是没隔多久,就传来她被凤止上神削神位的消息,正在众仙以为这大约会是一出相爱相杀的戏时,又听闻凤止上神入住了清染宫——这出戏的走向,委实让人看不清。凤止上神的心思,也委实让人猜不透。

当年,锦婳公主思慕他的事,整个九重天都知道,他却一点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后来中途杀出了个沉朱,让人以为锦婳公主这下是没戏了,可是时隔多年,凤止上神却与她成双成对地出现在了芳华宴上——

难不成,是凤止上神兜了一个圈子,终于发现锦婳公主才是自己的良配?

忍不住看向这位崆峒的小神君,白袍黑发,容貌出众,并无传说中的跋扈张扬,不开口说话时,倒显得有几分沉静。

这般看着,委实挑不出哪里比那位公主逊色。

却见她朝君临挑了挑眉毛:“本神便是硬闯,你又待如何?有胆子拦的话,便来试试。”眯了眯眼,“不知狐君介不介意,日后多一个残障的儿子。”

众仙心尖不由得一抖,好似有些明白凤止上神为何选锦婳公主了。这小神君的性子,委实剽悍。

君临退后一步,抖着嗓子道:“你你你,莫要乱来……”

此处的骚乱很快惊动了芳华上君,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从洞府里迎出来,道:“各位仙友,缘何聚在此处?洞府内已备了仙酿,请各位移驾品尝。”

君临一见芳华上君,腰板立刻硬了硬:“芳华上君,此处有人伪造拜帖,难道也要一并请入吗?”

芳华老儿自然早就自仙童口中得知此事,只不过,他这个人向来喜欢和稀泥,打圆场道:“本君年纪大了容易犯糊涂,究竟请了谁没有请谁,倒记不清了。远道而来,即为贵客,小神君也一并来用些仙酿吧。”

君临正有些不满地蹙了眉头,就见一个玄袍神君自芳华老儿身后现身,眼眸立刻一亮,喜道:“凤止上神,来得正好。”

沉朱的眼皮一挑,目光落到凤止身上,就再也移不开。

他淡淡问道:“此处何故喧哗?”

君临立刻将沉朱伪造拜帖欲擅闯仙宴一事原本道出,中途,芳华上君欲拦,却没有逮住机会,只能无奈地立在一旁,抚袖喟叹。他这么大年纪,能不能不要这么折腾。现在的小辈,就不能体谅一下他这个老人家吗?

君临却心直口快,指着沉朱道:“她摆明了是追着上神来的,谁不知她刚刚被上神抛弃,心中定然不忿,若是放她进去,不晓得会把仙宴搅和成什么样。不过,能死皮赖脸追上来,也是让人大长见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啪”的一声,右半张脸上,赫然是一个鲜明的手掌印。

因那一巴掌过于响亮,周遭气氛陡然凝结。

沉朱揉了揉拍痛的手,慢吞吞道:“本神便是当真死皮赖脸追着他不放,也是本神乐意,轮不上你来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