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情意相通口难开

指尖的颤抖无法自抑,凤止的这番话,让她从头凉到脚。为了阻止她对锦婳动手,他竟不惜削了她的神位……

他竟为了维护别的女子,削了她的神位。

众人望向那道凝住的身影,只觉得有苍凉而冷漠的气息自她身上蔓延。考虑到那一副连天帝天后都不放在眼里的性子,更觉得此刻的她神情悲怆。

天帝率先回神,忙朝凤止道:“上神秉公无私,实为六界之表率。天道尊严,便是位居上神,也不可肆意践踏。”作势要拜,“本帝还要代表仙界,多谢上神主持公道……”

弯到一半的腰被一道神力托起,立在那里的白衣青年神色淡漠,语气声却温和:“本君不过履行分内之责,天帝何必客气。”

天帝点了点头,将脸转向沉朱,得意道:“沉朱,上神面前,还不伏法认罪。”

夜来闻言眉毛一挑:“我崆峒的帝君,岂能在尔等面前低头?”语气里的护犊之意十分明显。

天帝神色不豫,冷冷提醒他:“夜来神君,本帝主持六界事务数万年,虽不敢以权势压人,却也容不得谁冲撞冒犯。沉朱私盗碧落伞,本帝绝不轻饶!”

夜来以眼角余光扫了凤止一眼,嘲讽道:“有凤皇这般大的靠山,天帝说起话来当真是底气十足。”目光落回六界至尊身上,“天帝不过执掌六界数万年,便已有居功之心,本神却想问上一句,这数十万年来,若无崆峒神威的维系,你的六界,还能否有今日这般太平?”

天帝为此话神色更沉:“夜来神君难不成是在指责本帝忘恩负义?本帝承认,崆峒的确为维系六界运转耗尽气数,可是崆峒大乱也险些祸及六界,墨珩上神仙逝以后,上古的神威更是荡然无存……”又道,“本帝早在关系天地气运之处建立光明境、华严境等五处仙境,以取代崆峒的神力,如今五境趋于完成,依本帝看,龙族也可功成身退了。”

夜来的手上有青筋暴起,心中怒意翻腾,却听到一直沉默的少女口中爆发出一串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好!”

笑声朗朗,却又透着一抹难言的悲凉。

沉朱许久才止笑,自语一般道:“墨珩,这便是你拼尽全力护下的六界!崆峒大乱,你若是彻底斩断崆峒与六界间的联系,神力也不至于那般衰竭。可是,彼时五境尚未完成,你顾念天下苍生,偏偏选择撑下去。”眼中蔓延开一片漆黑,瞳仁古井一般深不可测,“只是可笑啊,六界的生生不息是你换来的,可到了需要以六界之力来救你的时候,却只换来一句‘可功成身退’……”扬起头,笑得疲惫,“哈,着实可笑。”

仙界上空因没了碧落伞遮挡,早已阴云密布,孕育半天,终于化为一场盛大的雨,自天外落下。

无根水仿佛要将所有的喜悲都冲刷殆尽,少女立在雨中,整个人显得无比孤独。

凤止隐在衣袖间的手已隐隐泛出青白的颜色,透过雨帘,紧紧盯着那道仿佛要被大雨侵吞的身影,直到感觉头顶有阴影笼下,才回过神来。

锦婳化出一把雨伞遮在他头顶,有些担心地唤他:“上神。”

他敛了眸中情绪,轻道:“多谢公主。”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垂下,在眼睛下透落一层淡淡的阴影。

白泽忽而行至跟前,望着凤止,神情冷肃:“凤皇,收回成命,阿朱不可没有神位。”

若她今日被贬为普通凡君,华阳宫只怕是回不去了。

他继续道:“崆峒不可无主。”

凤止的声音极淡,裹着清冷雨气显得有些凉:“本君说了,沉朱自今日起贬为凡君。”抬眼望向立在雨中的少女,“怎么,是想让本君亲自动手吗?”

白泽忙伸手挡在凤止跟前:“不可过去。”

凤止难道要亲手削去她的神位吗?

向来面无表情的白发神君眸光渐渐冷凝,要削去神位,必须引下相应数目的玄雷,从凡君到上神,需要经历二十七道雷霆。

不过是区区二十七道天雷,于她而言自然无关痛痒,只是,那雷霆若是凤止亲手引下,她所要承受的便不仅仅是几道天雷那般简单。

凤止,就算她有何处触怒于你,你也不能这般残忍。

白衣男子却对他的阻拦视若无睹,缓缓朝沉朱行去。

正要动手,却听沉朱一声命令:“白泽,退下。”又对浑身戒备地护在她身边的神君道,“夜来,你也退下。”

她浑身放松下来,静静望着沐雨而来的白衣上神,倔强道:“不劳烦凤皇动手,沉朱自削神位就是。”

夜来神色一怔,眼中有痛楚化开:“帝君。”

凤止因她的话顿下,凤眸温温淡淡地看着她。

他的身后,是天帝和众多天兵天将,银白盔甲,冷硬长戟,肃杀的气息在雨中蔓延。锦婳执伞而立,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

凤止与沉朱对视片刻,轻道:“不必本君亲自动手,自然好。”

而后是漫长的沉默,除了雨声,世间再无任何声响。

夜来的拳头快要握出水来,白泽亦在极力克制。

他们知道,只要凤止不松口,沉朱这一次便在劫难逃。

极长的沉默过后,沉朱望着凤止,率先开口:“还请上神退后一些,以免被落雷殃及。”

凤止却没有动,只淡淡道:“无妨。”

沉朱再没说一个字,在他的注视下闭上眼睛,片刻后,只听头顶传来轰隆的巨响,一道玄雷蓦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阿朱,本君削你神位,不过是做给天帝看,否则,你便当真成了引发六界之乱的棋子。天帝心肠狭小,早就因墨珩不肯助他渡劫晋位心生怨怼,又怎会轻易助你为墨珩引魂?今日,他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崆峒神威的漠视,如若借此机会与崆峒动武,魔界也势必会借这个东风卷入其中,那时,只怕才真正难以收场。

本君所能做的,只有暂时平息天帝的怒火,对你如此绝情,也不过是为了引那人现身……

只要他现身,应该能将天帝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开吧。

这恐怕是唯一一次本君期待他来带走你,但愿他莫要让本君失望。

所有道雷霆全部落完,也不过是两盏茶的工夫,可是于凤止而言,却似等了一生。二十七道雷霆,并不会伤及她性命,可是雷霆打入身体,疼痛在所难免。每有雷霆落下,她的身子都会轻微地晃一下,每见她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揪一下。他可以阻止,却没有那么做。唯有如此,他才能断了她的念头。

他不能再让她在墨珩的身上深陷了。

他活了这么长的岁月,什么样的事未曾见过?他见过太多的神因一个小小的执念坠入魔道,也见过太多的男女困在心魔中永世不得解脱。对墨珩的执念,如今已为她埋下了入魔的祸根,她还这样年轻,却愿意为一个执念赴死,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自己?说他自私也好,残忍也罢,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她如从前那般自在地活着,哪怕,她会因此恨他。

等到雷霆终于不再落下,他握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夜来三两步越过他,化出一件大氅压在她的肩头,她无力地倒向他的胸膛,靠了一会儿,才扶着他的手臂起身,道:“夜来、白泽,我们走。”

“站住。”他却望着她的背影,开口。

她头也不回,语气虚弱:“上神还有什么指教?”

他理着被雨水打乱的衣袍,道:“皓月枪与定海珠是盗是借,乃是你与妖皇和水君间的私人恩怨,本君不予做评,只是这碧落伞,你难道打算当着本君之面带走吗?”

天帝回过神来,亦道:“凤止上神说得不错,留下碧落伞,今日之事,本帝既往不咎。”

沉朱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待明白凤止的意思,回过身猛盯着他:“凤止,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他悠悠道:“把所盗之物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沉朱神色蔓延开一片寒凉:“若我不肯还呢?”

“那本神只好自己去取了。”凤止说罢,竟自手中化出一柄剑,朝她缓步走过去。

看清他手上的剑,她几乎站立不稳:“止水……”

止水,乃上古有名的封魔剑,记得有一次,她想一睹止水剑的风采,让他化出来给她瞧瞧,顺便陪她过两招,却换来他含笑的一句:“这世上见过止水剑的人,要么早已作古,要么将要作古,你确定要看吗?”在她表示不满之后,伸手摸一摸她的头,笑吟吟道,“除非惹恼本君,阿朱此生只怕没有机会见识止水了,遗憾的是,本君脾气向来很好。”

她朝他扬一扬眉毛:“那可不见得,你且等着,我非要逼你出剑试试!”

仿佛是一语成谶。只是没想到,这句谶语竟是应在了这里。

望着他执剑的冷肃模样,她抿起嘴,低声对抱着碧落伞的白泽道:“此处我和夜来牵制,带着碧落伞快走。”

白泽见她神色郑重,只略顿了一下,就跃上半空,身后传来天帝威严的声音:“哪里逃,众将听令,将他们拿下!”

很快,双方就陷入混战。凤止在满天飞的咒术中,提剑朝白泽追过去,中途却忽然被一道神力绊住,少女以神力缚住他,一双眼睛黑如深潭:“凤止,你的对手是我。”

她的脸色因方才的雷霆而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皮肤下的细小经脉都清晰可见。他只愣了一瞬,就以止水斩断她的神力束缚,凤眸沉下去:“阿朱,本君不想伤你。”

她却不管不顾地朝他扑上来,露出苍白一笑:“你我如今这般,就只差割袍断义,你还怕什么?”凝神力朝他打过去,神情决绝漠然,“凤止,沉朱此生与你恩断义绝。成王败寇,今日我们谁也不要手下留情。”

为她的那句“恩断义绝”,凤止呼吸蓦地一紧,虽然极力克制,却仍有业火在胸中烧得旺盛。

他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墨黑的眼瞳里是深沉浓烈的色泽:“好,你要与本君恩断义绝,本君成全你便是。”

一瞬间,剑气大盛,让沉朱的心跟着沉入万丈海底。

她方才说要与他成王败寇,还抱着微小的希望,此刻才清醒地认识到,他们二人,谁才是王,谁才是寇。

剑气袭来,避已不及,慌乱中闭上眼睛,却听到铿然一声响,已来到她鼻尖的止水剑被一道神力击开,再然后,眼前便多出一片赤红色,只觉得腰身一轻,人便被一个力道卷入怀中。炽热的怀抱,蔓延开一片清冷气息。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茫然或审视的注视中,没有人注意到,唯有凤止竟似是松了一口气。

只见那男子高悬于半空,赤红色衣袍如同妖冶盛放的红莲,黑色发丝掠过额间那抹如火的印记,眉眼略显苍白却带着无上的清贵。

被他揽在怀中的少女脸上带着抹愣怔,看清他的模样之后,眉头蹙了起来。

他垂目看她一眼,面上浮起嘲弄:“就知道你搞不定。看看你此时的模样,哪里还像是崆峒最尊贵的龙神?墨珩若是知道你为了他沦落到这般境地,还如何含笑九泉?”

她冷冰冰应道:“浮渊,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浮渊笑了笑,目光落到执剑立在下面的白衣上神身上,笑得更加肆意:“丫头,你将他的命看得比你自己的命还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对你执剑相向?”

凤止握剑的手紧了紧。

天帝凝望着这位不速之客,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凌驾六界的庞大神力,心头的惊骇难以言表。邪神为何会出现在仙界,额上又为何会有与他怀中少女同样的神印。莫非……

浮渊见怀中少女沉默,眯了眯眼继续挑拨:“七百年前还你侬我侬,情意绵绵,没想到,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闭上眼睛,将眸中蔓延开的凄凉之色隐去:“过去之事,休要再提。”克制住身体的颤抖,道,“从前,就当是我错付。”

凤止的身形微微一晃,抬眼望向浮渊:“浮渊,你躲了七百年,总算肯出现了。”提剑跃上半空,唇角勾着冷冷的弧度,“也好,省得本君四处找你。”

夜来和白泽也将浮渊的退路围上:“邪神,放下沉朱!”

紧张的气氛在空中蔓延,伴着仿佛永不休止的大雨和雷霆,整个世界仿佛都将倾颓。

天帝与众仙将避在一边,静观其变。锦婳行到他身畔,神色间带着深深的担忧,喃喃道:“邪神与崆峒,究竟有何渊源……”

天帝的眼皮重重一跳,心头有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抬起头,继续关注上空的情况。

浮渊不理会自己此刻面临的威胁,垂目看了看怀中缩成一团的人,目光又落回面前那道白色身影上:“凤皇,有句话她不肯追问你,本神却要替她问。为何宁肯做到这一步,也要阻止她?”

凤止只道:“此事是本君与阿朱的事,与你无关。”

浮渊刚刚挑起眉毛,就察觉有只小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少女在他怀中道:“何必问他?他阻止我,自是因我坏了六界铁律。”

浮渊漫不经心道:“不过取了几样东西,何至于引雷霆,削神位?”冷冷扫视众人,“本神且问一句,沉朱取四宝,于六界何干?”

天帝冷冷作答:“碧落伞暂且不论,皓月枪和定海珠关系着妖界和人界的安危……”

不等他说完,浮渊就打断:“一派胡言。”问怀中少女,“皓月枪如何得来?”

沉朱不知他是何用意,垂着小脸回答:“皓月枪乃妖皇相赠。”

“妖界可会为此事动乱?”

“有妖皇在,大概无事吧。”

浮渊继续问:“定海珠呢?”

夜来闻言开口:“定海珠乃东海水君亲手奉上,东海的水脉有水君的本元之力相护,短期内不会动荡,为防万一,本神在赶来之前,已调派一万神将前往东海驻守,就算水乱蔓延,也会保人界周全。”

浮渊点了点头,望向天帝:“失去碧落伞,仙界也不过是暗上几日,以天帝的能耐,撑开一个障子暂时抵挡,难道很耗神力吗?依本神看,阁下为一把碧落伞便勃然大怒,不过是因为天家的颜面遭到践踏,觉得下不来台罢了。”

听他此话,天帝的脸瞬间拉下来,却偏偏无话辩驳,一时之间,脸上的颜色十分精彩。

浮渊不理会他,眯着眸子问凤止:“所以,本神就不明白了,凤皇如此英明睿智,应该也知道这丫头的性情,明知她一定会取这四物,为何早不阻止晚不阻止,偏要在她取凤血玉时阻止,害她功败垂成……”眸子转向天帝身边的女子,语气带上浓浓的玩味,“原来,凤皇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几百年不见,你的品位何时变得这般庸俗,这种货色竟也入得了眼吗?”

因他的这句话,锦婳的脸色亦变得十分精彩。

沉朱为浮渊的这番猜测心口一疼,却抿着唇不说话,额发因雨水贴在脸上,显得凌乱不堪。

渐渐小下去的雨声中,听到男子微带自嘲的嗓音:“你说得不错,本君的确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此话让沉朱怔了怔,胸口蔓延开来的疼痛渐渐趋于麻木。

凤止他……承认了。

他恢复冷漠的语调:“浮渊,把她交给本君。”

沉朱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庞大神力,只觉得有种无力感袭向全身,适才受了二十七道雷霆,身体正处于虚弱状态,又加上淋了雨,一开口便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浑身都要散架。

浮渊本还有话要说,见怀中少女状态不好,遂收起恋战之心,道:“凤皇,这丫头你既不要,今后便由本神接管,你就继续留在九重天,守着你的新欢吧。”

话音落下,自他周身忽燃起数丈之高的焰火,将二人笼罩其中,凤止眉眼一沉,不顾那火焰的灼热,纵身飞入其中,然而,火焰在止水剑的剑气之下四散开来,那里却并无任何人的影子。

白衣身影徒然定在原处,声音低微,却带着隐怒:“谁说……本君不要的。”

夜来和白泽见浮渊带着沉朱消失,愣怔片刻,慌忙循着二人的气息追了过去。

锦婳见凤止定在那里的身影,忙朝半空飞去,在他身畔落定后,惊了惊:“凤止上神,你的手……”

他将灼伤的手臂隐于袖间,回头时,已恢复平日的从容淡然,朝她温和一笑:“不必担心。”对随在她身后而来的天帝道,“可惜,未能替天帝夺回碧落伞。”

他的神态和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些心不在焉。

天帝顿了顿,忙道:“上神不必自责,本帝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碧落伞,而是锦婳的安危。沉朱已得三宝,一定不会对凤血玉善罢甘休……”

凤止微微抬眼:“有本君在,天帝担心什么?”

天帝面色一喜:“上神的意思是?”

“本君暂时留在清染宫,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锦婳。”

天帝得了他的承诺,自是千恩万谢,待他带着仙将撤出清染宫,锦婳才松下所有力气,执雨伞立在凤止身畔,问他:“上神可曾后悔?”

他从远处被雨水模糊的宫宇上收回目光,却仍然没有看她,只道:“多谢公主今日这般配合。”

锦婳问他:“上神是不是向来都只做最正确的事?”声音里有些叹然,“可是,最正确的事,有时也最伤人心。”

他不置可否,淡淡道:“公主不必在此陪着本君,回去吧。”态度温和客气,有些拒人千里。

待女子敛身退下,他才理着衣袖,自言自语道:“你又怎知,本君不是在同她赌气?”

他气她凡事都以恩义为先,为了墨珩的教养之恩,竟连自身安危都不顾,气她明明在乎他,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她的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他又怎能读不出来……

阿朱,你就不能更信任本君一些吗?

云头之上,沉朱从浮渊怀中挣下来,望着脚下翻腾的太虚海,道:“你带我来崆峒做什么?”

她的神位被削一事,应当早已传遍六界,此时的她,如何能腆着脸回华阳宫?

掉头欲走,却被浮渊懒懒伸手拽住。男子好笑地看着她:“神位丢就丢了,如何不能回去?”

她红着眼睛,坚决道:“不能回就是不能回。”

浮渊看她半晌,莞尔失笑:“你莫不是嫌自己太丢人?”

被他说中,她立刻一僵,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过是上神之位,本神……我有何可觉得丢人的。”

他却伸手在她头顶按一按,评价他:“欲盖弥彰。”

她拍开他的手:“浮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将被她拍开的手抄入袖中,想了片刻,自薄唇间吐出两个字:“回家。”

沉朱为他这二字心口一跳,对他的所有敌意,仿佛在一瞬间被这两个字融化,目光灼热地看着他:“大哥,你终于肯回家了?”

浮渊看着她,眼中有取笑之意:“大哥这种称呼是从哪里学来的?不伦不类。”偏头看她,眼底旋涡一般的汹涌暗流缓缓归于沉寂,停留在唇角的笑意微敛,“阿朱,你该唤我皇兄。”

听到他的话,少女神情略怔,回神后朝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扯上了他的衣袖。仰脸看着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自喉间滚出沙哑委屈的一声:“皇兄。”

浮渊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她缓缓将头往他胸前埋了埋,声色伤感:“不要恨母皇和父君了,好不好?”

他答应道:“好。不恨了。”

她继续道:“也不要恨墨珩了,好不好?”

他仍道:“好。”手抚着她的头发,力道温柔,“不恨了。”

说此话时,他的声音低柔,眸中却有冰冷幽沉的色泽。

听到他的话,沉朱自是惊喜交加,自他怀中抬头,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浮渊眸中有促狭的笑意闪过,问她:“怕我骗你?”

她心直口快,狐疑地望了他一会儿:“你不会是假装认亲,实则暗地里在酝酿什么阴谋吧?”

他不置可否:“我如果有阴谋,你打算怎么办?”见她默在那里,眼睛弯了弯,也不等她回答,就撂下她朝前行去。

沉朱想了想,严肃地决定——亲要认,阴谋要妨。

越接近华阳宫,心情就越是沉重。此刻,她神位被夺的消息应当已传至太虚境了吧,她知道,自己作为一方帝君有些不像话,任性妄为,惹是生非,从来都不让墨珩省心。当年便因在青丘胡闹一事,惹来一众老臣的口诛笔伐,为了逃婚,擅自拔走龙吟剑一事,也让奉剑神君念叨了好几百年……不过,比起那些小打小闹,此番惹下的麻烦委实大了些。

就算她不主动上交帝印,也该有人逼宫了吧……

行到华阳宫上空,看到底下肃穆排开的一众仙官,眼皮不禁跳了跳,虽在意料之中,却略有些惆怅地想,没有想到,自己的预感应验得这般快。

压下祥云,落到宫门前,理了理衣袍,朝前行去,浮渊则敛了身上的气泽跟在她身后。

众仙官一见墨袍少女,便一起整装肃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