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止道:“嗯。”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没有挽留:“何时出发?”
他道:“今日。”
她没有睁眼,轻道:“让夜来送你。”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她的乱发,温声道:“也好。”手滑落到她身下,找到她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阿朱,不要害怕。”
浮渊占据她身体时,她的神志尚在,他们说的话,她听得一字不差。虽然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凤止手掌的温度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抚平,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沉朱,不过是暂时分开,又不是天人永隔,有何可怕的?
她缓缓回握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隔阂,仿佛都融化在了他掌心的温度里……
云初殿的红木窗畔,少女素衣散发,负手而立,她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眼底一片寂静苍凉。
不知何时,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她微微转眸,看向那道在身后停下的青色身影,问他:“凤止走了吗?”
青衣神君点点头:“上神已离开太虚境。”
夜来说罢,盯着沉朱猛瞧。
凤止离开华阳宫,她没有去送,而是独自在这里发呆,实在是有些让人担心。
她却神色淡淡,眼底无什么情绪:“夜来,这般看着本神做什么?”瞧出他眼中的忧色,眉毛一挑问他,“可是因为百翎也同凤止一道走了,你舍不得?听成碧说,本神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与她往来甚密,凤仪来华阳宫要人,你也替她挡了多次。”饶有兴趣地评价,“倒是甚少见你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
夜来微怔,见她神态轻松,不似作伪,也缓缓舒展了眉头:“帝君说笑。百翎女君是华阳宫的贵客,属下对她照拂,也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沉朱随意摆一摆手,道:“这些官话,在本神面前还是能省则省。”抬起下巴望着他,眼底有一抹玩味,“寻常的姑娘你连正眼都不会看,你敢说你不欣赏她?”
夜来顿了顿,道:“百翎女君的确是……”想了想,道,“女中豪杰。”不欲多说这个话题,问她,“帝君,日后你有何打算?”
墨珩本有遗命,让他们在他仙逝以后,立刻将他的遗体付之一炬,这样的安排对沉朱而言自然残忍,他怀着私心,排除众议,将墨珩的遗体暂时封在玄冰棺中,等待她归来。
他至今不知,此举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本打算,等她回华阳宫,便将墨珩仙逝之事告知,届时再由她主持墨珩的葬礼。谁料时隔百年,墨珩仙逝一事却更加难以在她面前启齿。如今,她因特殊的情由知晓这件伤心事,不知日后究竟打算何去何从。
夜来眼中的情绪渐渐复杂,沉朱却很冷静:“夜来,从今日起,华阳宫事务由你来主持。”说着,便自手中化出一样东西,朝他怀中丢去。
他慌忙将她抛来的物件接入怀中。
青白玉玺,印台周边刻勾连雷纹,钮上的螭龙匍匐于云海之间,傲视万物,此印他虽第一次得见,却清楚地知道——这是崆峒的帝印。
他神色惊讶:“帝君,为何……”
沉朱的语气似在抱怨,眸中的黯然却难以掩饰:“墨珩百年前削去我的储君之位,却又托成碧将此物交给我,当真是自相矛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小声喃喃,“难不成他以为,有这枚帝印在握,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华阳宫吗……”言罢,眼中情绪隐去,对夜来道,“帝印暂交你保管,若有需要,你可凭它代行本神之权。”
夜来神色缓缓凝重,问她:“帝君将帝印交给属下,是打算出远门吗?”
她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似是漫不经心地抬头,道:“本神吗?”淡淡道,“本神要开启盘古轮,只怕要有很久不在六界。”
夜来的眼睛兀然睁大。
盘古轮与轮回道一样,是历劫与化劫之处,只不过,所有的神仙都可通过轮回道下凡尘渡劫,盘古轮却只有上神才有资格开启,当年,帝尚自盘古轮中历劫归来,神力提升数十倍不止,不久就顺理成章地晋位天帝——盘古轮中的功劫造化之大,可见一斑。
沉朱一出世便是上神命格,是世间少有能够开启盘古轮的人,她从前一直没有动过入内历劫的念头,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如今,她却不能继续优哉游哉,在华阳宫做她的袖手帝君。
她好歹,也是崆峒的龙神。
夜来握住帝印的手紧了紧:“帝君,你可想好?”
盘古轮中没有死劫,他并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她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她朝他点头:“夜来,自从得知引魂灯的存在,本神便一直难以决断,昨日想了一夜,忽然发现,有些事并不需要决断。如若从盘古轮中应劫归来,本神依然放不下对墨珩的执念,便证明墨珩是本神跨不过去的劫,既然跨不过去,本神就只好妥协,仅此而已。”说罢看向他,眼中没有任何迟疑,“在本神回来之前,派人守好墨珩的棺木,不可有任何差池。”
夜来只觉得手中帝印如有千钧之重,片刻后,亦换上坚定的神色:“属下明白,帝君放心去就是。”
沉朱也不再多说废话,朝前方抬起一只手,合上眼睛念出诀语。
精纯的神力自她掌心缓慢扩散,片刻后,神力陡然大盛,在她的面前,赫然出现一个旋转的金轮。
夜来退至一侧,望着立在盘古轮前的少女。肃穆亘古的神力将她的衣袖托举而起,让她的容颜也染上肃穆和苍茫之色。
她只略顿了顿,便抬脚走入盘古轮中。
夜来望着她的身形消失,又立了片刻,才抬脚离开。
白泽与成碧得知此事之后,双双沉默,良久,成碧才摸了摸下巴,道:“帝君暂时离开六界也好。凤止上神不在,我还怕帝君会受相思之苦,毕竟这相思之苦啊,特别摧人心肝。”把脸转向夜来,“夜来神君,你说是不是?”
夜来挑了挑眉头:“相思苦不苦,本神从何得知?”
成碧眯了眯眼睛:“夜来神君此时感觉不到,过几日就感觉到了。”又重复了一遍方才那个结论,“所以,帝君能给自己找个事做,还是挺好的,二位神君不必过于担心。”
在夜来听来,她的这句话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数日之后,远在离凰山的凤止,亦通过成碧的书信得知此事,百翎立在他身后淡淡开口:“君上,沉朱上神入盘古轮渡劫,不在六界,可趁现在毁去墨珩上神的遗体,如此一来,沉朱上神便是取来引魂灯,也无济于事。”
凤止握住书信的手却缓缓放下,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
百翎望着他继续:“君上若是害怕沉朱上神会怨恨君上,可将此事交给百翎安排,百翎保证做得干净利落,不会让沉朱上神有分毫察觉。”
凤止唇角勾了勾,笑意清冷寥落:“百翎,信上说阿朱临入盘古轮前,吩咐夜来以重兵看守墨珩的棺木,阿朱她……是在防备本君啊。”
百翎闻言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要找话宽慰自家君上,无奈她并不是安慰人的这块料,憋了半晌,却连半个字也没有憋出来。
在她沉默的工夫,凤止已撂下她往前走,只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世间所有的光华尽失。她追上去,问他:“君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前方传来一声简单的应答:“等。”
得知沉朱入盘古轮闭关,他着实松了一口气,本还怕她会鲁莽行事,已经做好为她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可是如今看来,却是多余为她操心。
凤止想了片刻,突然抬手召云,身后传来百翎的好奇询问:“君上要去何处?”他撂下一句“仙界,清染宫”,就登上云头,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百翎愣愣地看着凤止消失的方向,托着下巴沉思,话说,君上口中的清染宫住的是哪位尊神?想起来之后,眼皮不由得一跳。君上前去清染宫,定然是为了凤血玉,他老人家,不会是去色诱那位锦婳长公主的吧?
清染宫的女主人也没有料到,凤止竟会突然造访。
听到通传之后,雍容华贵的女子冷冷淡淡地迎出去,冷冷淡淡地朝他行礼:“凤皇驾到,锦婳有失远迎。”
面上虽然维持着清冷淡定,可看到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心口还是忍不住一跳,虽然说服自己不应该过于计较往事,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落座之后出言轻嘲:“尊上不是应该在崆峒守着那位小帝君吗,怎有时间驾临清染宫?既然大驾光临,定然是有要紧事吧?”
一袭竹青色长袍的男子眼中笑意点点:“本君无要紧事,便不能来看看你吗?”
女子为这句话指尖一颤,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深幽的眸中掠过一抹冷光,凉凉开口:“锦婳何德何能。”思及往事,心绪渐沉,维持住端正仪态,眯眼问他,“尊上今日莫非又是为那位小帝君而来?不必与锦婳绕弯子,但说无妨。”
凤止轻放下手中茶盏,脸上仍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然如此,本君便直说了。”他抬眸,目光清浅,“本君今日前来,是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锦婳问:“哦?不知锦婳身上有何物,竟能入得凤皇的眼?”
凤止轻敲着杯沿,开口:“本君想借凤血玉一用。”
炼化至阳之火的其余三物都不可急于去取,只有凤血玉无关六界的存亡,可以不必顾虑。虽说暂时将其留在清染宫也无妨,可是为了避免中途再生变数,还是尽快取来比较稳妥。
难办的是,他想要,东西的主人却不愿给。
锦婳自然不愿给。她凭什么给?
“本君想借凤血玉一用。”
听完凤止的来意,她的眉眼微沉:“凤血玉的确是由锦婳代为保管,若是追本溯源,此物也可算作凤族之物。只不过炼化此物的人生前因种种缘由,曾立誓死生不回凤族。”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来,“尊上欲借此物,还请恕锦婳顾念先人遗志,难以从命。”
这席话说得委婉而妥帖,表达的意思很明白:不借。
凤止听后也不恼:“可若本君一定要借呢?”
锦婳听出他语气里的威胁意味,却大无畏地看着他:“尊上若要强抢,锦婳自然无话可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笑意,“在尊上那里,锦婳又不是没有吃过苦头。”
恋慕他的时候,她不惜放下身段追他下凡,证明她爱得执着,后来知道他心系别人,她便再没有主动招惹过他,证明她放手放得洒脱。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她还怕他做什么?
凤止一笑:“公主是在怨本君吗?”
那一笑略有些晃眼,锦婳神情一顿,微微错开眼光,道:“岂敢。”
凤止却仿佛没注意到她对自己的回避,目光仍然定在她的脸上:“此物对本君很重要,否则,本君也不会亲自跑一趟。”灼灼地注视着她,问道,“不知公主如何才肯割爱?只要是凤止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凤止定为公主做到。”
锦婳的神色变了几变,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莫名笑意:“为了凤血玉,尊上竟轻易许下如此重诺,不知尊上借凤血玉,究竟意欲何为?”
凤止声色清淡:“这便是本君自己的事了。”
锦婳理着袍袖:“以凤血玉换上神一个承诺,的确划算。可是,若锦婳提的要求,尊上做不到呢?”
凤止眉眼轻抬:“比如?”
锦婳逼视着他:“比如,上神可愿娶我?”
一句话,问得凤止默在那里,锦婳的脸上刚刚为他的反应浮出冷笑,就听他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这四个字,仿佛轻得没有重量,却又好似重若千钧。若是从前的她,定会为此四字欣喜若狂,可是,如今听到这句话,却只是觉得讽刺。当年,她为他那般痴狂,却换不来他多看自己一眼,如今他却愿意为了一枚凤血玉娶她。她的存在于他而言还真是轻贱。
他的唇角仍勾着轻浅的弧度,重复道:“若公主想要与凤止的夫妻之名,又有何不可?”
她想要那个名分,他给她就是。事到如今,他有什么是不能舍的?
他说罢,笑着抿了口茶,许下这样重大的承诺,他却仍是那副不温不淡的样子。
锦婳心头大乱,握紧指尖,问他:“尊上竟舍得负了沉朱上神吗……”
凤止望着茶盏,没有多解释,只道:“本君顾不得那么多。”
如今的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踏出清染宫时,仙界的日头刚落,凤止没有立刻返回离凰山,而是立在万丈霞光之中,回眸望向清染宫紧闭的宫门。
取凤血玉,他并不介意用强硬的手段,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伤她性命。何况,此时的他连凤血玉被她藏在何处,都还没有头绪。以锦婳那般刚烈冷傲的性子,日后免不得多跑几趟清染宫……
凤止打定了主意,化为一道金光,朝雾隐山的方向而去。
落入山中之后,改为步行。山中灵力遍布,煞气蒸腾,一步不慎,就会困在阵法之中。看来,此地的主人为了阻拦山外来客颇费了一番工夫。不过,凤止却神色轻松地避开所有机关,快行到宅邸时,步伐却滞了滞,垂目望向脚下所踩青石,发出极轻的一声:“糟了。”
设在这里的阵法被触动,一具具魔物自泥土中爬出,朝他逼了过来。
望着那因阵法的触动而苏醒的不祥之物,凤止唇畔的弧度微微一敛,却不避不闪,抬起右手,淡淡唤道:“止水。”
随着他话音落下,突有嗡鸣之声响彻四方,宛如晨钟大响,周遭草木为之一颤。
有道凛冽的清气划破长空,以雷霆之势闯入困住他的魔阵中,所过之处,响起魔物的嘶叫之声,无数断臂断头如雨点一般滚落在地,片刻的工夫,整个阵中除了立在那里的他以外,便再无别的活物。唔,那些受召唤醒来的东西本也称不上活物。
衣袖被风轻轻撩起,他的手上多出一把巨大的剑。
止水一出,魔物焉存。
不理会那些滚落于脚下的断头断臂,凤止缓缓抬脚,走向前方的宅邸。魔物黑红色的血洒了满地,他身上的那袭白衣却依然整洁如新。
能够感觉到面前这重淡墨色的结界正在以极大的力量拒绝外人的接近,凤止的黑眸里却波澜不惊,仿似藏着比这重结界更加冷漠浩瀚的神力。
手中巨剑在空中一挥,结界便被划开一个口子,他收了神剑,迈步向内走去。
行入宅邸,他声色平静地开口:“浮渊,本君来与你做个了断。”
他要趁阿朱不在,除去这个障碍。
不过,由于适才那重结界破得过于轻松,他已隐约有所预感,尽管察觉到主人有可能不在,却还是推开每一个房间查看。
从最后一个空房间退出来,男子语气微沉:“浮渊,今日你逃过一劫,日后,可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有风拂过,将他的声音揉碎:“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阿朱面前。”
此时的沉朱,正在盘古轮中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功劫,此间的轮回短则几载,多则百载,与六道轮回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轮回中的命格全由自己所造,不必经过司命神君的那杆笔。
这世间,又有谁敢妄写上神的命格?
盘古轮中数度轮回,所遇到的命劫各有千秋,她是远古神族,身在命劫中,大多数时候却如普通人一般断不了痴妄之心。究竟要如何,才能更像一个“神”呢……
七百年后。
成碧照例来清扫云初殿,望着空空如也的寝殿,已经没有最初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何时,竟已习惯帝君不在的日子。
她将刚刚擦拭过的花瓶放回原处,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去,看到白泽神君棱角分明的脸,眼睛一弯:“白泽神君。”
白泽环视四下:“沉朱,还未回来吗?”
成碧拢了拢衣袖,漫不经心似的开口:“七百年了。”
白泽默默走到她身边,拿起那个刚刚被她放回去的花瓶,听成碧问他:“白泽神君,你同是上神,是不是可以进入盘古轮中,把帝君带回来?”
白泽道:“沉朱会不开心。”
成碧叹一口气,道:“也对。”又道,“最近夜来神君在做什么?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他了。”
白泽道:“夜来去了魔界,后日才能回来。”
成碧笑道:“瞧我这记性。”几个月前,有大批魔兽在太虚境的边境集结,冲撞崆峒结界,致使结界严重受损,夜来以沉朱的名义向魔君去了几封书信,都没有得到回应,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只好亲自跑一趟魔界,向魔君讨个说法。
“帝君不在,魔界愈发猖狂了。”
成碧叹罢,继续拿起博古架上的器物擦拭,白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看他一眼,觉得近来这位上神好似特别喜欢黏着自己。唔,是因为太闲了吗?她笑眯眯提议:“苍云阁的几万册藏书,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整理,今日天气不错,我想把书搬出来晾晒,神君若有空闲,不如来帮我打个下手?”
白泽将她不小心脱手的花瓶稳好,道:“好。”
往苍云阁去的路上经过观星殿,成碧的脚步突然快起来,这七百年间,观星殿前一向有重兵把守,可是今日,大殿前竟空无一人,她眉眼发沉:“今日是谁当值?夜来神君不在,便可玩忽职守吗?”
不过转念又想,守卫消失得这般整齐,委实有些怪异。
白泽提议:“进去看看。”
二人匆匆上殿,却为那个立在棺木前的身影同时晃了一下神。
立在那里的少女,身上是一袭墨色的长袍,青丝静静垂落腰间,浑身散发出一种沉静古老的气质。
“帝君?”成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唤道。
她唤得小心翼翼,生怕此时立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幻影。然而,对方却偏过头来望着她与白泽,眼眸漆黑深邃:“成碧、白泽,本神回来了。”
成碧又恍惚了一阵,才终于喜极而泣,朝那道人影奔过去:“果然是帝君,帝君,你总算是回来了……”没有刹住脚,直接扑到了她的怀中。
沉朱的声音有些无奈:“成碧,本神离开了多久,让你如此激动?”
她在盘古轮中历了无数功劫,重回现世,恍如梦醒,只是不知这场梦,她做了多少年。
成碧在她怀中抬起头,道:“算上今年,足有七百年之久了。”
七百年,她竟去了那般久吗?望着面前哭花的脸,道:“好了,莫哭了。”
成碧抹了抹泪,满肚子的话,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这七百年的岁月,实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沉朱读到她眼中的复杂,也不急着询问详细,懒懒道:“本神先去清池殿沐浴,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成碧的脸色恢复常态,只有眼睛微微泛红,道:“我这就去为帝君备浴汤。”
沉朱对一旁的白泽道:“守着观星殿。”
白泽点头,望着她墨色衣摆拂过玉石地面,只觉得她的背影比起七百年前更加挺拔清贵。目光落到玄棺中的青年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朱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这里见墨珩,可见墨珩在她心中的地位仍然凌驾一切。想到这点,总觉得有一些滋味莫名。
云初殿外桃林的青石桌前,女子轻袍缓带,墨发未束,正撑着脑袋懒懒翻看一本册子,在她的手边还堆着一大摞书简,都是这七百年累积下来的文书。
她看完一本随手丢到一旁,看了看仍然摞得高高的小山,眼角微微抽了抽。让成碧拣重要的给她看,那丫头是把所有的都给搬过来了吧。因为看得实在无趣,干脆召了个管事的仙官挑重要的说给她听,仙官禀时,她连连抬手打哈欠,直到说到魔界的动向时,她才抬起眼,眸中一片冷寂。
“魔君觊觎六界霸权久矣,最近百年,常有魔兽在天脉山附近出没,崆峒结界也接连遇袭。”仙官窥探沉朱的神色,道,“帝君,夜来神君已亲自去魔界交涉,但,魔君若是忌惮太虚境的神威,也不会这般明目张胆……仙魔终有一战,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成碧奉茶而来,仙官的这句话隐隐入耳,目光投向坐在青石桌畔的女子身上。她神色端肃,捏着书简的手紧了紧,声音虽然不高,语气却幽凉:“天帝执掌六界这些年,虽未做出什么功绩,却也没有什么大过。就算天族有朝一日失去民心,这六界的帝位,也轮不到他魔君来坐。”
她说着,自石凳上起身,将书简往桌上一扔:“执掌六界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公正,天帝在位的这些年,虽然乏善可陈,没有一件政绩值得称道,但是六界之内的权势要人,却也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本神虽然不欣赏天族的做派,却也觉得如今的天帝,比起利欲熏心的魔君来,更适合坐那个帝位。”幽幽道,“那个帝位他魔君争也就争了,却偏偏欺负到本神头上,当本神是吃素的吗?”
说这番话时,她的语气虽然漫不经心,身上却漫出巨大冷漠的神威,迫得那个仙官抬不起头来,忙道:“帝君息怒。”
成碧望着沉朱,有些恍惚。
女子墨色古袍袭身,精致的眉目不怒自威,眉宇间都是凛然浩荡之气,神力好似也比七百年前更加浑厚。她低沉着眼立了一会儿,朝那仙官摆了摆衣袖,道:“下去。”
成碧待那仙官走得没影儿,才回神,托着茶盘朝她走过去。
沉朱看到她,一屁股坐回凳上,又恢复了平日里慵懒散淡的模样。适才那一副傲视万物的神态,好似只是她的一个错觉罢了。
成碧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无论帝君怎么变,骨子里都还是她认识的帝君。在人前还能维持着帝君的风仪,可到了熟人面前,便褪了所有的伪装。
沉朱以右手托着半边脸,朝她恹恹开口:“方才的话你听到了?若换作从前,魔君自然没有那个胆量敢与崆峒为敌。”伸手拿了一块茶点放进嘴里,脸颊便微微鼓出一块,“也怪墨珩在的时候对他过于放纵,魔君在背地里搞出的那么多动静,墨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神可没墨珩那般好的脾气。”眸中有光掠过,“看来,需要想办法震慑一下魔界了……”
成碧递茶给她:“帝君打算怎么做?”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脸上一派运筹帷幄:“或许,无须特别做什么。”
不等成碧详细询问,她就转了话题,略有些不自在地问她:“可知道……凤止最近在做什么?”
成碧身子僵了僵,帝君总算忍不住问起凤止上神了吗?咳了一声,应道:“自从上神回了离凰山,便无什么消息,上神他应当……过得很好吧。”
沉朱没有注意到成碧说这句话时的不自然,有些期待地问她:“可曾……写信给我?”
却见成碧摇头:“没有。”又道,“一封也没有。”
小脸不禁皱了皱:“凤止这家伙。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也太冷淡了。”
成碧道:“帝君不声不响地躲入盘古轮,于凤止上神而言,也相当于七百年毫无音讯。”宽慰她,“唔,所以也算是扯平了。”
沉朱眉毛动了动:“那岂能一样?”
成碧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不一样?”
沉朱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似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闷着头不再说话。
成碧在心中叹一口气,她虽远在崆峒,却也有所耳闻,这几百年,凤止上神似乎经常去清染宫走动,也时常被人目击与锦婳公主出双入对。帝君那般骄傲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定然会心生芥蒂。先不说凤止上神接近锦婳公主是不是别有目的,还是暂时瞒着帝君比较好。
沉朱又饮了一杯茶,把茶盏放下,道:“本神出门一趟。”
成碧望着她化为青光朝太虚海而去,道:“帝君你好歹带个……”
带个侍卫啊。
她叹口气,传来神将,道:“帝君往北去了,差几个人远远地跟着,不要惊扰到帝君。”
沉朱独身来至龙柱之处,自掌心化出一道神力,朝头顶送去,在那道神力之下,淡金色的结界徐徐显现出来,结界之上,古老的神力漫开,悠久苍茫。不过,她却清楚地察觉,上面的神力早已大不如前。它本就是由墨珩的神力支撑,如今墨珩不在,自然神力一日比一日衰竭。
她神情严肃地行到龙柱底下,闭目,调动本元神力融进去。
她体内的本元神力,通过龙柱徐徐注入结界之中。
“崆峒早已是强弩之末,你竟妄想效仿墨珩,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吗?”
熟悉的讽刺语调自身后传来,惹得沉朱的身子蓦地一僵,忙收回神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见到说话之人,神色微凝:“浮渊,你怎么闯进来的?”
他竟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了这里,当崆峒的九重界门是摆设吗?
男子一身火红的袍子,眉眼张扬,狭长的眸子微微挑着,朝她走来。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一莲华,美得不容人逼视:“这六界,有何处是我去不得的?”
沉朱立在那里,冷淡而戒备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我警告你,此处是崆峒地界,我虽无自信困住你,却也有办法让你走得不那么轻松。”
他懒懒道:“放心,今日不是来对你做什么的。”
随手化出一道神力朝她身上落去,她忙退后两步,以神力挡开他的探测,蹙眉望着他,目光幽沉。
浮渊挑着眉看她:“神力倒是挺有长进。”
沉朱冷冷道:“休想让我再如之前那般受你摆布。”
他唇角勾了勾:“阿朱是忘了体内的蛊虫吗?只要我动一动手指,便可唤醒它……”不怀好意地抬起手,随着他的动作,沉朱的神色立刻微变,却极力压下眸中情绪,视死如归地盯着他。
“当我怕你不成。”话虽如此,手心却微微汗湿。
浮渊盯了她一会儿,淡淡评价:“这个反应,当真无趣。”手收于袖中,闲闲问她,“你打算何时去取引魂灯?”
“多管闲事。”
浮渊眯了眯眼:“我只是想提醒你,若取就尽快,小心夜长梦多。”
沉朱一顿:“此话何意?”
他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风吹过,人就不见了踪影。
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沉朱理着衣袖,沉吟:“夜长梦多吗?”抬眸时,眼中雾霭散去,目光坚定凛然,“我也并无久拖的打算。”
她已经躲了七百年,不能继续躲下去。
跳上祥云,在太虚海上空转了个圈,并没有回华阳宫,而是一路北行,朝妖界万仞山的方向去。
与此同时,离凰山中。
“君上,沉朱上神已自盘古轮历劫归来,方才探得她的气息……”百翎顿了顿,道,“往妖界去了。”
白衣男子微微叹息:“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百翎建议:“趁沉朱上神还未到万仞山,将她拦下还来得及。”
凤止却想了想,道:“替本君去紫华山一趟,那丫头就连夜来和白泽都不愿卷入,定然不会向紫月开口。但,取引魂灯的人选,非紫月不可。”
百翎眼睛微微睁大,道:“君上……”
他继续:“阿朱取完皓月枪,才会去仙界取碧落伞和凤血玉。”理着衣袖,“看来,本君要与那位公主做个了结了。”
百翎眼皮一跳:“君上要去清染宫?不是该去妖界助上神一臂之力吗?”
凤止却一派运筹帷幄:“妖皇不会为难阿朱。”
这句话他说得笃定,似有十足的把握,百翎虽然好奇,却没有多问,神色一肃,道:“君上,我这就去紫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