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把抱着的书简在近旁的魑纹长案上放好,眼中流光微动。
这几日,她醉心于研究古籍,原来是想从古籍中找出代替引魂灯镇护兰若界的方法吗?
复活墨珩的执念,竟已在她心间深种至此……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执念是何等危险。
少女的眼中却带着一抹狂热,把手中的残卷给他看:“白泽,此处有记载,兰若界是六界至阴至邪之地,需要以至阳之力镇护,引魂灯之所以能够镇住兰若界的鬼气,是因为它的灯芯是太初的至阳之火。所以,只要能炼化出同样的至阳之火,便可暂时取代引魂灯,镇护幽冥。”
她与冥王季曜因为紫月之事结过梁子,对方定然不会轻易答应借镇界之宝给她,可是,即便是抢,她也要抢回来。
谁料,她的话音刚落,就被白泽泼了冷水:“炼化至阳之火,谈何容易?沉朱,做不到的。”
沉朱眸中有不悦掠过,下一刻,却眯了眯桃花眼,往他面前凑了凑:“所以,你知道炼化的方法?”
白泽为自己的多嘴默了默,别过脸去:“吾不知道。”
少女却命令他:“白泽,看着本神。”
白泽没有动,脑袋却被一双手给扳正,面前是一双幽深的眼睛,眼底弥漫着清冷光泽,微微扬起的眼角,让他的心莫名动了动。
“还记得你曾经是怎么对我发誓的吗,‘吾之神力,愿为崆峒帝君沉朱所用,除非九州山崩,四海逆行,否则,不违此誓’。”她念出曾经的誓言,眸色愈发危险,“白泽,你已对本神歃血为誓,若你不答,本神只好命令你。”
他与她结下了主从的誓约,她的命令,他无法拒绝。
白泽望着她的眼睛,生平第一次觉得,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叹口气,乖乖道:“至阳之火,需集齐上古的四种本元神力同时炼化才能够炼得,这四种本元神力的宿主早已不在六界,唯今能想的办法,只有找到他们生前以神力炼化的器物。这四种器物,早已由不同的主人继承,想要全部夺取,绝非易事。”
沉朱的手自他脸颊滑落,垂下眼,又抬眸,问他:“是哪四种器物?”
他道:“妖界的皓月枪,天族的碧落伞,东海的定海珠……还有,凤族的凤血玉。”
沉朱的神情渐渐凝重,皓月枪在琉光手中,夺之不易;碧落伞乃天帝所有,即便以崆峒上神的名义请他割爱,以他的肚量,料想没有那么简单;定海珠是东海的镇海之宝,一旦离位,东海定会动荡,她又怎好向水君开这个口。
“能够拿到的,就只有凤血玉吗……”
凤血玉是凤族之物,只要向凤止开口,他应该不至于舍不得吧。
想到这里,稍稍定了下心。
白泽却道:“沉朱,凤血玉如今并不在凤族。”
她眸光微晃,皱眉:“不在凤族,那会在何处?”
白泽道:“清染宫。”
沉朱有点茫然:“怎会在那里?”话说完就隐约记起,那位天族公主的身上似有罕有的凤族血统,凤止对她好似也有些不一般……
白泽淡淡解释:“凤血玉本属于凤歌上神,她生前无儿无女,天帝兄妹是她仅有的血亲,加上她平生厌恶男子,凤血玉十之八九是传于锦婳长公主。”
沉朱听罢沉默良久,才敛下眉:“所以,本神势必是要与天族为敌了吗?”
白泽望了她一会儿,问她:“沉朱,你一定要取这四物吗?”
她的神色复杂,眉宇间写满了迟疑与为难,若是其他四物,她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去为墨珩取来。可是,皓月枪代表的是妖界的权威,权威被撼动,妖界势必大乱,碧落伞高悬于仙界上空,不仅能保证仙界风调雨顺,还能使仙界免遭煞气入侵,天帝自然不会轻易将此物交给她,定海珠就更不必说了,弄不好,人界就会成为汪洋浩泽……
为了她的一己私欲,当真值得吗?
她的表情渐渐变得苍凉冷寂,嘴唇抿成一条线,内心的纠结全都写在眉宇间。一只大手朝她压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白泽的嗓音虽淡,却在一瞬间定了她的心:“沉朱,有些事无须多想。你要什么,吾便替你取什么。”
沉朱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感受着头顶的温度,轻声问他:“白泽,若我当真要为墨珩触犯天条戒律,是否过于自私?”
“天条戒律,约束的不过是芸芸众生,你是龙族上神,只需问问自己的本心,心中无碍,但行无妨。可是,有时想要去除心中的挂碍,就必须戴上更沉重的枷锁。沉朱,吾不怕你莽撞冲动,酿下大祸,只怕你有朝一日会为心中的枷锁自伤自苦。有的路,你会越走越孤独。”
沉朱缓缓闭上眼睛,白泽说得不错,她的心中太多牵挂,所以才会纠结,才会寸步难行。可是,她做不到世事洞明,也看不透生死无常,便只能一步一步修行。或许要遇许多劫,走许多邪路,她才能得到般若,步入正行。
如今,她的执念就是她的劫。这个劫,她不打算躲。
她睁开眼睛,眸色沉静:“白泽,我要取引魂灯。”
白泽看了她一会儿,万般情绪化为一个字:“好。”握住她的指尖,道,“吾陪你。”
沉朱点了点头,又道:“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凤止。”
白泽的手一颤,道:“凤止上神需要知道。”
她道:“这是命令。”
白泽辞别沉朱,略作思量,抬脚朝澜衣阁而去。
红裙女子听罢他的话,猛然立起,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带上了点点惊骇:“你说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色敛了敛,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向君上回禀。”行出两步,又道,“多谢白泽神君直言相告。”
白泽道:“沉朱吩咐,不可将此事告知凤止上神,告诉你,无妨。”
百翎点着头,露出钦佩的表情——通过她来转述,的确算不上抗旨,白泽神君这颗榆木脑袋,今日竟开了窍,委实不易。
只见他饮干了一杯茶,面瘫着脸起身:“你去告知凤止上神,吾也与你一起去。”
夜来亦闻讯赶来,结伴来到凤止面前时,他正对着殿前的浅池喂鱼。清寂沉静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无端沾了些萧肃气息。
最近沉朱刻意疏远他,他只能自己打发时间。
他当然也急于知道她为何突然疏远自己,可是想起她那软硬不吃的性子,也只能慢慢磨。逼得急,怕她跑了。好在,他的耐性向来好,既然不能逼她,就只能等她,有些事,只能等她自己想通。
听完百翎的话,喂鱼的手微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青年男女立在他身后,听他声音温淡地开口:“所以,你们将此事告诉本君,是想让本君拿个主意?”
他的反应,略有些淡漠。
夜来蹙起秀眉,语调发冷:“上神是帝君最信得过的人,此事由上神出面,自然最为稳妥。”
青年的声音含着凉凉的笑意:“最信得过本君,本君却是最后知道的。”把手中鱼饵尽数撒入池中,拍了拍手,“说说你们吧,有何打算?”
他边说边转过身,一袭柔软的白衣,袍角纤尘不染,墨发被玉冠挑了一缕束起,整个人如临画中,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透他的情绪。
白泽道:“吾会帮沉朱。”
夜来亦道:“不过是四样神器,就算倾尽崆峒之力,我也要替帝君取来!”
百翎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收回:“愚蠢的决定。”不理会夜来瞬间变凛冽的眼神,望向凤止,“只要君上有令,百翎定会竭力相助,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青年温淡的眸底却袭上一抹冰冷色彩,语气突然有些凉薄:“你们怎知,本君一定会尽力帮她,而不是尽力阻止她?”
他说罢,便丢下愣在那里的三人,化为一道白光匿去了身形。
待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百翎才自压迫中回神,还不曾,见过君上如此生气……
夜来神色有些骇然,不过一缕气息,就将他们迫了这么久,他……不会对帝君做什么吧?正要往沉朱寝殿去,却被白泽拉住,对方朝他摇头:“此乃凤止上神与沉朱之间的事,吾等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不论凤止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够说服沉朱改变主意,此事都可算作圆满。
白泽离去后,沉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她并非刻意隐瞒凤止,只是有些犹豫,不知告诉他是否合适,在寝殿上踱了几个来回,突然想起凤止说过的话。
“就算你想要颠覆六界的乾坤,本君也会陪你走一遭。”
这般重大的决定,她怎能瞒着他。
打定主意之后,推门而出,却看到一道白色身影立在门外,衣袂飘飘,身形寂静,不知已在那里等了多久。
沉朱整理好情绪,唤道:“凤止,来了为何不派人通传?”
他偏头看她,凤眸似笑非笑:“何时本君见你,都需派人通传了?”
她敏锐地注意到自他眼底浮出的冰冷情绪,行到他身边,仰脸看他:“你生气了?”
他语气冷淡:“还不至于。阿朱想必有难言之隐,何不解释一二?”
她沉默片刻,道:“其实我……”
我被浮渊下了蛊,无法与你亲近,否则,便会受蛊虫噬心,生不如死。
这番话刚在心头掠过,噬心的疼痛便夺去她的神智,掩在袖中的手攥紧,她极力调匀呼吸,道:“……我近来心情不佳,怠慢了你。你若是嫌闷,可召夜来陪你下下棋。”
凤止不知,她虽避着他,每日却都要召成碧来问一问他的起居。他何时起床,何时就寝,今日心情如何,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的这些问题让成碧倍感压力:“帝君,我又不是凤止上神肚子里的虫,他老人家心情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怎么能知道?”
沉朱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一本正经地开导她:“从相学上说,若一个人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定然心情愉快,睡眠质量也好,可若他愁云密布、眉头紧锁,多半是有不顺心之事。你虽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察言观色总是会的吧?”
成碧表示察别人的言观别人的色是挺容易的,可是凤止上神着实难以捉摸,忍不住道:“所以,帝君这般关心凤止上神,为何还将他老人家晾着?”
沉朱面不改色,道:“本神诸事繁忙,无暇去关心他。”
成碧真诚道:“帝君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代帝君转达凤止上神,也好让凤止上神宽心。”
沉朱咳了一声,道:“本神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下去吧,本神想静一静。”
成碧叹口气,临退下之前道:“帝君每日都要去凤止上神住的别院外转一转,以为我不知道吗?既然相思,又何苦硬撑,苦了自己,也苦了凤止上神……”
沉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不止一次尝试以神力将蛊虫逼出来,可是每次动了那个念头,蛊虫的噬咬便会让她痛不欲生,除此以外,还要承受来自浮渊的嘲笑挖苦,那感觉实在称不上美妙。
她本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却因那该死的蛊虫的缘故,落到连想见的人都不能见的田地,委实憋屈。
她知道,浮渊放她回来,特意告知她引魂灯一事,将她置于两难之地,实则是想利用她对墨珩的私心,扰乱六界秩序。扰乱六界,她不愿意,可是明知有办法救墨珩,却要为了六界苍生放弃,她也不愿意。遇上这般难以取舍之事,她的方寸早已大乱,偏偏又不能告诉凤止,她每日都备受煎熬。
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对凤止和盘托出,可是她害怕,因为她深知,就算前方是万劫不复,他也一定会陪她跳下去。她不怕他与自己一起受千夫所指,却怕自己的私心最终会害了他。
她已失去墨珩,不能再失去凤止……
无论是坦诚告诉他,还是自己面对,都是自私。
她的心里有万般滋味,面上却极力表现得微澜不兴,大约是同凤止在一起久了,她竟也学会了隐藏情绪。
凤止凉凉的目光落到身上,让她如芒刺在背,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
他望了她半晌,缓缓道:“阿朱,你可还记得,本君说过,不论你想做什么,本君都会陪着你。”
沉朱闷声不响,听着他清淡的嗓音:“可是,取上古四神器,炼化至阳之火,本君却不同意。”
她猛然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眼底染上阴霾:“是白泽告诉你的?”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上翘,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有些事,本君若想知道,又何须透过白泽?”
只要翻一翻经她手的那些古籍,何愁猜不出她想做什么。他只是不愿亲自找她确认罢了。
“阿朱,若本君不提,你还打算隐瞒多久?”
她却答非所问:“为何不同意?”
他没有漏掉她眼底的敌意,不再看她,淡淡解释:“皓月枪,碧落伞,定海珠,凤血玉。若你果真想要,本君都可以替你取来。”
沉朱蒙了一会儿,眼眶渐渐变红:“不必说这些好听的。”
他眼色沉了沉,问她:“你可曾想过,取这四物,面临的变数究竟几何?能否顺利取来,是变数,取来之后,炼不炼得出至阳之火,亦是变数,即使成功炼化,顺利从冥王手中借来引魂灯,能不能引回墨珩消散的魂魄,更是变数中的变数。”
这般多的变数,是他平生所少见,即使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当真到了那个关头,他一定会与她共同进退,可是在她一意孤行之前,他总要试着阻止她。
“你说,此事有这般多的变数,本君怎同意?”
他说的每一个变数,她并非没有考虑,她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她只反复告诉自己,墨珩本可遁世,却在华阳宫中陪伴她九千多年,九千年来,他就是她的一切,如今她知道有办法救他,即使希望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凤止的这番话,无异于一盆冷水,当头浇到她的头顶,令她觉得寒冷彻骨。
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心口竟比被蛊虫噬咬还要难受。
凤止见她表情,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重,朝她伸出手,却被她避开。
“是,此事的确有很多变数,可是,有变数也意味着尚有翻盘的余地,我怎能不试一试就接受眼下的定局?何况,这局棋定的不是输赢,而是墨珩的生死。凤止,你不知道,看到墨珩冷冰冰地躺在棺木里,我有多难过。”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正面提及墨珩的死,凤止虽然心疼,却也感到宽慰,借这个机会逼她说出来,总好过她一直憋在心里。
修长的手从半空收回,在身下合拢,狠心道:“阿朱,墨珩早在百年前便已回归千神冢,只是你偏执地以为他还能回来罢了。”
她的眼中登时蓄满水泽,硬生生将眼泪忍回去,眼中浮起一抹浅浅的敌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止道:“本君的意思是,至今还没有谁可以从千神冢回来。墨珩,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虚了虚,眼泪不受控地顺着脸颊滚落:“凤止,住口!”胡乱抹一把泪,看着面前雾蒙蒙的人影,以仅剩的理智道,“你不过是想说服我,不想让我冒险罢了。可我心意已决,无须你的同意。”
她往后退去,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会同他吵架。
虽然知道他有他的立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厌恶说出这番话的他。
她刚转过身,就听他命令:“站住。”
她不理他,冷哼一声,欲捏诀遁逃,冷不防有一道神力加到身上,霸道地封住了她的所有行动。
她眼睛立刻又红了一圈:“凤止,把咒解了,我今日不想同你吵架!”
凤止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后,衣袖一抬,就将她揽入怀中。
虽然加诸在她身上的咒术立刻松开,她却反而被固定得更牢,心口的疼痛尖锐地向外扩张,让她痛得快要晕过去。凤止对此浑然无觉,只当她身体的颤抖是出于对他的抗拒。
她在他怀中开口:“凤止,若我偏要与你的想法背道而驰,你会来阻止我吗?”
他语气很重,道:“本君自会全力阻止。”
她沉默片刻,语气微苦:“也是。”
他放轻语气:“阿朱,你与墨珩感情深厚,想要救他,无可厚非。可是,若你将自己的命看得轻于墨珩的命,本君不答应。”将她越箍越紧,灼热气息落到她头顶,“本君又怎能答应。”
她放弃所有挣扎,无力地靠在他怀中,疲惫地笑了声:“凤止,你非要这般不留情面吗……”
他却不回答她的问题,把头埋入她的颈间,略有些粗暴地吻她,噬心的疼痛让她的呼吸顿时仓皇,凤止看不到她的表情,渐渐有些无法把持。情动时分,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房间之中。
将她轻放到床上,垂目望着身下少女。原本插于发间的墨簪掉落在地,青丝凌乱铺开,一张清秀的脸无比苍白,却又别样地动人。
沉朱在一下更比一下难忍的噬心痛苦中,渐渐放弃抵抗,很快就抵抗不住,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凤止此时才意识到她的不对劲,低低唤道:“阿朱?”
慌乱地去探她的脉搏,探到一半,手重重一颤。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令她的心脉衰竭至此?
小心翼翼将她揽于臂弯之中,怀中的少女眉头紧蹙,印堂处有黑气萦绕,唇色已经泛白,一副命在旦夕的虚弱模样。
凤止只觉得从头凉到脚。
她中的是噬心蛊。
他竟然……未能发现。
沉朱中的是噬心蛊。
此蛊共有雌雄两只毒虫,雌虫以雄虫的精血喂养,所有的行动都受雄虫的操控,想要杀死雌虫,也必须先找到雄虫。雌虫体内喂有剧毒,若是还未杀死雄虫,便动了雌虫,宿主会立刻毒发身亡。当然,雄虫的宿主也会同时毒发。
浮渊为了控制沉朱,竟将这般危险的蛊种入自己体内。最后的最后,要么他死,要么,他与她一起死。
凤止的脸色苍白而冷凝。浮渊,你当真是个疯子。
沉朱气若游丝地躺在凤止怀中,听到脑中响起男子低冷的嗓音:“宁愿心脉被蛊虫咬断,也要贪图片刻的欢愉,我该说你痴,还是该说你蠢?”
沉朱以仅剩的清明问他:“那你告诉我,贪图短暂的欢愉,有何不可?”
男子立于雾隐山巅,衣袍和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少女的心情直抵心间,那般热烈绝望的爱意,仿佛要将他冰冻数千年的心彻底融化。
他的脸上覆满冰霜,片刻之后,忽而又低低笑出声来:“阿朱,你那般爱他,他又是怎么对你的?你竟还奢望他能替你救墨珩,何等愚蠢。”
她的心情因此话大为动摇,冷冷道:“墨珩我会自己救。”
男子桃花眼眯起,饶有兴致地问她:“可他若阻止你呢?”
她评价:“多管闲事。浮渊,此乃我与凤止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话刚说完,体内蛊虫便突然躁动,好似是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愤怒。
沉朱立刻痛出声来:“住……快住手。”
男子冷冷道:“住手?好啊。”艳若桃花的薄唇间吐出两个字,“求我。”
沉朱果断拒绝:“不可能。”
华阳宫的寝殿中,少女突然痛苦地蜷起身子,呼吸比方才还要凌乱,怀抱她的青年已被汗水沾湿额发,他将她紧紧搂住,贴到她耳边,一声声唤她的名字:“阿朱……”唤了许久也不能将她的神智唤回,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浮渊,速速住手,否则,你今日对阿朱做的,本君日后百倍偿还与你。”
怀中少女不再挣扎,突然睁开眼睛,只不过,此时的她眼神涣散,眸中蔓延开一整片浑浊虚无。
凤止沉声:“浮渊,你对阿朱做了什么?”
桃花眸中渐渐被幽深占据,古玉般的眸子,此刻突然多了些妖邪之气。少女朝他扬了扬唇角,声音甜美:“我能对她做什么?”语气里带着一抹玩味,“你适才将她折腾了那么久,我也不过是暂时让她睡上一觉罢了。”
凤止眸中袭上凛冽的冷意,唤他:“浮渊。”
“她”朝他笑得暧昧:“凤皇打算抱着本神多久?”目光落到他微敞的胸膛上,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
凤止的手一顿,将“她”松开,“她”的眸子眯了眯,慵懒地将凌乱的衣袍拉起,赤脚跳到地上,开始活动手脚,待活动完毕,再回过头,书生模样的青年已衣着整齐地立在自己身后,风华浸远,温润无双。
“她”打量他一眼,评价:“凤皇当真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衣冠禽兽。”
凤止不理会他的贬损,冷冷淡淡地看着“她”,分明顶着同样的脸,与之前的少女却判若两人,此时的“她”慵懒邪魅,自骨子里透着邪气。
“她”看他一眼,懒懒道:“你放心,本神只是借阿朱的身体与你说句话,不会占据她太久。”若一直占着她的身体,他的本体怕会有危险。
浮渊拿起妆台上的铜镜,将镜中少女的模样望了望,幽幽问立在身后的凤止:“这张脸可真不错,凤皇可喜欢?”
凤止的眸中没有任何迟疑:“自然喜欢。”
“她”把镜子放下,低首看了看“自己”若隐若现的胸部,继续问他:“那这副身体呢?”
凤止仍未迟疑:“喜欢。”
浮渊冷笑:“不愧是凤皇,就连耽于美色一事,都能承认得这般利索。”行到他身边,挑起他的下巴,几乎贴到他身上,低低问他,“既然这么喜欢,为何不直接要了她?难道是想她把完璧之身一直留到洞房花烛夜吗?”
凤止往后退了退,避开“她”的手,客气道:“这是本君的事。浮渊,请你解了阿朱身上的虫蛊。”
“她”收手回去,理了理衣袖,露出扫兴的表情:“除非我死,此蛊无从解起。”挑衅地看着他,“若想救她,就杀了我啊。”
凤止周身的气息渐渐凛然,无风自浮的白袍上沾染一抹杀意,整个人却仍是那副温润坦荡的君子模样:“你莫不是以为,本君不敢杀你?”
浮渊满脸轻松:“杀了我,你不怕你的阿朱伤心?”
“本君宁愿她恨我,也不愿她受你摆布。”神威蔓延开来,凤止缓步朝浮渊走近,脸上神情渐渐冷漠,“你若惜命,就离她远远的。”
浮渊突然放声大笑,提醒他:“凤皇,你可别忘了,如今,她的性命在我手上。我想杀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易如反掌。”冷冷逼视着他,“该离她远远的人,是你才对。”
凤止望着他:“若本君不愿意呢?”
“她”笑若桃花:“那我便让她尝尝百蛊噬心是什么滋味。”理着衣袖抬头,“反正,只要不折腾死她,她便还能为我所用。”
凤止原本还有所克制的杀气,因此话瞬间蔓延至云初殿的每一个角落,雕梁画栋慑服于巨大的神威,发出轻微的哀鸣。
“上神,帝君,你们……在做什么?”成碧本是来送茶点,没想到会撞到如此令人费解的一幕。帝君衣衫不整,凤止上神浑身杀意。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凤止瞥了她一眼,冷冷命令:“成碧,退下。”
成碧还不曾见过凤止如此神情,浑身的血都凝了凝,再看亭亭立在那里的少女,心头更是重重一动。那里的人,不是帝君。
只见“少女”勾唇,笑得迷惑人心:“凤皇,只要你离开崆峒,我便暂时不动她,也不会再利用蛊虫探知她的想法。这个交易,于你而言,可还划算?”声音上扬了一个调,语调有些危险,“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好好与她告个别,本神对你也算仁至义尽。”
成碧还在揣摩这句话,就见她眼神空了空,身子冷不防朝前倒去。
她惊呼一声:“帝君!”还未上前,沉朱的身子便稳稳落入白衣青年的怀中。
她顿下脚,望着沉默立在那里的青年,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莫名的冷清。迟疑着上前,问他:“上神,方才那是……”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放下之后,理了理她的额发,道:“浮渊。”
成碧为这个名字心口一紧,神色缓缓凝重。
凤止的口吻温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阿朱中了他的噬心蛊,若想取出蛊虫,只能杀了他。否则,便会受蛊虫噬心之苦。”
成碧心疼地看着卧床的少女,问凤止:“上神可有办法救帝君?”
半晌,听他开口:“本君离开崆峒,她便不会有事。”
成碧额角跳了跳,凤止上神在这里,还能护着帝君,若他不在……她想了想,道:“上神莫急,我去找白泽神君想办法!”
她匆匆离去,凤止却仿若未觉。
他专注地望着少女的模样,轻轻拉起她的手,放至自己脸侧,低叹一声:“阿朱,你怎能让本君如此进退两难?”
闭目片刻,直到贴在脸上的手轻微动弹,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隐去眸中情绪,柔声问她:“睡饱了吗?”
她撑着额头起身,凌乱长发漫不经心落至枕上,虽应了声“嗯”,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她与他保持着戒备的距离,动作缓慢地拉起滑落肩头的衣衫,将那里的淤痕隐去,问他:“什么时辰了?”
凤止想起自己此前的粗暴,眸色黯了黯,道:“马上就到酉时,需要传膳吗?”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胃口,凤止,我想直接歇下。”
他默了片刻,道:“本君在这里,可是让你不自在了?”起身欲走,“睡吧,本君出去守着。”
半途,却被她拉上衣袖。
她轻声道:“留下。”手中力道更紧,“留下陪我。”
他望了她片刻,轻轻道:“好。”俯身脱下软靴,褪了外袍,坐入被窝后,将少女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她乖顺地窝在他怀里,清浅鼻息一下下落至亵衣上,他感受着她的温度,隔了一会儿,道:“阿朱,本君或许要离开几日。”
她默了片刻,道:“回凤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