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忻嫔

“是,谢皇上!”其实孩子不过才四个月大,按照惯例,此时还不到命名的时候。

皇帝走后不久,内务府果真送来了皇帝亲笔题写的名字,魏凝儿选了一个“璐”字。

“永璐!”魏凝儿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孩子们能够一天天平安长大,便是她最大的期望了。

十二月初七,忻嫔顺利生下了八公主,因不是她所期望的皇子,着实让她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年一过,到了二月里天便暖和起来,圆明园里更是春意盎然,到处洋溢着春日的生机与活力。

皇帝从勤政亲贤殿下了朝后,便直奔他的寝宫乐安和,傅恒垂首跟在皇帝身后,心中说不出的悲痛。

“赐座!”皇帝坐到了龙椅上,对身边的吴书来吩咐道。

“是,大人请!”吴书来看着傅恒恭声道。

“谢皇上!”

“傅恒,节哀吧!”皇帝看着萎靡不振的傅恒,叹道。

“是!”傅恒低声应道。

平心而论,福康安的死对傅恒与若研打击甚大,这是他们失去的第一个孩子。

年过三岁的福康安活泼可爱,已经能在府里到处乱窜了,傅恒尤为记得,他每日下朝回府时,福康安都会和哥哥们一道在府门口等着他,远远便扑到他怀里,那一声声“阿玛”,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傅恒尚且能强压住心中的悲痛,可若研却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这让傅恒更加担忧。

“傅恒,朕有一事想要拜托你!”皇帝沉吟半晌后才一脸凝重地说道。

印象中,皇帝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傅恒心中一惊,立即起身:“皇上折杀奴才了,奴才但凭皇上吩咐!”

“永瑄快八岁了,至今未曾认祖归宗。朕前些日子召了皇室宗亲商谈此事,收效甚微,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不想再拖下去。凝儿的意思是想让这孩子长大后出宫,可朕却不想让朕的儿子如此委屈,永瑄是可造之才,朕这两日思前想后,欲将这孩子寄养在你富察家,以福康安的身份长大,你是这孩子的舅舅,只有交给你,朕才放心!”皇帝说到此心中也不是滋味,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啊。

“福康安!”傅恒一怔。

“是!”皇帝轻轻颔首,“朕已让凝儿带着永瑄去了你府上,想必她们姐妹二人已商谈好了。”

“皇上,永瑄比福康安大了几岁!”傅恒回过神来后,便觉得不妥。

“无碍,永瑄本就没有入玉牒,知道他存在的也只是皇室中人。朕知道,你痛失爱子,朕却要永瑄顶替他的身份,实在强人所难,你回府后与若研商议后再定吧!”皇帝也不想勉强傅恒。

“不用了,皇上,若研也会答应的,永瑄是皇子,这样做已经是委屈他了,请皇上放心,奴才定然会将永瑄视如己出!”若是旁人的孩子,傅恒绝不会答应,可永瑄是魏凝儿的孩子,是他的小外甥,他如何能拒绝。

这样的安排也是太后默许的,毕竟孩子一日不能认祖归宗,身份便很尴尬,眼看他越来越大,着急的可不只是魏凝儿,加之她一心想让孩子长大后出宫,这让太后与皇帝都有些着急,这才想出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永瑄是魏凝儿的第一个孩子,当初在宫外,母子相依为命,这份感情是别的孩子永远代替不了的,说她自私也好,偏爱也罢,永瑄的确是她最爱、最心疼的孩子。她只希望永瑄能平安长大,不要卷入宫中的风波来。可随着孩子慢慢长大,他必定会陷入皇位的争夺中去,这是她不想看到,也不愿看到的。

不仅仅是永瑄,就连她的永璐也不能被卷入,永璐才几个月大,她不担心。在魏凝儿看来,只有永瑄比较危险,皇帝与太后的宠爱已经让永瑄成为众矢之的了。

若不是她如今与纯贵妃、愉妃她们交好,淑嘉皇贵妃的皇子们对她也甚为敬重,只怕宫中早就掀起争斗了,因此魏凝儿才打定主意让永瑄避开这一切。

长大后出宫,这是她所希望的,可皇帝与太后不肯,让孩子顶替福康安的身份长大,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让步。

在富察府里见了若研,魏凝儿将皇帝与太后的意思告诉她后,尚在病重的若研也半晌没有醒过神来。

“你说,皇上要让永瑄顶替福康安的身份?”若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若研,若是你不肯,我会想法子说服他们!”魏凝儿看着十分虚弱的若研,不禁悲从中来,握住她的手,眼中闪动着泪光,“若研,我知道福康安的夭折对你打击很大,可你还有福隆安,还有女儿,你不能将你自个儿的身子也拖垮了。想想他们吧,他们不能没有额娘啊!”

“嗯,我会撑过去的,一定会撑过去的!”若研含着泪应道。

半晌,若研才稍稍冷静下来,看着一旁的永瑄,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凝儿,这些日子一闭上眼,我便常常想起当初咱们在宫里的日子,虽然有时候凄苦了一些,还要担心会不会被主子娘娘们刁难,可……那时候咱们也很快乐,咱们是好姐妹不是吗?说句大不敬的话,在我心里,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你放心,以后我会将永瑄视为己出,我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的,他就是我的福康安!”

“若研!”魏凝儿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别哭,我不会死的,为了几个孩子,我也会撑过来的!”若研有些虚弱地说道。

“你会好起来的!”魏凝儿知道,若研只是伤心过度,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康复,可心中的伤痛却永远也抹不去。

永瑄突然成了富察家的孩子,不知令宫中多少人震惊,可永瑄仍旧住在宫中,照旧与阿哥们去上书房,除了多了一个明面上的身份,他与往日一般无二。

“娘娘您说,令妃她到底在想什么?”逸梦轩中,暮云一边帮皇后捏着腿,一边问道。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道:“她的永瑄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此时还未曾认祖归宗,再没有定论,只怕便会出事了。你以为,纯贵妃与愉妃会手软吗?那可是皇位之争啊!”

“皇位之争,娘娘不觉得此时说皇位之争为时过早了吗?”暮云有些疑惑地问道。

“为时过早?不,一点也不早,可怕的对手要尽早除掉才好,否则便越发麻烦,本宫的永璂要快点长大才好!”皇后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随即道,“永璂呢?”

“娘娘忘了,十二阿哥去上书房了!”暮云笑道。

“本宫倒真的有些不习惯。”皇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年一过,十二阿哥便满了六岁,开始去上书房了。

几个月的“静养”让她不再如同往日那般心浮气躁,对整个后宫看得更为透彻。

“娘娘,令妃娘娘又有身孕了!”暮云突然想起今日一早宫女们说的事儿来。

皇后闻言,愣了愣,笑道:“这令妃还真是能生养!当初她也备受宠爱,却没有孩子,这一回宫便接二连三为皇上诞下皇子、公主,看来永瑄真是她的福星呢!”

暮云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后,心道:难道主子不生气吗?

“暮云,也不知皇上要本宫静养到何时?”皇后说到此语时满是低落,“这都半年有余了,皇额娘也不肯见本宫!”

“娘娘再耐心等候一些日子,奴婢想用不了多久,娘娘您便能如愿以偿了!”暮云柔声劝道。

“是啊,只能慢慢等候,能自由出入后宫只是一个开始,想要夺回本宫身为皇后应有的权力,那才是难事!”皇后说到此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本宫会等到那一日的!”

乾隆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日,魏凝儿生下了九公主,此时皇帝正巡幸热河,行围结束后立即赶回圆明园庆贺小公主满月之喜。

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醉心苑里热闹非凡,忻嫔的清和堂内却死寂一片。

“你们有没有禀报皇上,本宫的六公主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忻嫔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

“启禀娘娘,皇上一回圆明园,奴婢便派人禀报了吴公公,可今日是九公主满月之喜,皇上得知后,还是去了令妃娘娘那儿!”芜儿跪在地上,泣声禀道。

“令妃的公主是宝,本宫的公主难道就不是吗?本宫的公主性命不保,皇上连看也不看一眼,还要给令妃的公主办满月宴,为什么?为什么啊!”忻嫔心痛欲裂,一把抱起孩子便往外跑。

“娘娘……”一众奴才大惊,掌事宫女惠芳立即带着芜儿等人追了上去。

“娘娘您要去哪儿?”芜儿一边哭一边喊道。

忻嫔此时已经被伤心和嫉妒冲昏了头,抱着孩子上了肩舆便吩咐身边的奴才们往醉心苑赶去。

“娘娘,您不能去啊,公主的身子经不起折腾。皇上刚回来,还来不及看望公主,您还是先回清和堂吧,娘娘!”惠芳在肩舆旁苦口婆心地劝着。

“娘娘,您就听惠芳姑姑的话,回去吧,您这样去闹,皇上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芜儿也吓得不成,这两年来,她越发觉得自个儿的主子和当初在府里时天差地别。

当初的小姐那么美丽,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可现在的小姐却很暴躁,被嫉妒和恨冲昏了头,宫里的奴才被打骂那是常有的事儿,就连她这个从小伺候在小姐身边的人,有时候也免不得被骂。

忻嫔此时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她还年轻,依旧美丽,可自从令妃回宫后,皇上对她便不屑一顾。她费尽心思怀上了孩子,却是一个女儿。如今八公主尚在襁褓之中,皇帝却不闻不问,稍稍得到皇帝喜爱的六公主却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无力回天了,皇帝却一心只想着令妃刚刚生下的九公主,连看都不看一眼病入膏肓的六公主,这让她情何以堪?

到了醉心苑,忻嫔还不等魏凝儿宫里的奴才通传,便抱着孩子闯了进去。

大殿内原本欢声笑语的众人,见忻嫔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皆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忻嫔妹妹来了?”魏凝儿将怀里的九公主交给了乳母,迎了上去,见忻嫔怀里抱着六公主,笑道,“六公主可好些了?”

六公主病了许久了,因此皇帝巡幸木兰围场时,忻嫔留下来照顾公主。魏凝儿坐月子这一个月,身边的奴才也甚少向她提及,此刻见忻嫔抱着孩子来了,还以为孩子身子痊愈了。

“滚开,用不着你假好心。”忻嫔却一把将魏凝儿推开,魏凝儿一个踉跄,险些撞到了身后的桌角上。

“忻嫔!”皇帝大怒,快步走了过来,见魏凝儿没事后才盯着忻嫔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臣妾的六公主就要死了,皇上您为何不看她一眼,为何?”忻嫔抱着怀里的女儿,泪如雨下。

皇帝猛地一滞,随即喝道:“六公主久病未愈,你怎么还抱着她到处乱跑,还不快给朕滚回你宫里去!”

“皇上,六公主日日盼着皇上回宫,皇上心里、眼里却只有令妃的九公主……”

“住口!”皇帝看着忻嫔,勃然大怒。

好好的满月宴,被忻嫔给搅和了,众人诧异她胆大的同时,也觉得她是如此的不自量力,以为抱着奄奄一息的公主便能将皇上给请走吗?

如此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只能让皇上生气罢了。

“忻嫔,带着孩子回宫让太医诊治吧!”太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近日来六公主常常昏迷,太医说,今日若是不醒,明日只怕性命难保了!”忻嫔泣声道。

“难不成忻嫔妹妹抱着六公主来搅乱九公主的满月宴,六公主便能醒来吗?还是有皇上在,六公主便会醒?依本宫看,妹妹还是赶紧抱着孩子回宫去吧。”一旁的纯贵妃笑着说道。

皇帝怒不可遏,对身边的吴书来道:“送忻嫔和六公主回去!”

“皇上!”忻嫔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她不相信皇上会如此无情。

“娘娘请!”吴书来不由分说,带着一众奴才将忻嫔给拉了出去。

事到如今,众人也没有心情,各自散去了。

“皇上,您还是去忻嫔妹妹那儿瞧瞧吧,六公主病了三月有余了,如今这样的情形的确很危险!”四下无人时,魏凝儿才劝道。

“朕改日再去吧!”皇帝此时很不想看见忻嫔那张满是幽怨和愤怒的脸。

只要一想起忻嫔,皇帝便觉得厌恶不已,此刻又怎会勉强自个儿去看她。

看着皇帝满是疲惫的脸,魏凝儿也不想难为皇帝,毕竟他今日风尘仆仆赶回宫已经够累了,如今因为忻嫔心中添了堵,再让他去忻嫔那儿,只会适得其反。

第二日,刚刚用了早膳,小易子便禀报,说忻嫔的六公主夭折了。

皇帝听后脸色大变,立即让人摆驾去忻嫔的清和堂,魏凝儿也立即跟了上去。

到了清和堂,纯贵妃等人已在了,只是全部都在寝殿外的院子里,一个也未曾入内。

皇帝快步入了寝殿,魏凝儿正要跟上,却被纯贵妃一把给拉住了。

“妹妹别进去,忻嫔发疯了,拿着烛火在手上,说要烧了清和堂,陪她的六公主一块儿去死!”纯贵妃说到此眼中满是嘲弄之色,“她这般闹,只会将皇上推得更远。”

魏凝儿闻言,不禁怔住了:忻嫔……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寝殿中,皇帝看着手拿烛台的忻嫔,脸上满是冷意:“你想死,朕成全你,来人啊,将八公主抱来!”

“是!”吴书来立即吩咐小宫女去了。

“你想死,便去死吧。”皇帝抱过八公主,便要往寝殿外头走去。

“皇上!”忻嫔一把丢掉了烛台,抱住了皇帝的腿,泣声道,“皇上,你为何要这般无情!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何令妃她一回宫,你便抛弃了我,为何?”

这句话,忻嫔憋在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想问皇帝,却从来不敢,患得患失的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她了。

“为何?你还敢问朕?”皇帝回过身一脚将她踢开,喝道,“朕问你,当初朕下旨让各级官员寻找令妃和永瑄,为何杭州府衙的人得到的旨意却是要杀他们?”

忻嫔闻言,浑身一震,呆住了。

“朕当初的确很宠你,在没有凝儿的日子里,你给朕弹唱她最喜爱的曲子,宽慰了朕的心。但是,朕没有想到你竟然那般蛇蝎心肠,想要置他们母子于死地!当朕得知这一切时,凝儿已经回宫了,幸好他们母子平安,若不是你当时怀了六公主,即将临盆,朕早就要了你的命,绝不会留你到今日!可你却变本加厉,竟然敢伙同皇后给朕下套,又怀上了八公主,朕为了孩子一直忍了下来,你却质问朕,还责怪凝儿,早在你派人杀他们母子之时,你对他们的救命之恩便荡然无存了,朕从此以后也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皇帝说罢,大步离开了忻嫔的寝殿。

“不……皇上您误会了,不是臣妾,臣妾没有派人杀他们,臣妾没有!”忻嫔追了上去,却被吴书来手下一众奴才给拦住了。

看着皇帝竟然亲自将八公主抱了出来,魏凝儿等人都有些诧异,随即便听见寝殿内传来了忻嫔的哭喊声。

“皇上!”魏凝儿一惊,看着皇帝,眼中满是疑惑。

皇帝定定地看了魏凝儿一眼,随即又看向她身边的纯贵妃与愉妃,最终伸出手将孩子给了愉妃。

“皇上!”愉妃脸上惊疑不定,随即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脸上闪过一抹喜色。

“传朕旨意,忻嫔神志不清,着太医为其诊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离开寝宫半步,八公主由愉妃抚养!”皇帝沉声吩咐道。

“是,皇上!”吴书来应道。

“谢皇上恩典,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八公主!”愉妃喜不自禁,她一直以来只有永琪一个孩子,现如今永琪已经大婚,娶了福晋,用不了多久便要搬出宫自立门户了,到时候她在宫中就更加寂寞了。如今皇上让她抚养八公主,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将八公主交给你,朕放心!”皇帝虽然不宠爱愉妃,却从未讨厌过她,如今后宫高位的嫔妃,纯贵妃与令妃都要照顾自个儿的孩子,舒妃……皇帝不放心,只有交给愉妃他才能安心。

“皇上,忻嫔她……”魏凝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她是不忍心看到忻嫔落得如此下场,毕竟当初她和永瑄都是忻嫔救下的。

“不必理会她。”皇帝看着魏凝儿,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魏凝儿听皇帝如此说,便知此时不便多问,随即轻轻颔首,看着一旁的愉妃,见她抱着八公主一脸喜意,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恭喜妹妹,往后有了八公主陪妹妹,妹妹便不会寂寞了!”纯贵妃看着愉妃笑道。

“谢姐姐!”愉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娘娘。”冰若见自家主子一直蹙眉不知在想什么,便在她耳边低声提醒道。

“嗯!”魏凝儿闻言回过神来,随众人一起离开了清和堂。

回到醉心苑,魏凝儿立即去偏殿看望还在熟睡中的孩子们,六公主的死让她心有余悸,生怕自个儿的孩子也有个闪失。

仔细吩咐乳母们一番,魏凝儿才回到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