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忻嫔

“娘娘万福金安!”进了寝殿,绿沫福身笑道。

“免礼。你深夜前来,可是太后有事吩咐本宫?”魏凝儿不动声色地问道。

“太后说,今日小主子在慈宁宫中摔了一跤,有些不放心,让奴婢再来瞧瞧!”绿沫福身笑道。

“你回禀太后,说永瑄他只是擦破了皮,不碍事!”今日下午,永瑄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因跑得太快,上台阶时跌倒了,却也没有大碍。魏凝儿知道太后向来心疼永瑄,却没承想都这么晚了,还会派绿沫前来。

“是!”绿沫应了一声,眼神闪烁,片刻才道,“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娘娘,请娘娘屏退左右!”

魏凝儿轻轻挥手,冰若立即退了出去。

“娘娘,奴婢查明,皇后娘娘是太后嫡亲的外甥女,她的额娘佟佳氏原本是太后的亲妹妹,只是出生不久被抱养给了佟佳氏的旁支。当初入宫选秀时被撂了牌子,才嫁给了一般的八旗子弟!”绿沫丝毫没有隐瞒,开门见山地说道。

魏凝儿闻言,心惊不已,半晌才道:“你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本宫?”

“因为奴婢与娘娘一样,有共同的敌人,奴婢人微言轻,想要扳倒她又不罪及家人很难,娘娘您却不一样!”绿沫抬起头看着魏凝儿,脸上满是恭敬。

“你所言非虚?”魏凝儿沉声问道。

“娘娘可以派人去查,不过,要万分小心,太后不想让这事被旁人知道,奴婢也是偷听了无数次才确定的。”太后对她信任不已,此事却一直瞒着她,可见太后是不想被人知晓这件事的。

同样,绿沫也从未作出任何有损太后的事儿。

人都是有良心的,她伺候太后快三十年了,太后待她不薄,若不是她要给慧贤皇贵妃报仇,也不会去打探太后的秘密。

“本宫知道了!”魏凝儿轻轻颔首。

待绿沫退下后,魏凝儿终是抑制不住心中的伤心和痛楚,浑身都在发抖。

太后与皇后竟然是那般亲近的关系,想起额娘临死前给她的信中的内容,魏凝儿双眼通红。

原本魏凝儿对黄氏信中所说的一切将信将疑,可一想到那事极有可能是太后插手帮忙,她便信了。雍正五年,皇后乌拉那拉氏的阿玛那尔布不过是个普通的镶黄旗军士,却一跃升为佐领,这便是事实。

事到如今,魏凝儿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只要太后还在,皇后便不会被废,更不会被赐死,无论皇后犯下多大的罪行,太后都会保住皇后,欲除皇后必先除太后,可……她怎么能去对付太后,她可是皇上的额娘、是永瑄敬爱的皇祖母。

魏凝儿一时心乱如麻,半晌才稳住了心神,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她不必急于一时,她可以等,等太后慢慢老去,等她的孩子慢慢长大,到那时候,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夜深后,大雪纷飞,渐渐在宫道上堆起了薄薄的一层,舒妃与身边的奴才们皆穿着平底的绣鞋,踩在雪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那声音听在舒妃耳里却显然无比沉重。

“娘娘留神脚下,前面便是冷宫了!”落英扶着舒妃,在她耳边低声道。

“一切可曾打点好了?”舒妃沉声问道。

“娘娘放心,奴婢早就打点好了,管事的太监已经应下了,更何况今夜下了大雪,冷宫里为数不多的奴才早就歇下了!”落英恭声禀道。

“那便好!”舒妃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

到了冷宫门口,便有一个太监迎了上来,恭声道:“奴才给舒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舒妃轻轻颔首,一行人随那太监进去了。

“娘娘,前头便是怡嫔娘娘住的地儿了!”那太监恭声道。

“揆常在呢?”舒妃低声问道。

“在隔壁!”太监回道。

舒妃闻言,轻轻蹙眉,不过并未放在心上。

被打入冷宫的嫔妃岂能有好日子过,特别是宫中还有人想要刻意为难时,更是雪上加霜。

舒妃命太监打开门后,带着身边的几个奴才进了怡嫔的屋里,借着微弱的灯光,舒妃看见了正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的怡嫔与她的奴才琴心。

两人见到门被推开,显然一愣,发现是舒妃时,怡嫔脸上满是错愕,随即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握住舒妃的手,颤声道:“妹妹是来救我的是不是?我就知道妹妹你会帮我的,只要你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舒妃看着她,眼中满是嘲讽,将手从她掌中抽出,笑道:“姐姐的手真冷,比外头的雪还冷!”

怡嫔愣了愣,随即泣声道:“这个鬼地方,吃的饭菜是发霉的,喝的水是馊的,就连棉被也是破烂的!妹妹你要救我,否则我一定挨不过这个冬天,我会被活活冻死的!”

“冻死吗?”舒妃喃喃自语着,半晌抬起头盯着怡嫔,一股冰冷的杀气猛地爆发开来,冷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妹妹你在说什么?”怡嫔一怔,不明白舒妃是何意思。

“你会明白的!”舒妃冷笑一声,对落英道,“把她和琴心都给本宫绑起来!”

“是!”落英立即吩咐身边的奴才一拥而上,将怡嫔主仆分别绑了。

“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怡嫔大惊,一边挣扎一边喊道。

“把她给本宫丢出去!”舒妃指着怡嫔,厉声喝道。

“不,娘娘,娘娘……”琴心大惊,只是被绑住的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怡嫔被舒妃身边的奴才给拖出了屋外,丢到了雪地上。

“舒妃,你这是何意?”怡嫔分外狼狈地看着舒妃,厉声喊道。

“何意?”舒妃一挥手,示意身边的奴才们往后退,随即蹲下身看着怡嫔,笑道,“姐姐该不会忘记了永玥是怎么死的吧?”

怡嫔闻言,眼中满是惊恐:“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舒妃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脸上满是杀气,“你知道吗?本宫夜夜梦见永玥,他说,他好冷,他好怕,永玥那么喜欢姐姐,姐姐代替本宫去陪陪他,可好?”

“不……不……”怡嫔猛地摇头,“我不去,我不去,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

“当然不是姐姐,姐姐你最多算是帮凶罢了!”舒妃轻轻拍着她的脸笑道,“十三阿哥已死,皇后被禁足,姐姐你也被她当作弃子给丢了,冷宫之中死几个人再平常不过了,不是吗?”

“不,舒妃,我只是听从皇后娘娘的命令,是你得罪了娘娘,她只是吩咐我吓吓你罢了,并不是想要置永玥于死地,对不起,求你饶了我吧!”怡嫔哭着喊道。

“饶了你?”舒妃忍不住大笑起来,只是心中却无比哀伤,脸上满是泪水,“本宫当初刚刚生下永玥,她便要本宫将孩子给她抚养,本宫不愿,她便处处针对本宫。后来她自己生下了十二阿哥,还不肯放过本宫的永玥,就因为皇上夸赞了永玥,而忽视了她的永璂,她便指使你要了永玥的性命。”

“我没有想害死永玥!舒妃,饶了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你去找皇后报仇吧!”怡嫔知道舒妃动了杀意,她不想死啊,当初皇后只是吩咐她,看十阿哥的时候,将十阿哥的被子给掀开,让孩子受凉,吓吓舒妃,让皇后出一口恶气,并不是想要十阿哥的性命。可谁知道那孩子经不起折腾,竟然染上风寒夭折了,这不能怪她啊,须知她心中也自责不已,因此才慢慢疏远了舒妃。

“皇后……对,本宫是要找皇后报仇,十三阿哥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本宫会让她生不如死的!”舒妃厉声道。

“你……”怡嫔怔住了。

“本宫真是没有想到你那般傻,竟然把那药膏给了皇后,她更傻,明明知道有害还给十三阿哥用!若不是你们,那孩子也用不着死了,是你们帮了本宫啊。有十三阿哥和你去陪本宫的永玥,本宫真是高兴!”舒妃突然笑了起来。

“是你……是你故意让人给我那药膏是不是?是你早就安排好的!”怡嫔厉色喊道。

“是……本宫不过是给你们指明了一条道,若不是你与皇后急功近利,郑太医又那般的没用,本宫也成不了事,能怪谁呢?你们眼巴巴地想去见阎王,本宫只好成全你们了!”舒妃说罢,让人将怡嫔的嘴塞了起来。

“吱呀……”就在此时,隔壁突然传来了声响。

“娘娘,那揆常在定然是发现了!”落英在舒妃耳边低声道。

“本宫本不愿杀无辜之人,可她要送上门来,本宫自然不能让她坏了本宫的好事。落英,将她一起除了!”舒妃冷声道。

“是!”落英应了一声,又道,“那屋里的琴心呢!”

“护主不力,主子都死了,你以为她还能活?”舒妃冷笑道。

“是!”落英不再多言,立即派人吩咐去了。

自从小主子夭折后,她家主子舒妃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里沉默寡言,不与后宫嫔妃来往,即便皇帝有时候召她伺候,也推了。

后来,主子竟然做了一个人偶,日日抱着人偶说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俨然将人偶当成了十阿哥一般,夜里睡觉都要抱着。她试探了很多次,见主子神志清醒,便知道主子是思念孩子过度,也由她去了。

落英知道,主子一直都想给枉死的十阿哥报仇,小心翼翼地布置着,如今总算是了结了。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舒妃坐在屋檐下,抱着手炉,刺骨的寒风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看着在风雪里挣扎的怡嫔,心中满是快意,一点一点看着杀了她儿子的仇人慢慢死去,她心中虽畅快,但仇恨却未曾消散。

怡嫔不过是帮凶,真正害死永玥的人,此时还在暖如春日般的翊坤宫中安然入眠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吹了一整夜寒风的舒妃与身边的几个奴才浑身都冻僵了,而怡嫔已被雪给埋了,看那情形,应该早就冻死了。

“去瞧一眼!”舒妃话语中满是嘶哑。

“是!”她身边的首领太监立即领命去了,将盖住怡嫔脸的雪给扒开,片刻后回来禀道:“启禀娘娘,怡嫔已经死了,身子都冻僵了!”

舒妃闻言,脸上面无表情,一众奴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落英见她一直盯着被大雪掩埋的怡嫔,心中一沉。

毕竟当初主子和怡嫔可是好姐妹,虽然是互相利用的,可从未加害彼此,也正是因为有那一份信任,才让怡嫔有机可乘,害了十阿哥,这让主子痛不欲生、自责不已,可如今杀了怡嫔,主子心中也未必好受。

“娘娘,十阿哥大仇已报,娘娘该回宫歇着了,您吹了一夜的寒风,小心别着凉了!”落英柔声劝道。

舒妃闻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双腿发麻的她踉跄着走到了雪地上,看着怡嫔被大雪掩埋的尸身,掩面而泣。

“虽然我们彼此利用,可我也从未想过要害你,永玥是我的命,你要了我的命,我又岂能不送你下地狱?只能怪你自个儿不念姐妹之情,害了我的孩子。”

“娘娘,您冷静些,天亮了,不能惊动冷宫里的奴才,快走吧,娘娘!”落英劝道。

舒妃伸出手,任凭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她掌心,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雪花似掌难遮眼,风力如刀不断愁。”

“娘娘!”落英听出了自个儿主子还不甘心,可皇后娘娘不好对付,一个不小心便会将主子自个儿搭进去。

“解开绑住她的布条,回宫吧!”舒妃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是!”落英对身边几人轻轻颔首,打点好后,一行人离开了冷宫。

一大早,后宫众人便齐聚钟粹宫给纯贵妃请安。

“过不了多久便要过年了,还要请诸位妹妹协助本宫,安排好诸多事宜,办好除夕家宴!”纯贵妃扫了众人一眼,笑道。

“是,娘娘!”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出了何事?”纯贵妃高声问道。

“娘娘,冷宫管事太监来报,怡嫔娘娘冻死在了屋外,揆常在撞墙自尽了!”兰心定了定神,禀道。

一众嫔妃闻言,皆心惊不已。

纯贵妃瞥了一眼神情自若的舒妃,笑道:“死便死了,犯了那样大的罪,本就该死。当初太后仁慈,留了她们一条命,已经是恩赐了,冷宫的日子不好过,进去的又能活多久?命内务府的人,好好安葬吧!”

“是,娘娘!”高全恭声应道。

魏凝儿与愉妃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纯贵妃,二人皆未多言。

“凝儿,纯贵妃为何要帮舒妃遮掩?”出了钟粹宫,回宫途中陆云惜才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宫里的事儿,想要瞒住所有耳目,很难!舒妃深夜去冷宫,一早才离开的事儿,魏凝儿与陆云惜都知道。

“当初舒妃向咱们告密,说出了十三阿哥的事儿,也算是给咱们行了方便,纯贵妃自然是要给她方便的!”魏凝儿笑道。

“怡嫔算是罪有应得,可惜了揆常在,她本不是多事之人,却枉死了!”陆云惜叹道。

“若没有野心,又何必与怡嫔牵扯不清,投靠皇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魏凝儿柔声道。

“是啊,入了宫,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当初投靠皇后的人如今在宫中可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纯贵妃整治她们!”陆云惜说到此忍不住笑出声来,想当初那些人是多么不可一世,位分不高,却常常压着她们这些宫里的老人,也着实可恨。

魏凝儿闻言也笑了,不过心里却想着要寻个机会提醒纯贵妃,凡事不可做得太绝,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回到延禧宫,魏凝儿还未进寝殿便听到了皇帝与孩子的笑声。

“娘娘,皇上来了,正在陪七公主玩!”青颜见魏凝儿回来了,立即上前恭声禀道。

“嗯!”魏凝儿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寝殿。

“皇上万福金安!”魏凝儿轻轻福身。

“免礼,天冷了,往后你就一心陪着孩子们,请安的事儿,便免了吧。有事儿让纯贵妃派人来知会你一声便成了!”皇帝看着魏凝儿笑道。

“是!”魏凝儿也正愁没工夫照顾孩子们,见皇帝如此说,欣然应允了。

皇帝很喜欢七公主,一个劲儿地逗着她玩,七公主不过一岁几个月,却会叫皇阿玛了,虽然不太清晰,但这足以让皇帝欣喜若狂了。

魏凝儿也察觉到了,皇帝对皇子们极其严厉,但对几位公主却宠爱极了。纯贵妃的四公主也慢慢大了,娇俏可人,很得宠,忻嫔的六公主皇帝也挺喜欢,她的七公主更是不用说,皇帝每日不来抱一抱、哄一哄便觉得不自在。

看着父女俩那般开心,魏凝儿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只是,心中却猛地想起一件事儿来,随即柔声道:“皇上,七公主出生那一年九月,皇上曾下旨要将公主赐婚给喀尔喀亲王的后人,不知皇上属意哪位公主?”

魏凝儿可是记得的,皇帝宴请喀尔喀亲王时曾说,他有两位公主,可结为姻亲,皇帝所指的自然是忻嫔所生的六公主和她的七公主。

“怎么想起这事来?”皇帝将公主交给乳母后,回过头来笑道。

“皇上,即便未来的额驸身份高贵,臣妾也不想若水受委屈,若她长大后不愿,臣妾是不想也不能勉强女儿的。”魏凝儿看着皇帝,语中带着一丝坚决。

“看你着急的,朕何时说要将咱们的七公主嫁给喀尔喀?朕那时候说有两位年幼的公主与喀尔喀亲王之后年岁相当,就是忻嫔的六公主和你的七公主,朕答应你,到时候由咱们七公主说了算,可好?”皇帝笑着问道。

魏凝儿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就这么答应了她,愣了愣才笑道:“由咱们七公主说了算,也不能委屈了六公主。”

“你放心,忻嫔倒是很想将六公主指婚给喀尔喀,与朕说过好几次了。”皇帝说到此笑道,“朕的公主们身份高贵,所嫁之人定然要不俗的,等喀尔喀的贝子稍稍大一些,朕便下旨将他接入宫中给皇子们做伴读。”

魏凝儿岂能不知皇帝的意思,这是要让孩子们从小有所接触,培养感情,就如同和敬公主的额驸一样,若不是皇上早就瞧上了色布腾巴尔珠尔,也不会养他在宫中了。

魏凝儿打从心里不想让女儿嫁给那些王公之后,即便是公主,也不能避免自己的额驸三妻四妾,到时候不过徒增悲伤罢了。身为皇家公主,不缺荣华富贵,她只希望女儿以后幸福快乐,和心爱的人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她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希望孩子能得到。

“皇上尽想着咱们七公主,臣妾的十四阿哥至今还未曾命名呢?”魏凝儿笑着转移了话题。

“朕早就想好了,稍后便让内务府将朕取的名字拿过来让你挑选!”皇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