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春心初绽 一水连心

青萍之末,发藻台下。一鸯戏水,两鸳摆尾。

止则相偶,飞则成双。天道有迁,人理无常。

哎,真是人理无常啊!

廊檐下,言律看着一坐一站的两“鸳”,身体不由发颤。冷啊,真的好冷。

一剪红影倚坐花栏,凌翼然阴柔的桃花目斜斜一挑,凌厉的眸光伴着杏黄月色落在了栏外。望着那个目空一切的夜景阑,他不由想起几日前御书房里的那次谈话……

明黄色的袍角在眼前飘动,杂音从绣着飞龙的胸口传出,他该庆幸父王不再向自己隐瞒病情吗?

“好啊!好啊!”他诧异抬眸,正对父王璀璨的双眼,“小九,定侯也是你这边的吗?”

闻言他微恼地眯起桃花目,瞬间了然。

“哼!还装?定侯勇猛,为归顺义军所称颂,你当我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到吗?”凌准似怒非怒地横了他一眼,灰白的胡须微抖,“翼然,你还有什么底牌,父王好想知道啊。”

胸口酸气直冲上脸颊,几乎要将他的面具毁掉。“那就请父王静心观局吧!”一呼一吸,他微笑、微笑,再微笑……

三月的风吻香了花,和暖的气息熏热了他胸口的酸气。

呕啊,被迫替给他戴绿帽的人掩饰,他能不呕吗?

不仅呕,而且几欲呕血!

念及此,发酵的酸气喷薄而出,凌翼然冷笑,“定侯,本侯那么做可不是为了你。”

夜景阑身形微转,凤眸溢出寒光。那眼神明白地吐露出四个字:彼此彼此。就算定侯再惜字如金又怎样,该说的连他这个局外人也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他太聪明了,还是这两位都太直白了?言律靠着廊柱,不住揉着太阳穴。妖姬,房里的真是妖姬。

话说,这妖姬洗着洗着怎么就没声了?言律偷瞟向南边的主房,烟碧色的纱窗透出暖昧的橘光。

阿嚏!这一声打破了庭院里的诡异气氛。

“小姐,您怎么睡着了?!”,房里传来张嬷嬷埋怨的话语。

“唔……好冷……”

“快些起来,水都凉了!”

轻轻的水响划破了醉人的春夜,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泛进了他们的心底。

“呵呵……”

两双带笑的眸子不期而遇,映出了对方的情动。

“哼!”默契十足地转身,不约而同地冷哼。

寒雾突起,森森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阿嚏!惊天巨响自言律口鼻中发出,他揉了揉鼻子,欣喜地望向廊角。太好了,陪他发抖的人来了!

“艳秋!哎,你端着什么?”

“药。”艳秋站定,奇怪地看向院中。

言律闻了闻微苦的药气,“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天下也只有定侯能解饕餮虫之毒吧,以蛊治蛊,植入好狠斗勇的睚眦虫。待两败俱伤,再以泻药将毒虫排出体外,这个小子没中途断气还真命大。

“这碗是给大人的。”

答完,艳秋拔步便走,却被言律扯住,“那家伙什么时候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是……是……”假面映出薄红,自使庆之后艳秋便舍弃了真颜。即便艳秋不说,他和大人也明白,那张阴柔绝艳的脸已成为艳秋的心结。“是定侯给的药。”鲜红欲滴的耳垂暴露了艳秋的羞赧,他低声道,“嗯……是大人的月信……”

言律的脸涨得通红,他状似潇洒地挥臂,“快去吧!”

艳秋垂着头疾步走过,待敲开了门稳稳地将药碗递进去,门缝里出现一个老妪的身影,好似耳语了几句。他微微颔首,转身看向院中,“我家大人要睡了,请两位侯爷回吧。庆州一月,我家大人时时提防、夜夜难寐,还请两位侯爷见谅。”艳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请回吧。”

夜夜难寐啊?绵绵不绝的疼惜怜爱自迷离的桃花目中流出。卿卿,当时你面对血仇,是兴奋之极,还是入骨哀伤?

痛到如此吗?酸涩的滋味在夜景阑的胸口激荡,不过他也该庆幸,卿卿终于向他完全敞开心扉。

两人转身离去。蓦地,两双眸子再次对上,锐利的目光通透了彼此的心语。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看着散去的两“鸳”,言律长舒一口气,“你哪儿来的胆子,不错嘛!”

艳秋瘦弱的肩膀被重重一拍,霎时塌了下去。他险险地稳住身子,语调柔缓而坚定,“小声点儿,大人睡下了。”

言律一扫脸上的玩笑之色,抱胸看着艳秋,“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对她动心。”

“我记得。”艳秋偏首看来,“她说过我是她弟弟,这个我永远不会忘。”

说完,举步离去,留下言律呆立原地。

弟弟啊……他抬首望月,眼中蓄满哀伤。当他搏命归来,满怀忐忑地重逢时,那人也说过。

“阿律,那晚对不住,你还肯认我这个师兄吗?”

师兄?师兄?他不要做师兄弟,他要的是……

“其实,我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她身份高贵,原是我们这种人想都不敢想的。可是,为兄还是心存奢望。”

“那她喜欢你吗?”他听见自己低声开口。

“是,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一颗心被这四个字剐得破碎一地,原来一直是他在奢望。他一直盯着,盯着原本那人空无一物的腰间挂着浅红色的络子,穗子似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我和她已经易物定情,今后你看到那枚葫芦玉佩就明白了。”

葫芦玉佩,那人的家传宝玉啊。是他逼的吗?逼得那人在一个月内就有了两情相悦的情人?他张口欲问,却听那人含笑问道:“为兄已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师弟你欢喜吗?”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人的眼中没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原来,那夜只是一个绮丽的梦。

“恭喜你,师兄。”

爬出苦涩的记忆,言律举起灯勺,灭了宫灯中的烛火。

妖姬啊妖姬,为何我爱上的不是你?言律苦笑着,再次举臂。

一盏、两盏……

摇曳的烛火明灭在融融春夜,明灭在苍凉泪里。

三月半,春雨又缠绵了几日,滴滴答答的雨声黏腻在心头。湿漉漉的,让人极不爽利。

雕花木窗下,荣侯凌彻然慢慢合起奏本,白日里温润的容颜如今堆满了冷色,“已经定下了?”

谁人都知会试的名次对殿试至关重要,如不出意外,状元、榜眼、探花只不过是会试一甲三人之间的变动罢了。

右相容克洵瞧着眼前的主子兼女婿,微微颔首,“定下了,今日丰少初会同另两位副考官将我们几个一品,还有那个聿宁一起请到了凤藻院。”他语带不屑,声调颇冷。

凌彻然瞥了他一眼,当下明白岳丈大人还在记恨被聿宁架空夺权一事。

“看了会试三甲,老夫当时气得摔本子。”容克洵指着帛书上的前几个人名,怒道,“莫提那会元,就是二甲前五名里都没有一个华族子弟,这分明是在拉帮结派!”他气得直喘,牛饮下一杯温茶,“可那丰少初却说此次春闱采用糊名制,生员的卷子收上来一律将姓名籍贯隐去,而后再由国子监的书簿们誊抄。他们阅的都是统一了笔迹的副本,想假也假不了。”

“原来糊名制是这个意思,看来这个丰少初是早有打算……”凌彻然起身踱了两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城府,怪不得父王有意擢升他为下任左相啊。”

“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子也不怕爬得太快闪了腰?”容克洵将瓷杯重重一搁,怒道。一个丰少初,一个聿元仲,光看着这两个年轻后辈,就让他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一种即便在与董建林缠斗的二十年里也未曾有过的疲累。

凌彻然滞住脚步,“岳父如果联合那几位,这件事怕也成不了,怎么办?”

“唉!”容克洵长叹道,“那四名一品中真正向着我们的也只有上官密那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啊。”

嗯,自从御赐红梅、王意明朗后,上官密就同三哥割袍断义,站回了自己这边。凌彻然沉思片刻,再问:“那洛太卿呢?”

容克洵气恼地挥挥手,“洛寅虽然站在我们这边,可此人心思缜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表态。”

凌彻然缓步走向一方榉木花架,富贵逼人的镂花银瓶里插着那枝寓意非凡的红梅,只不过为保红梅永不谢,每朵花蕾都被淋上了一层薄蜡。

“剩下的两人,”他抚着一朵蜡花,微掀薄唇,“监察院的何御史为人刚正不阿,自是站在理字那边。”他手上略颤,只听清脆一声,蜡花落下,“就是说,丰少初却无作假?”

容克洵不情愿地启唇,“后来搬出了原卷,何岩那块硬石头看了后却说二甲第六也应给排名稍后的寒族子弟,而不是我门下的涂兰成。”

“照说武所的萧太尉出自门第观念最为保守的洛川,他应该会力阻到底吧?”凌彻然道。

“殿下你忘了吗?萧家和董氏可是三代姻亲啊。”

闻言,凌彻然微愣。一切在董建林等人血洒菜市口之时就已注定,残余的烈侯党就只剩一边可站,那就是他的反面。为何他有一种替人背黑锅的感觉?

望着闪烁的烛火,容克洵明白过来,与其说对那两人力不从心,不如说对如今的朝局使不上力,疲累原来根植在这里。

“那厢三殿下还虎气犹存,这厢九殿下就展翼而起。殿下啊,这储君的路还长着呢。”容克洵靠在椅背上,沉声道,“三殿下再不济还有一个亲兄,当年二殿下虽被发配到边关,可他在西北可没有闲着,手上还有两万精兵。而丰少初此次西行非但没死,反而收服了五千义军。再加上韩月杀对他颇有几分赏识,这下可就更难办了。”

兵,兵,他凌彻然缺的就是军权啊。手中没有利器,那个御座也坐不安心。如果有了韩月杀,有了韩家十万大军,那……

思及此,凌彻然撩袍坐下,“不如一箭双雕。”

“一箭双雕?”容克询问道。

“先让蛟城韩氏同丰少初反目,而后再将韩月杀揽至本侯麾下!”

纱灯爆出烛花,映出温眸中的毒辣。

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还在下。

这一年的春闱,于这场春雨中尘埃落定。

一如常例,进士及第“三鼎甲”果然就是会试的头三名。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进士出身的二甲竟无一名华族子弟,而这正出自凌准的钦点。

雨过天晴后的第四日,三年一度的琼林宴在青宫南门的琼林苑如期举行。由王后娘娘提议,雅会男女的曲水流觞宴也一并开席。

云都闺阁中春意无极,少女们渴爱的芳心悄然萌动。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春风知君意,舒柳眼,点花唇,轻卷琼林苑中分隔阴阳的碍眼帷幔。楚楚柳腰,含情芳唇不时招摇在帘角,比那春风更能撩动男子的心弦。

难得的抒情日,久居深院的大家闺秀纷纷抛下矜持,隔着帷幔捕捉心上人的身形,而后……

“左相大人!”女子轻柔唤道,隐着一丝羞赧,“请大人收下。”

两片丝幔相接处,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手上托着一方绣帕。

云卿咬着唇,正思量着如何委婉拒绝却又不伤芳心,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沉唤,“少初!”

帘后的女子像惊了魂的白兔,绣帕瞬间飘落,佳人带着恼意轻步离去。

“怎样?我又救你一回!”雷厉风露出白牙,难掩海盗本色。

“谢了,谢了。”云卿拱手作揖,面上尽是庆幸。

雷厉风猿臂一伸,弯腰捡起地上的绣帕,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妾心如斯?”他移开眼将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蜜色的脸上满是疑惑。

“怎么?”云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绛红官袍,这是正一品的颜色,“有哪里不对?”

雷厉风也不答话,只是平掌自她头顶划过,而后贴在自己的肩侧,“比身高,你就这么点儿。”迎着春光,雷厉风再隔空比出她的身形,“论体格,你简直一吹就倒。”

“然后?”云卿似笑非笑地挑眉。

“云都女子都喜欢你这样的吗?光我看到就有六个了吧。”他满脸疑惑,“不仅是未出嫁的闺女,就是拖儿带女的老女人都对你垂涎三尺。昨儿雪儿还跟我说,你同聿尚书、宁侯还有定侯并列为云都媒婆眼中的四块肥肉。”雷厉风抚着下巴,笑着补充道,“对了对了,无聊人士还给你们取了个封号,叫四季贵人。”

云卿俏脸微僵,四季贵人?还四季豆呢……

“说你是融融春柳月,一笑倾人国。宁侯是赫赫夏南风,赤红轻碧色。聿尚书是……”他想了半晌,“下面是什么来着?”

“聿尚书是淡淡秋色清,飒然疏雨至。定侯是肃肃冬山雪,遥望寒已知。”升至礼部侍郎的路温貌似不经意地拈过那方丝帕,老母鸡似的领着诸人打他们身前经过,新晋二甲的进士纷纷向云卿行礼。

“这四位大人都是相貌俊美、位高权重,且正室空悬。”路温回首一望,满眼戏谑,“据我所知,咱们左相大人可是力压另外三位,成为官媒花册上的头一人呢!”

他身后的进士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哦?”云卿不恼不怒,勾唇坏笑,“茂才啊,你哪来的闲情逸致去研究官媒花册,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千金吧?”

闻言,路温身形一颤,脚步略微不稳。

“不用本官多言你也该明白,那帕子的主人就是……”云卿婉转扬声,勾得众人好奇难抑。

路温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回首谄笑,“快开宴了,大人也请早些上席吧。”

“好啊。”云卿粲然一笑,看得年轻士子情波荡漾,待回过神来,却又都急忙背起《礼经》。差点儿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啊,原本想要寻觅佳人的心霎时冷却,进士们跟在路温身后逃也似的离去。

“梨雪没看上你真是……”雷厉风笑道,“真是我的幸运。”

“那就对她好些。”云卿道,“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可会毫不犹豫地接手。毕竟,喜欢上我可是很容易的。”

雷厉风向后退了两步,愤愤道:“你休想!”

“呵呵!”她狡黠一笑。

“等送走了你师兄和师姐,我和梨雪就拜堂!”雷厉风大声道。

“哦?梨雪她同意了?”她眨着眼问道。

“哼!”雷厉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办法多的是,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云卿问道。

“梧雨兄那就是本事!”雷厉风面露艳羡,“再过七个月,他就升格为爹了。不行,我雷厉风绝不能落后!你一个毛头小子想和我抢女人?再等十年吧!”

雷厉风大笑离去,只留新任左相愣在原地。

半晌,她抬起头,只见心爱的那人含笑走来。她抚着胸口,仿佛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无边春色蔓延在眼角。

“卿卿。”夜景阑柔声道。

云卿应道:“修远,你来了……”

春光下两人并肩走着,交织的身影映在烟染帷幔上,勾勒出唯美的春色。

一眼、两眼,云卿偷觑着夜景阑飘动的宽袖。不知道今天有几个姑娘向修远示好,这样看着袖袋好像不是很鼓。她刚要投出确定性的第三眼,不想却被那双凤眸牢牢锁住。

“卿卿想看吗?”夜景阑扬起袖子,天生冷意的俊颜染上一抹暖色。

“不想!”嘴上狡辩着,眼睛却止不住偷瞟。

夜景阑别具深意地看着她,默默解开袖袋。

啊,真有一方丝帕!云卿鼓着两腮,怒气难掩地看去。这男人怎么能笑得如此心安理得!

她扯过丝帕,却未摸到半点儿绣痕。哼,不会女工还学着送礼?她垂眸再瞧,对这素色的帕子渐起熟悉感,这是……

这是她的啊。

黑底金边的锦衣覆上绛红的官袍,袖下修长的指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细白小手,连同那方丝帕紧紧攥牢。远观之,两人只是并肩走着,衣下的交缠却无人知晓。

“大人!”幔后传来轻呼,一个女子沿着绵延的烟色丝幔如影随形。

云卿抬起秀颜,眉梢微蹙,自己的又一爱慕者?

“左相大人!”这一声不似少女的娇音,更显成熟风味。

哪家夫人如此热情?她偏头想着,漏看了夜景阑微沉的眸色。

“丰大人!”幔间伸出一只素手,紧紧地攫住云卿的衣角,“请大人留步。”

这声音似曾听闻,好像是……

“妾身沅婉,有一事相求。”纤指微颤,带着浓浓的乞求。

“沅婉夫人?”她抬眸望向身侧,夜景阑冷冷地瞧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修远……”云卿柔声道,少见的娇嗔取悦了某人,袍下交缠的十指渐渐松开,夜景阑举步离去。

“请夫人松手。”云卿扯了扯衣袖,那只柔荑犹豫了片刻,终是慢慢放开,“四下无人,还请夫人直说吧。”

“听说大人有一个……”幔后的声音极轻,像在隐忍着什么,“有一个男宠名叫艳秋,可对?”

“不。”她正色道,“在下并无男宠。”

“那艳秋……”

“他是在下的书童。”

书童?这样换汤不换药的把戏她见多了,沅婉心头酸涩,“沅婉厚颜,想请左相大人割爱。”

“夫人,恕在下……”

“大人!”沅婉出声打断了帷幔后隐现拒意的语调,“若大人肯割爱,九殿下一事沅婉必将全力相助。”一颗心惴惴难安,即便王上知道又怎样,她是一个母亲啊,她多渴望再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晶莹的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耳边响着风的絮语,她静静地期盼着。不,是笃定,权力的诱惑,有谁可以抵挡?

“对不住。”

轻轻的三个字打碎了沅婉的全部幻想,怎么可能?难道她允诺得还不够吗?

“夫人。”幔后那人再道,“如今艳秋已出娼籍,他是自由的。如此,又何谈割爱?”

已出娼籍?月余前她查过,当时艳秋之名还高悬官娼首册,怎么就脱籍了?沅婉抬起头,第一次细细打量着映在幔上的身影。是丰少初做的吗?为何?

“大人……”她张口欲问,惊觉自己声音的虚弱。

“本官视艳秋为亲弟,夫人要再执著,辱没的可就是本官了。”云卿忽然改了自称,语调严厉得可以。

亲弟?怎么可能?沅婉怔住,胸口涌起的不知是悲伤还是喜悦。

幔下的绛红官袍如云流动,眼见那人举步离去,沅婉不顾一切地掀开帷幔,一把攥住飘逸的宽袖。

“夫人?”云卿惊道。

“大人……”风韵美人眼中蓄满了泪,“他本姓张,生于天重九年腊月十七未时初刻。”

声声如泣,直击云卿的心房。

“左相大人,快开席了!”远远高唤惊得沅婉退回幔后。

云卿向出声处慢移,忽见幔下那身荷色春衫曳地,沅婉跪伏仰望,目中满是哀戚,“请大人好好照顾他。”

这样的神情,她也曾看过,是在多年前娘亲的脸上……

云卿的喉头有些堵,她深深一揖,宽袍拂动脚下小巧野菊,“夫人请放心。”

说罢转身向前,只听身后女子说道:“多谢……”

春风笑依旧,垂泪草木心。

曲水破萍戏花叶,流觞对酒赏佳人。清溪之畔雅士齐坐,一泓碧水缓缓而下。溯流而上,只见飘摇帷幔横在水中央,阻隔了男子们寻芳的目光。溪边,盛极的杏花爬幔而出,时断时续的娇笑乘着落花,浮水而下。

忽见一抹绛红渐近,状元公带头起身,领着三甲进士共三十余人向来人深深行礼,“恩师大人。”

云卿看着躬身行礼却又年长自己数岁的士子,不由微窘,“都落座吧。”

“是。”

她拂袖坐下,正对身侧凌翼然笑意满满的眸光。心知这人瞧出了她的窘迫,云卿移开双目看向不远处,“今日琼林宴,吾等与三甲进士贺春,曲水流觞将成佳话。”

说完她举手示意,只见新任探花郎乘马疾驰,如清风一阵漫卷轻纱。不待幔后娇呼停歇,就见探花郎采下一朵杏花送到云卿的掌上。

琼林探花折春杏,极具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