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春心初绽 一水连心

“各位士子,”云卿手持杏花,朗声说道,“今日冠绝诗会者得杏,亦得幸,可将此花送与心仪佳人,我等绝无二话。”语落,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将烂漫花枝放在锦盒中,随即击掌,“开席!”

清亮一声乘风而去,飞过幔角。

“侯妃娘娘,开席了。”

杏花深处端坐丽人,荣侯侯妃容若水接过玉箸,浅尝菜色。

“本宫桌上怎么没那盘雀舌?”溪水那畔,烈侯妃阎绮指着容若水的食案,怒道。

正说着,布菜的女官端着那盘雀舌跪在身前,“侯妃娘娘……”

“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阎绮将女官踢倒,油炸雀舌落入水中。阎绮狠狠瞪向对岸,虚张声势地吼道,“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在,就容不得别人爬上本宫的头顶。”

容若水止住张口欲言的侍女,轻轻柔柔地笑着,“朝臣、士子正在下游对诗,三嫂不会不知道吧?”

闻言,阎绮瞬间噤声,只剩一双厉眼诉说不甘。

“哼,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荣侯府的侍女一边布菜一边说道。

“好了,阿绣。”容若水的声音偏甜,“别忘了大事。”

“是。”名唤阿绣的侍女接过宫人奉上的数个玉盏,半满香醪,“娘娘。”

一双眸子映在杯中,容若水勾唇浅笑。

哪一杯能有幸入了那位大人的口呢?就算被别人误尝也不怕啊,毕竟只有酒菜相合才见药效。

容若水笑着将玉杯逐一置于溪上。一盏、两盏、三盏……在水中打着转,一圈一圈,随着众女的浮杯一同向下游漂去。穿过幔底的刹那,只见春风摇落杏雨,薄红一瓣落青玉,潋滟含羞,极尽风流。

“何其有杏?”容若水甜腻一声,偏身与群芳同饮。

杏花吐香犹浅,清澈溪水漂下碧玉盏盏。身前溪水若有玉杯徘徊,必擎之、饮之、诗以谢之。

眼见众人皆得玉盏,对岸的夜景阑、韩月杀接连饮着,连同她身侧的凌翼然、聿宁也喝下不止一杯,而她却未得其一。

“苍天怜我,若恩师大人曲水得盏,那诗魁定为恩师所夺,我等还如何得杏?”探花郎的戏谑之词引得众人失笑。

此时,一盏通透玉杯被清流卷着,恰好停在云卿的座前。

“呀,这回可是苍天无眼了。”探花郎道。

在门生们的催促声中,云卿从水中拿起玉盏,清凉的溪水自她的指间滑下。她浅尝一口,味若醍醐,醇香不俗。樱唇弯弯,她举杯敬向对岸,与同时得酒的韩月杀对盏。

两人之间的默契看得荣侯凌彻然不禁眯眼,一定要得手啊,若水,他暗自祷告着。眼见着云卿仰首饮尽美酒,耳闻着她清亮吟道:“盏落亭台君知否,昨夜微雨洗春愁。曾向江心波深处,便将弯月化战钩。拍遍栏杆笑天翁,功成万里觅封侯。唯愿马踏四海平,眠花枕月共春秋。”

凌彻然听着众人不住叫好,一口一口灌着闷酒。这样的人才,如今只能毁去。温润的眼半眯,阴毒地看着云卿坐下,而后如他所愿地尝了一口加了“料”的佳肴。很好,很好,酒菜皆入,如今坐等就好。他刚刚舒了一口气,却见两双眸子警惕看来。

九弟啊九弟,你就等着这场好戏吧。

他举杯遥对,敬完凌翼然,再敬夜景阑。

定侯,今日丑事之后,你就该明白能共事的应为何人。

他温润一笑,暗自得意。

就在这时,只见那位年轻左相脸色微异,挥手招来了身后的宫人。耳语一阵,云卿站起身,随着那名宫人向苑外走去。

就从这里开始吧,走向满是血腥的菜市口。凌彻然浅含美酒,笑看溪上,那烂漫春花无尽处。

腹间的灼热越发明朗,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在云卿的身上流窜。她扶着宫墙,只觉被春光迷醉了双眼,“这位公公,怎么还没到?”方便一下要走那么远?

宫人抱着拂尘,深深垂首,“回大人的话,今日男女同宴,近些的厕所都让给了女客,所以要走远些。”

“哦……”她脑袋有些晕,疑似酒气上头。

转过红墙还是红墙,偌大的宫殿好似迷宫。她仰望苍穹,总觉得自己像是逃不出的死囚。她一步步地前行,到最后好像只剩下本能,如被蒙了眼的驴子,只是默默走着。

墙角下忽地一阵阴风,让她惊觉意识在流失。

不对,她虽谈不上千杯不醉,可好歹还是有些酒量的。怎么今日只一杯,就让她有了迷离醉意?难道酒有问题?

也不对,曲水流觞,在杯中做手脚易,可如何左右清溪的流向?思绪像是打了结,堵在一处难以顺流。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想,她旋即停步。

“大人?”宫人心下一颤,回首望来,“还有几步就到了,您这是?”

云卿微晃着,举目四顾,红墙里雕梁画栋,分明不是普通宫殿。她抽出腰间的软剑,厉喝道:“大胆宫人!你想将本官带往何处?”

宫人向后退着,没走几步便撒腿狂奔。

她冷哼一声,刚要追上去,就听身后宫门轻轻打开。回首,对眸,开门的宫女大惊失色,她转身刚要大叫,就被云卿捂住了嘴。

“思雁,”身后的男人发出女声,音调还颇有几分熟悉,“是我啊,韩月下。”

思雁僵直的身子忽地放松,她拿开掩在唇上的五指,惊讶回身,“新任左相大人?”

这身一品绛红官袍,这张春风笑颜,来人定是她家主子那个易钗而弁、入朝为相的侄女,绝对错不了。念及此,思雁随即掩上宫门,“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是哪儿?”云卿脱力地倚在墙上,感到腹中的热流越发激烈。

“这是墨香殿啊!”

什么?她进了大内?外官不得入后宫,违者一律枭首。她边走边想着,脑中的结被一点点解开。她开始有些明白了,明白自己走入了怎样一个阴谋。

“卿卿!”只听一声惊呼,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思雁带入了墨香殿的后院。

“姑姑?”她看着眼前苍白如雪的病弱美人,双眼蓦地睁大,“你的病不是好了吗?”

“咳……咳……”弄墨含泪摇头,激动地将她拉到身前看了又看,“今日不是琼林宴吗?你怎么来了?”

“我……”肌肤接触的瞬间,腹间的灼热像是滚成了火球,云卿几乎难以控制身体的冲动,她脑中警铃乍响,竟被人下了这种药!

“怎么了?”弄墨将她紧紧抱住,“说话啊,卿卿。”

“姑姑。”她勉强地勾起唇角,“你快派人去通知允之,要言律扮成我的模样醉倒在宫门外,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让思雁送你回去吧,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宴上。”弄墨冰凉的手贴上她的颈侧,惊觉她肌肤的灼烫。

“他们既能诱我至此,也会料到我有可能回去。要是被人堵在出去的路上,那真是百口莫辩了。”她掀开脸上的假面,沉声道。

“云破月出,这一次他们绝对想不到……”

同样的人,同样的计,可捉奸这出戏已然荒腔走板。

“她是丰少初?”凌准坐在墨香殿的八宝榻上,冷冷地瞪向身侧。

“王上!”告密的宫侍跪在地上,偷偷瞟向同跪的佳人。亏他逃命时还尽责回望,进宫门的明明是左相,如今怎么变成了韩小姐?

“咳……咳……”弄墨以帕掩唇,撕心裂肺地咳着,上了妆的脸上满是哀色,“王上……咳……咳……都是臣妾的错,不关卿卿的事。”

凌准暗叹一声,止住她欲落的身子,“地上凉,爱妃你坐过来慢慢说。”

“是。”弄墨压抑着咳嗽,明眸染着水色,真真我见犹怜,“王上,臣妾这身子怕撑不过今夏了。”

凌准胡须微动,想要出言安慰却又难以发声。

“臣妾今生最大憾事,便是没为王上生下一儿半女。”她垂眸惨笑,不知是在做戏还是在诉衷肠,“人道姑侄亲,连着筋,卿卿小时候随臣妾同吃同住,私下里臣妾早就将她视为亲女。”她抚着胸口,忍住喉头的微痒,“臣妾想她了,于是就派人将她从蛟城接来,趁着今日曲水流觞男女同宴,偷偷将她引到这儿以解臣妾思女之苦。”

清泪覆颜,虽破坏了妆面,可那抹哀艳却深深刻进了凌准的心田。

“爱妃莫急。”凌准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生涩地为她顺气,“孤明白,孤不会降罪。”

“王上……”弄墨嗅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幸福得如在梦中。

“来人啊!”凌准喝道,“将此人杖毙宫外,悬尸示众!”

宫侍颤抖着被拎起,他尖细着嗓音大叫道:“冤枉啊!王上,奴才确实看到左相大人进了墨香殿!绝无虚言啊,王上!”

他张口还欲辩解,就听殿外一声轻报,“回禀王上,左相大人醉倒在南宫门外,如今已被家奴送回府中。”

怎么可能?宫侍闻言放弃了挣扎,绝望地任人拽扯,怎么可能……

“抬起头来。”凌准看着座下的那头青丝,命令道。

意识涣散的云卿攥紧双拳,用指甲扎入掌心的微痛清醒意志。她极力调整面色,慢慢抬首。

目光相接的刹那,凌准心里一颤,旋即起身。

明眸闪着敏慧之光,犹如天上明月,带着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风采。如此特别的眼睛,他只在一人脸上看过。不会错,绝不会错!

凌准绕着云卿,踱了一圈又一圈。

这样一来就全理顺了,小九,你的底牌可真让父王震惊!

可他的左相,他为后继者培养的朝堂双子星之一,怎会是他早就敲定的儿媳?

老天啊,你是嫌孤病得不够重,想让孤生生怄死吗?

他抚着胸口,不住咳嗽。半晌,凌准迸出大笑,“好!好啊!”

“王上……”弄墨疑惑抬眼,却见君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亲手插在了云卿黑亮的发间。

云卿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正对凌准锐利的眸子。

“若嫁东风笑争春,千花百卉难开颜。”君王满眼笑意,“这是婉约社签筒里的第四十九签,牡丹。”

云卿眼皮一跳,忆起半年前的那次结社。

“韩家姑娘。”

幽幽一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骨子里的警觉战胜了腹中热火,她收回先前流失的意志,恭顺垂眸。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一切天注定。”他狂傲地宣布,仿佛这个天就是自己。

她抬首,却见君王大笑离去。

长吁一口气,她瘫软在地,发觉脊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可未待她与弄墨相拥而笑,就见内侍长得显向她行了个大礼,“奴才奉王意,恭送小姐出宫。”

“姑姑。”她握着弄墨消瘦的双手,柔声道,“我会拜托他来给你瞧病的。”

“不用。”弄墨轻抚她如云的秀发,“这是心病,治不好的。”

“姑姑不要放弃!不能放弃啊!”她慌了。

弄墨笑得不舍,“走吧,千万别同我一样。”

云卿抱住眼前的人,坚定地说道:“再等等,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

“卿卿……”傻孩子,人能走出自己的心吗?那位君王就是她的心啊。

倚着殿门,弄墨目送着她的孩子远去,一个人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日暮时分,她才向后移步,退回那个阴暗的牢笼里。

曲水流觞完席,恋恋春情在林间幔角回旋,且看年轻男女将心意书遍。

忙于情事的众人没能发现,位高权重的几人仍然坐着溪边,若有所思地饮酒,心有所系地转眸。

终于远处走来一个人,待看清来人,他们眼中的希冀瞬间消失。只有凌彻然打起了精神,满怀期待地听着。待听完内侍的轻语,那张温润笑脸旋即铁青,“确定?”

“奴才不敢妄言。”

凌彻然推开食案,举止间难掩愤怒,“九弟、定侯、韩将军,你们慢慢吃,本侯先行一步。”他草草一礼,疾步离去。

见状,神经紧绷的三人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

看样子,卿卿应该平安躲过了。

“咦?那是谁?”帷幔后一声娇呼,引得众人生疑。

流云滚边,春草相迎,烟色纱幔下飘逸着无边青碧,满心满眼的诗情画意。

春光为笔,将那雅致的倩影绘上帷幔。像这样隔帘看着,便让人不禁燃起一睹芳容的欲望。溪边立起三人,两双眸子随影而动。

诗会得杏的聿宁停下攀谈,在众人的惊愣中失态而去。

他行在幔边,追逐着丽影,云卿,是你吗?你究竟是哪家千金?

两双形状优美的眸子危险眯起,凌翼然和夜景阑同时没入人群。不待二人靠近,就见聿宁挥袖拽下一段帷幔,那朵白牡丹映入每一个人的眼里。

云卿目光迷离地向光亮处看去,异常的灼热如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掌心已被她掐出一道道血痕。看着那道影子颤颤逼近,她偏头想着,认真的神态惹人怜爱。

望着朝思暮想的丽颜,聿宁难掩情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吓了美人,“是我啊,元仲,请收下这枝春杏。”聿宁如青涩少年,期盼地看着她。

春杏啊……她抬起手,轻抚鬓间牡丹,下意识地一笑,“可是我已经有头花了。”

韩月杀推开众人,厉声道:“卿卿!”

“嗯?”云卿轻拢柳眉,摇摇晃晃地走向韩月杀,“哥……”

“卿卿,”韩月杀挡住众人的窥视,高大的身影将她严密包围,“你怎么了?”

“哥……”云卿咬着唇,极力忍耐身体中的异样,“我好难过。”她无助地攥紧韩月杀的衣袍,“我要回家,哥,带我回家。”

“好。”韩月杀脱下外衫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在一阵惋惜声中,将妹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众人的视线。

聿宁望着手中红杏,久久难以回神。原来她是韩将军的妹妹,怪不得初遇时她说自己祖籍莲州。莲州蛟城天兵韩氏啊,明眸满溢着欣喜,他爱抚着枝上春杏,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云卿……

人群中,凌翼然冷冷地看着追上去的夜景阑。这个白痴,难道他不长脑子?此时不计后果地离开只会让人生疑,只会为今后带来无尽麻烦,只会毁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格局,只会……

他心中有着千百个理由,不知是在蔑视夜景阑,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紧闭双眸,最终还是没能跨出那一步。

“宁侯殿下,我和几位年兄在跃鲤楼摆了一桌酒席,不知稍后殿下可有空闲?”

这是新科状元的声音啊,他睁开桃花目,悠然笑道:“就算再忙,这顿饭也是要吃的。”

暮色低垂,韩府内灯火通明,韩夫人秦淡浓挺着大肚子倚门望着,眉间凝成了“川”字。

“找到了吗?”看着走近的夫婿,她急问。

韩月杀烦乱地摆手,他重重坐下,灌下一杯热茶。

一进家门,卿卿就发泄似的御风飞去,让人难觅踪影。

“还没找到你怎么就回来了?”秦淡浓推了推坐定的夫婿。

“如今能找到她的只有定侯吧。”韩月杀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在妹妹眼中,那个男人已经同他这个哥哥平起平坐。虽说女大不中留,但那可是他打小就护着、宠着的亲妹妹啊。

“呵。”秦淡浓捏着鼻子后退几步,“真酸啊!”,韩月杀斜了她一眼,怨气十足地再倒上一杯热茶。

“你啊,大妹妹足足九岁,怕是早将自己当成半个爹了。”秦淡浓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滚圆的肚子上,柔声道,“相公,等我们的女儿出世后,你也这样疼她,可好?”

“好。”韩月杀搂过娇妻,在心中默默念叨:女儿啊,其实今天最让爹挫败的不是你姑姑找地方藏起来,而是爹竟然追不上她。对于一个兄长来说,这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火把连成了线,将远处照得犹如白昼。夜景阑漫步在湖边,凤眸不放过每一个死角。

行至垂柳处,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他骤然停步。“嗯……”破碎的声音钻入他的耳际。

“卿卿?”夜景阑拨开密柳,向出声处走去,“卿卿?”

他唤了几声,就听前方传来一声咕哝,“修远……”

“嗯,是我。”夜景阑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出来吧,卿卿。”

“不要。”

他柔声道:“天已经黑了,快同我回去。”

“天黑了?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修远……”她声如娇啼,全不似平时的清音。

“嗯,我在。”

“你别过来。”她语带乞求,让他颇为讶异。

“为何?”他依然前行,只是放慢了动作。

“现在我一定很丑,呜……你别过来……”

很丑?夜景阑心头的焦虑渐盛,“我不介意。”他温言哄着,诱使佳人再应声。

“还是不要过来……”

“为什么?”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愈发激烈。

“你非要我说吗?我虽为官数月,可毕竟还是女孩子家,是很要脸面的……”

听着她的娇嗔,被他有意忽略的情潮激起小浪,一阵阵地拍打着他的胸口。“同我,还要讲脸面吗?”他一时不察,竟踩断了脚下的枯枝。他停住脚步,以为惊动了别扭的佳人,却听她柔柔地说道:“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我是怕自己兽性大发。”

兽性大发?夜景阑见她并无察觉,知道她此时五感渐失,也就不再轻手轻脚,径直穿过密柳,眼前惊现无限风情。

“先前还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开始乱想,如今你来了……”半湿的春衫勾勒出玲珑曲线,佳人独立水中,双手掩面不住摇首,晃得那朵白牡丹生出艳艳春色,着实撩人心弦。“你走,你走,我怕自己真会忍不住……”

凤眸漾出潋滟春波,夜景阑轻轻下水,缓步走去。片刻后,她放下双手,露出美颜,“修远?”夜景阑揽住她,在她耳畔低语,“我在。”云卿猛地一颤,便要将他推开,“不要碰我。”

他惊讶地发现她身上异乎寻常地灼烫,她下意识地往身上泼水,露出鹅黄色的抹胸。夜景阑喉头一动,旋即捉住她的右腕,细细把脉,“媚毒?”

“呜……”云卿羞赧掩面,呜咽道,“还是被你发现了……”

“卿卿。”他抱住转身欲逃的佳人,将她困在两臂间,“别怕,别怕。”他亲吻着那朵白牡丹,亲吻着她的发梢、眉毛、两颊,才亲上她的红唇,就被她紧紧纠缠。

佳人前所未有的热情撩拨着夜景阑的情思,一场情火瞬间燎原。热流在腿间掀起骚动,他心中藏着的一只兽在悄悄苏醒。他吻着行着,将意乱情迷的美人逼到岸边的湖石上,长臂一紧,让灼热的身体彼此贴合。

“卿卿。”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吮着,“想解媚毒吗?”

“想。”她诚实作答,灼热的小手扯开他的衣襟,青涩的抚摸让他情潮翻搅,难以自制。意乱情迷之时,他嗅到一股荷香,勾回他的些许心神。

三月末哪来的荷香?他细细再闻,却发现香源正是身前这嫣然沉醉的美人。如被泼了凉水,夜景阑陡然清醒。他搂紧云卿,沉声道:“卿卿,你中的是暗舒荷。”

“暗舒荷?”她下意识地重复。

“即便圣人,中此媚毒也一如野兽,放纵无度直至力脱而亡。”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看着她克制地抿唇,由衷地叹道,“卿卿,你已经很能忍了。此毒并无解药,全靠毅力。继续下去就是害你。”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是怎样的折磨。他苦笑着,松开与佳人交缠的五指,因为此时就算这最细微的亲密都能将他燃尽。

“卿卿。”夜景阑开口,“松开吧,卿卿。”

“啊?我还抓着你?”云卿道。

“嗯。”他垂眸,“左手。”

“修远……”她咬着唇,一点一点加力,血色在唇角蔓延,“呜……好难受……修远……我好难受……”

夜景阑将她揽到怀中,语中满是疼惜,“忍忍,卿卿。”

“打晕我吧,修远。”身体违背意志,蠢蠢欲动,让她又恼又羞,“我的忍功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再这样下去……”

“好。”夜景阑亲吻着她的眼角,慢慢举起手。

“下手重一点儿,轻了,我怕……”

语未落,手先至。

夜景阑抱起娇躯,捡起水面上的衣衫,向密柳深处走去。

“不怕,我陪着你。”

弦月微斜疏星炯,芙蓉露下春夜永。

那双弯弯生春的凤眸,一如这淡淡荷香,悠然入梦……

张弥《战国记》云:元年腊月,明王陈绍挥兵直上南都,至此雍国大乱。翌年元月,雍王陈炜倾其兵力于五明谷大败绍军,明王不知所踪。然二月末,雍王暴病,全身溃烂,痛不能已,不日晏驾大营,谥号丑王。三月国殇,不及储君登基,明王攻克南都。陈绍弑君夺位,是为雍厉王。

是时,前幽丰饶一十六州尽为青土,厉王切齿怒极,问左右。答曰:“施此奸计者,乃青国少年左相丰云卿。”厉王不语,遂生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