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东君吹雪上梅梢

流水,清风,嫩黄烟柳,梅香淡浓,春在乱花深处鸟鸣中。

青堤碧岸,如烟的晨雾里走来袅娜宫娥。

“胡说,长得最俊的明明就是三殿下。”

“七殿下!就是七殿下!”

抬水的两个宫女互相较劲,最后竟硬生生地横在路上,挡住了其他宫女的路。

“三殿下!”

“七殿下!”

两人毫不相让,干脆将水桶放下,斗鸡似的瞪着眼。

“当然是三殿下最俊。”后面的宫娥应声道,“自三殿下娶回了天骄公主,那声望可是远远超过了七殿下呢。”

“就是就是,连李公公都说那个位子三殿下是势在必得!”

“老话说得好,雁儿南飞鸣不长,翼国的公主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秋家,最俊的当然还是七殿下。”

你一言我一语,汲水的宫娥停在嫩柳长堤边说得热闹,听得最后面的小宫女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她们说的好像和俊不俊都没有关系吧?小宫女一脸稚气地站在队尾,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眨动着。

“三殿下!”

“七殿下!”

两派争执难休,最后竟齐齐叉腰望向她,“平儿你说,十一位殿下中最俊的是谁?”

小宫女诧异瞪眼,无措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

在众人或是威逼、或是压迫的眼神下,平儿慢慢地放下肩上的扁担,不安地搓了搓衣角,“九殿下……”她支吾着,像被微湿的空气润红了两颊。

“嗯?”年长的宫女们微微倾身,柳眉微挑。

平儿抬起头,眼神略有闪躲,半晌像是坚定了决心,轻声道:“最俊的自然是九殿下。”这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啊。

“哈……”刚才还互不相让的两派突地相视一笑。

“咱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傻乎乎的?”

“哼,你那时就是个猴精了。”

“死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最先僵持的两人重归于好,挑起扁担悠悠地走着,渐渐融入晨雾。

这是怎么回事?平儿垂手立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前方。

“走吧,小丫头。”和她同挑水桶的宫女姐姐笑道,“你呀,到底还是年幼了些。”

“姐姐。”走了几步,小姑娘还是没耐住,问道,“刚才你们为什么笑我?”

“平儿,你来外廷当差也有两个月了吧?”

“嗯。”虽然宫女姐姐不回头就看不见后面,她还是很用劲地点了点头。

“在外廷里,咱们抬头低头见着的都是文武大臣,知道的自然要多些。”年长宫女换了个肩,平儿也跟着移动扁担,“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样,你明白吗?”

平儿想了会,还是一头雾水,“可是最俊的明明是……”

“平儿,我问你。”宫女姐姐出声打断她,“连刚刚十五岁的十六殿下都有了孩子,九殿下为何早过弱冠却无子无女?”

小丫头于柳叶下穿过,犹豫道:“难道是……怀不了?”

柳林中,祝庭圭小心地打量那双桃花目。早朝后他特地在隐秘的柳堤堵住这位,原是想继续七殿下的计划,没想到正碰到晨汲的宫女。为了不被发现,只得硬着头皮听她们唧唧喳喳,不想却听到了这些议论。

“怀当然是能怀上。”清晰的女声传来,“只是生不下来啊。”

“咦?”略微稚嫩的语调。

“嗯,生不下来。”年长宫女一再确认,“九殿下的侍妾每每有孕都会滑胎。”

“滑胎?”

“据我大内的姐妹说,”年长宫女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这才轻声道,“王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因为嫉恨逝去的贵妃娘娘,所以暗做手脚不让九殿下有后呢。”

“不会吧……”平儿道。

真的?树后祝庭圭暗自好奇,怪不得九殿下没有一儿半女。他刚要偷笑,一想到这次的目的,又不由暗恼。若是真的,九殿下怕是恨死了王后娘娘和七殿下,那又该如何劝说他啊?唉,这两个女人就不能走远些说吗?

“平儿你说,最俊的还是九殿下吗?”世故的女声掩盖了燕雀的鸣啭。

“好吧,就算不是九殿下,最俊的也不是那两位啊。”小丫头不甘心地咕哝着,“姐姐们看到礼部的那位大人,不都瞧直了眼么……”

前头的宫女叹了口气,幽幽道:“根本就是两回事啊,再过几年你自然明白。”

什么嘛!小丫头撇了撇嘴,懵懂的心绪潜藏入春色里。

“那位大人走了两天了,只可惜那样的笑颜,再也看不见了……”

叹惋声声勾画出那张如花美颜,这梅眼柳腮的春日不觉撩起祝庭圭心底的浅愁。是啊,虽说是政敌,可就这么去了,那样的美色确实可惜了。两个宫女渐行渐远,祝庭圭收起春愁再瞧去,眼前这人优美的远山眉拢起几分怒意。

果然,礼部那位果然是这位的心头肉啊。若抓着这个痛处不放,这位怕是会冲冠一怒吧。

祝庭圭拱手道:“殿下可看完了?”

指尖在那份密折上轻轻划过,凌翼然徐徐抬眸,“嗯。”

“那……”祝庭圭面上不动,心头却涌起期盼。

凌翼然懒散地拨开眼前的柳丝,淡淡道:“如果左相和三哥真如折上所述罪状累累,那应该先呈给父王,而后再由刑狱寺洛太卿亲审。”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与轻暖的春日分外契合,“如今你却来找本侯,哼,七哥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啊。”

祝庭圭心虚道:“您别多心,七殿下也是为您好啊。您想随波逐流也要看清水流的方向,若如浮萍零落泥沼,再想脱身怕就难了。”

“哦?”凌翼然懒懒道,“这么说来,七哥是在担心我?”

“正是。”祝庭圭声音微哑,语调极之诚恳,“七殿下常说兄弟中就属九殿下最与世无争,这样的性子生在平常百姓家也就算了,可在王族里……”

凌翼然眉梢微动,道:“在王族里又怎样?”

终于提起兴致了吗?好兆头!祝庭圭长叹一声,“可在王族里怕是难以善终啊。”

眉头锁得更深,凌翼然俊颜覆上一层隐忧之色,多完美的一张面具啊。

“自娶了天骄公主后,三殿下的马车就从驷马换成了八骏。八骏啊,那可是王上出巡的规格。”

“呵呵。”凌翼然不以为然地笑开,“连父王都没说什么,想必是默许了吧。”

真是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祝庭圭不甘心地再次挑拨,“听说九殿下您的马车昨日被八骏撞坏了,不知是不是流言呢?”他偷扫一眼,见凌翼然不悦,心道说到了点子上,“三殿下还未御宇就如此跋扈,更何况他登基之后呢?再说三殿下对您的母家出身向来不屑,等到他大权在握又岂会让您好过?”

桃花目中透出几分厉色。

原来这尊泥菩萨也有脾气,好,很好。祝庭圭心头暗喜,继续道:“最近后宫封绶之争您又不是不知道,三殿下费尽心机想让王上封华妃娘娘为贵妃,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臣子们都说三殿下这是为今后登基而尊母,可庭圭却不以为然。”他看着那双远山眉高高一挑,心知凌翼然上了套,不由语调轻快起来,“按祖制,王陵主墓为一后一妃随葬。一后自然是王后,这一妃是为贵妃。王上只封过一个贵妃,那便是殿下的母妃——敏惠恭和王贵妃,贵妃娘娘的棺椁如今已停在羽山王陵主墓之中。可如若华妃娘娘也被封为王贵妃,等到三殿下继承大宝,那殿下的母妃怕是要被迫移棺,将主墓右室让与未来君王的亲母了。”

凌翼然心里一凛。好一个祝庭圭,竟戳到了他的软肋,七哥啊七哥,你的爪牙倒挺尖利!

“羽山王陵在十五年前开建,选址、选材皆由时任工部尚书的左相大人经办。”祝庭圭暗示性地看向密折,“上次台阁迁职,下官由吏部调到了工部。经过数月详查,下官发现左相大人长期私扣工程款项,仅羽山王陵一项就有八十万两银子。下官手上有十足的证据,您要不信,请再细看密折。”

凌翼然慢悠悠地再次打开密折,看了起来。

信,如何不信?他再不信别人,能不信自己吗?是啊,七哥看到的都是他凌翼然想让他看到的。先前若不是卿卿拦着,路温、何猛等人定会上七哥的当。那个让他心痒的姑娘虽会防人,却不算计人,真可惜了那个美丽又聪明的小脑瓜。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好容易搜集的证据为何不用?只不过用的人换成了七哥的人。

还好娶了那个天骄公主的是三哥啊,二人沆瀣一气,搅得朝堂、王室不得安宁。而父王却也不加阻止,这一反常举动被臣子们误读为默许。一来二去,竟让他那个城府颇深的七哥也坐不住了。想让他手中的寒族势力成为出头鸟,打响击倒三哥的第一炮?

呵呵,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若烈侯党果真被重创,那三哥手下的华族定恨他入骨,到头来坐收渔翁之利的又是谁呢?答案不言自明。可是,这个渔翁他也想当啊,不仅是想,而且是当定了!

“殿下您说呢?”祝庭圭说得口干舌燥,他自信满满地望向凌翼然,问道。

凌翼然带着几分犹疑缓缓开口,道:“让本侯再想想。”

祝庭圭问道:“难道殿下不想为丰尚书报仇吗?”

报仇?桃花目危险眯起,眼波依旧平静,却隐见涟漪。

“丰大人此次使庆,三殿下可是下足了工夫。不但安插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明德,还将一半近卫换成了自己的人。丰大人此番西行,怕是凶多吉少。”祝庭圭暧昧看去,“殿下难道不想为丰大人讨回公道吗?”

“哼!要讨公道等她回来自己去讨。”凌翼然脸色铁青,眸中难掩厌恶,“祝侍郎,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殿下!”

不再虚与委蛇,凌翼然红袖一挥,举步离去。

凶多吉少?她想要搏命,也要看看他允不允!

袖风过处,吹落柳上春光。

天上闲云缓缓流动,一弯月牙忽明忽暗。云过处,地上烙印一道如画剪影。凌翼然披着锦袍倚坐在石桌边,自斟自饮。

已经是第六日了啊,该过酹河了吧?

若是他,定会在入庆之前下手将那粒“坏子”除去,不知道卿卿是否与他心有灵犀?

松影在地上婆娑,夜里弥漫着春梅的香气。

他已上了奏折,就等着父王的朱批。竹肃怕是等不及了吧,而他亦如此。他习惯掌控,自以为这份情、这个人也不例外,殊不知,被掌控的却是他自己。待隐隐觉着不对时,却惊觉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已经陷得那么深,已经再难回头。

回来吧,快点儿回来吧,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九哥!”水榭外传来一声急吼,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凌翼然半垂眼睫,掩住眸中的不悦,“十二弟,你怎么才来?”

凌默然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客气地倒了杯酒,润了润喉,“刚要出门就听见盼儿身体不适,所以才晚了片刻。”

“哦?弟妹身子不适?”凌翼然微微调整坐姿,问道。

“九哥,兄弟中只有你肯叫盼儿一声弟妹,真是谢了!”

“哎,你我一处长大,说谢字就太生分了。”凌翼然笑道。

“嗯。”凌默然重重颔首,轻叹道,“这几天盼儿吃也吃不下,不时干呕,我还以为她有孕了。结果太医来瞧了,说只是脾胃虚弱而已。”凌默然闷闷地喝下一口酒,“盼儿很失望,我也是。不过,以后总会有的。”

“嗯。”凌翼然附和道,唇畔却隐含笑意。

有了孩子,女人就有了私心,棋子也就脱离掌控。孩子?打从她进了无焰门,就已经不可能了。这一切成璧做得天衣无缝,连郝盼儿也毫不知情,就像宫里的那个人一样,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凌默然看着哥哥闷声不语,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九哥,你也别伤心,孩子掉了也没什么,总会有的。改明儿弟弟给你送两个美人,准保能开枝散叶。”

远山眉微挑,凌翼然似笑非笑地回道:“这就不劳十二弟操心了。”

“九哥。”

“嗯?”

“我有事求你。”凌默然讨好地为他斟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