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言律挠了挠头,“九殿下看人向来是极准的,加上又关系到你,所以就……”
窗外飘进一瓣梅花,轻轻地吻上艳秋失血的唇。云卿看着他平静的睡颜,轻声道:“以后他就是我弟弟,要想动他得先过我这关。”
不知是风还是怎的,艳秋如扇的睫毛微微颤动,那瓣梅花滑入他的颈脖。
“明白,明白,你护短的嘛。”言律脱了鞋,盘坐在榻上,“我们得在他下次犯病前回去,之前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不知道那种野蛮方法对他有没有损伤。”他看向窗外,“哪儿有在纸鸢上画月亮的?”
月亮?云卿停笔望去。
“一片漆黑的纸鸢上只有一弯月牙,这也太寒酸了吧。”言律再叹,“没想到汾城人已经穷成这样。”
夜月同眠……也就是说劫银的事成了,云卿欣喜不已。
她下笔轻快地将重金侯府画了个大概,又在空白处写下起事细则,想了想再加上三字:缺伤药。最后将纸片搓成条用蜡封好。
“不出七日,大事必成。”她唇角浅扬。
“什么?”
“阿律啊,你不觉得这里的饭菜比牧伯府要丰盛许多吗?”
“再丰盛也是牢饭,有什么好?”
她漫不经心地挑眉,“好,当然好,这可是老贼给的信号。若是以前,他定会将我杀之而后快。如今明王生死不明,军饷又不翼而飞,可谓是内外交困。除了我,他又能靠谁?”
“不管他能靠谁,你可千万不要靠那个钱芙蓉。”言律神秘兮兮地说道,“先前你为了保命去色诱那老女人我没话说,可最近你和她走得太近了可不是好事。今日她邀你去放纸鸢,若她猴急起来将你就地压倒,你说你该怎么办?”
“那自然是换你来了。”云卿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言律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是卖艺不卖身!”
“哦,那就我来好了。”她懒洋洋地趴下。
“你怎么来?”言律气急败坏地揪着头发,“你有那本事吗?”
云卿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啊。”
“我来。”榻上传来弱弱的一声,艳秋掀开被子,露出缠满绷带的前胸,“反正这种事我也习惯了。”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言律大吼。
“谁年纪大谁去。”云卿抿了口茶,道。
十四、十六,还有一个未知数。虽然某人不肯说,但年岁绝对是二十往上走。她坏心眼地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就见言律面容扭曲。
“还是我来吧。”
云卿瞥了一眼出声的艳秋,“要尊老敬贤。”
“哼哼。”言律冷笑道,“我老你贤,为官者应身先士卒,所以谁官大谁去。”
“对呀,官大压死人。”云卿拍了拍脑门,笑道,“言律,本官命你献身采花,违令者杀无赦!”瞧着哑口无言的某人,她好心补充,“毕竟这种事吃亏的是女人家,你一咬牙一闭眼,很快就过去了不是?”
言律面色有些狰狞。艳秋倚在榻上,如瀑的长发伴着轻笑柔柔波动。云卿和言律相视一笑,为他难得的鲜活而欣喜。
“使臣。”园外一声呼唤打破了难得的欢悦,“我家侯爷命小人来迎使臣入园。”
“侯爷?”她问道,“不是无双夫人吗?”
“今个儿二月初三是文昌诞,我家侯爷为求小少爷敏慧,特地在园子里设了神坛供奉文昌菩萨。族里人几乎都到全了,我家小姐也在席。侯爷想请使臣去观礼,不知使臣可愿赏脸?”
云卿应了声,进里屋换上官袍,将象征品级的白玉带系在腰间。要忍住啊,可不能一时冲动杀了他。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躁动,含笑走出。
“带我去吧。”艳秋站在门边穿得整整齐齐,美艳的脸上并没有戴假面,“这副模样也好转移目标。”
“阿秋。”云卿沉声道,“我丰云卿的弟弟可不是任人糟蹋的。”
“大人……”
“阿律,阿秋,你们且放心。如今在侯爷的眼中,本官就是那尊文昌菩萨啊。”
天上行云莫测,地上流水无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钱乔致,这一次我就教教你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
“瞧瞧!瞧瞧!这孩子额有棱角,真是天生聪颖啊。”
“可不是,天宝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聒噪,一看就是个沉稳的孩子。”
礼成后钱家的女眷围着挂了一身金银的小娃娃,唧唧喳喳地讨起好来。
“哼,不就是个哑巴?”一个长脸夫人讥诮道。
钱天宝的亲娘,钱乔致如花似玉的十七姨太当下就拉下了脸,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牧伯夫人心直口快,十七姨太莫要多想啊。”
“就是,就是。”
“你们看呀,我们家天宝掌心的寿命线都延到腕上了,以后定是个寿星公!”女人们打着圆场。
“哦,抱来我瞧瞧。”牧伯夫人接过孩子,冷冷道,“嘴唇薄下巴短,一看就是个短命的。”
十七姨太一把抢过孩子,“侄媳妇说话也要看地方,做人可不能太嚣张啊。”
“婶娘也要听我一声劝。”牧伯夫人神态倨傲地看向她,“做人可要识时务啊。”
“你!”十七姨太面色惨白,纤细的身子不住轻颤。
“我们走!”牧伯夫人耀武扬威地离开,原先贺喜的夫人跟着走了大半。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男宾中,钱侗满面春风,与众人推杯换盏,掩不住满脸得意。
“来,老夫敬使臣一杯。”年过花甲的钱乔致主动搭讪。
云卿掩住眼中的杀意,咬牙笑着,举盏与之碰杯,滑喉而下的辛辣差点儿燃起她心头的那把火。忍字头上一把刀,一刀一刀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吃菜,吃菜。”老贼堆起笑容。
云卿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颧骨,却道:“侯爷真是太客气了。”
“哎!”钱乔致突地一叹,缓缓将玉箸放下,“养不教,父之过。犬子怠慢了使臣,老夫实在有愧啊。”
云卿面不改色,“牧伯近来春风得意,下官又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
“使臣可不要妄自菲薄。”钱乔致假意安抚着,身子微微倾来,“眼见明珠蒙尘,老夫甚为痛心。”
“哦?”云卿为之斟酒,“就不知哪位英雄能慧眼识珠?”
叮!他主动与云卿碰盏,“愿求明珠!”
“真不容易啊。”云卿沾酒润唇,半倚半靠在桌边,“进府逾十日,下官总算盼到了侯爷的垂青。”老贼的戒心可真够强的,若不是明王迟迟没有消息,他又岂会这般求她?
“使臣这可误会老夫了,都是那竖子……”
云卿扬手止住他的辩驳,笑道:“过去种种休要再提,下官只问侯爷一句话,侯爷可是真心?”
钱乔致厉声道:“若有虚言,老夫定死无全尸!”
云卿深深地看着他,心中反复回味着这句毒誓。半晌,她把玩着玉杯,轻轻开口道:“这么说,即便明王还活着,侯爷也不会再犹豫了?”
钱乔致道:“那是自然!”
起事就在近日,一定要让老贼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进绳套,千万不能让他留有后招。思定,云卿微晃玉杯,道:“下官真为侯爷不值。”
酒盏停在唇边,钱乔致凝神看来。
“前幽人皆道侯爷乃世之奸佞,陷害忠良只为私欲,弑君卖国仅为荣华。”云卿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张老脸,继续道,“四州子民还道,侯爷残暴至极,苛捐杂税但为己富,鱼肉百姓玩乐不止。”
眼见老贼已到爆发的边缘,她语调忽地一转,叹道:“天可怜见,侯爷背了多大的黑锅,背了多久的黑锅啊。”
钱乔致脸色微缓,眼中尽是迷惑。
“干城一战让韩将军坠崖殉国的是何人?与荆国合谋毁约,逼幽悯王自尽的是何人?不派兵护卫四州,反而白白鲸吞四州钱粮的是何人?”她沉声道,“让侯爷赌上身家性命却又惶惶不可终日的又是何人?”
钱乔致猛地瞪大眼睛。
“逮了只替罪羔羊,又平白捡了个大便宜。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要?”云卿转眸看向他,“所以侯爷啊,您是臭了自己香了别人,穷了四州富了他地。冤啊,冤得很啊。”
钱乔致放下酒杯,垂眸想着。
“雍国掠得前幽一十六州,表面上明王独占十二州,实际上他已悉数拥有。侯爷仅存的四州在陈绍眼中不过是产奶的母牛,待饥荒缺粮时便可烹之。如今侯爷康健,他尚且如此。而侯爷欲将独子托之,这无疑是羊入虎口,送上门让人吃干净。”云卿含了口酒,微微摇头。
他紧握双拳,老目微眯。
苦一下,再给颗糖吃,这是忽悠人的道理。她再接再厉,“明王胆敢骑在侯爷头上作威作福,他凭的不外是个‘兵’字,而侯爷缺的也正是这个‘兵’字。密信侯爷应该看过了,吾王愿将降青的刘家军尽数归还,那些人可是侯爷的亲兵。”
“当真?”钱乔致拔高了语调。
“王上御笔岂会有假?”云卿面露恐慌,“就算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假传王意啊。”
钱乔致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老夫遥谢王上隆恩。”
“侯爷莫急,这一切还得等云卿回国报信,可……”云卿按下他拱起的双手,转眸看向座下意气风发的钱侗,“下官有没有命离开庆州,这还是个未知数。”
钱乔致冷眼瞧去,稀疏的胡须微颤,“使臣放心,钱家的家事老夫自有打算,子微不足惧。”
“侯爷真是老当益壮啊。”云卿道。
“爹爹。”钱芙蓉穿着桃色春衫,酥胸半遮半掩地靠近,“今日可是女儿先邀使臣的,不想却被爹爹抢了去。不依,女儿不依。”
“哦?”钱乔致看看身侧,拈须笑道,“使臣就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多谢爹爹。”钱芙蓉向她抛了个媚眼,娇声道,“使臣可否赏脸,与妾身同放纸鸢?”
云卿眼眉弯弯,“求之不得。”
春风绿柳等闲过,乱花深处现飞莺。
一树梨花一树白,一瓣馨香飘落在唇上。云卿凝神望着那只夜月同眠的纸鸢,伸舌将花瓣含进,漫不经心地嚼着。
“云卿……”
同样的两个字被这女人一唤,让人颇不舒服。她藏起心头的不悦,偏首正对钱芙蓉迷恋的目光。
“这个纸鸢你可喜欢?”钱芙蓉捧着一只纸鸢,媚眼看来。
“夫人可有笔墨?”云卿接过纸鸢,正反打量着。
“来人啊,奉上文房四宝!”
趁着她说话的工夫,云卿将用蜡封好的纸条填进鸢尾的风哨。
接过文房四宝,钱芙蓉拢着衣袖,翘起兰花指,一边颇具风情地研墨,一边拖长尾音念着云卿挥毫写下的半尺见方的两个大字,“同……眠?”
“是鸳鸯同眠,芙蓉。”云卿轻喟一声,听得钱芙蓉娇躯一颤,双眸含春地看向她。
按捺住心头的不舒服,云卿拿起纸鸢测了测风向,垂眸笑着,“你说事成之后,你我之间有没有可能呢?”
“云卿。”钱芙蓉靠着她道,“要喜欢上你,真是太容易了。”
容易就好,云卿迎着春光一笑。纸鸢半起在空中,气喘吁吁的侍女红着脸将线盘交到了她手里。紫色官袍迎风吹起,云卿假作不慎,只见线盘飞速滚动,那只纸鸢御风直上云霄。
“竟是只哑鸢!”钱芙蓉恼道。
风哨没有响,正如云卿所料。
“哎,和别人家的缠起来了!”侍女们指着天上两只相互缠绕的纸鸢,大叫。
“哪家的黑纸鸢,真晦气!”钱芙蓉冷哼一声,将牵引的线剪断。
风乘万里一线牵,慵花醉柳与谁眠。
即便你钱府暗卫森严,她也能得偿所愿。
“云卿。”钱芙蓉沉声道,“你且放心,没几天这四州就将成为我无双夫人的妆奁。”
她屈起五指,只听啪的一声,枝头零落千瓣雪。
“呢……”
云卿俯身干呕着,痰盂中的酸水带着血色。
“吃了顿饭,一直吐到现在。”言律递来一杯温水,“都两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喜了呢。”
她眼中含着泪,愤愤瞪去。
“不要乱说。”艳秋竟学会了翻白眼。
这十六年来最难忍受之事,莫过于同老贼把酒言欢。吃的好似爹娘身上的肉,喝的如同画眉他们体内的血,每一口、每一杯都让她难以下咽。酒肉在她的胃中发酵,让她不得不全力呕着,只恨自己不能将整个胃呕出来。
“以后不会喝就不要喝,省得回来作孽。”言律道,“昨儿二更我就被吵醒了,今天再一瞧,呵!好家伙!园子里的护院多了一倍。每半刻就有一队人经过,看这架势绝对是出事了!”
端着茶盏,云卿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她望向云中圆月,“就是今夜了。”
园外突然传来喊杀声,言律一拧眉,飞身蹿上房檐。
“艳秋,快收拾东西!”
“是。”
“大人不好了!钱府起乱了!”言律大叫,急掠入门,“园外全是火把,夹墙里也全是武夫!”
云卿将东西塞进他手里,“待会儿你带着艳秋往云浪纸斋去,然后鸣放这个七彩烟花。”
“那你呢?”言律严肃了面容。
“大人!”艳秋手上一软,包袱散乱在地。云卿俯下身,帮他捡起衣物。
“我可是钱乔致的保命符。”她道。
“太危险了!”言律拦住她,“果然如殿下所料,你这女人根本就是来赌命的!”
艳秋愣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地上的影子忽动,言律立起手刀突然向她脑后劈去。云卿早有防备,移步避开他的偷袭,冷冷道:“一,信我然后带着艳秋离开;二,被我打一顿后还是带着艳秋离开,选一个吧。”
言律脸上的假面抖动着,半晌不甘愿地垂下手刀,“唉!”
打斗声渐近,被锁住的院门忽地被人踹开,三五个穿着蓝色短衫的武夫冲进茶苑。
“牧伯府的护院?”言律看清来人,“钱家家变了!”
数道银光闪过,蓝衣人被随后赶来的赭衣家丁团团围住。
“钱侗杀我幼主,今日一个都不能放过!”领头的侯府侍卫大吼。
“休要胡说!”牧伯府的蓝衣人眼见不敌,骂道,“钱侯老狗骗我主人前来,想要杀之而后快,简直畜生不如!”
当中一人忽地突出重围,举刀向云卿冲来,“背弃我主投奔老狗,青国小儿纳命来!”
她抱胸看着,那人未及跟前便被身后一刀砍断了脖子,一双眼睛依旧瞪着,似有不甘。赭衣家丁出手狠辣,转眼便将牧伯府的蓝衣人消灭殆尽。
“使臣!”为首那人抱拳看向她,“今夜恐怕不太平,我等奉命请使臣移地暂避。”
踏出苑门的那刻云卿含笑回望,只见艳秋踉跄跑出,眸子里满是震惊。他愣在原地,将手中的包袱紧了又紧。言律站在门边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勾起艳秋的细腰向墙外飞去。
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她勾起唇角跨过地上横着的尸首。一颗心兴奋地突突直跳,血债必要血偿,十年了,她都快等不及了。
无声无息地,身边的护卫忽然倒下。看着地上未染血迹的尸身,云卿不由大骇,能在她面前了无痕迹地连杀三人,究竟是谁?
凝神屏息,她警惕地环视周围,右手抚上腰间。
“呃……”剩下的三人陆续倒下。
这样的功力若不用心刃是必败无疑,可她答应过修远,她答应过他的。该死,都到了最后一步,眼见就要成功了。
周围气息微动,来了!
心跳一滞,云卿刚要抽出销魂,就觉一只温热的大掌抚上她的腰际,将销魂按回去。身体被有力地勾住,她转眼便被带进廊外的假山。
咻!随着一声清鸣,七彩烟花清晰地映入那双凤眸。
“修远……”她贪婪地看着他的俊脸,已是喜不自禁。
“伤在哪?”
“什么?”云卿不明所以地回望。
他眉头紧皱,突然出声,“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
话音未落,夜景阑已如猎豹般贴身而上。云卿贴在假山上,早已退无可退。待她缓过神来,却发现衣襟已被打开。
“你、你、你……”云卿结巴着,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假冒。
夜景阑急切地扫过她裸露的肌肤,眼中并无情欲,“伤在哪?”
“伤?”她终于抓住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夜景阑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写着缺伤药。”
甜蜜的滋味在云卿心头泛滥,这个男人啊!云卿猛地抱住他的窄腰,耳边尽是他剧烈的心跳。
“修远。”背上又是一阵清凉,他打算就这么将她剥光?下手也太狠了。“修远。”她又羞又急地勒紧手臂,“受伤的不是我。”
身上的力道减弱,“不是?”
“不是!”云卿抬起头,以最大诚意回视。
一扫压抑的神色,夜景阑的唇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凤眸弯弯蕴满春色,他轻柔地为她拢起衣襟,“方才是我太急了。”
云卿系紧腰带,“受伤的是艳秋,你可一定要救他。”
“好。”
“杀!”远远地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吼,“誓杀钱贼!血酬将军!”撞门声急促而有力,似要冲破暗夜的禁闭。
“使臣!”廊上传来急切的大吼,“使臣!”
两人对视一眼,云卿微微颔首,随即颤声应道:“这里!”
灯火渐近,她跌跌撞撞地从假山后走出。
“使臣受惊了。”来人是钱乔致身边的近卫,“有暴民起乱,使臣快随我去安全之地吧。”
未待她应声,近卫便架着她强行离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云卿气急败坏地质问,转眸偷瞥身后,夜景阑不近不远地跟着。
“我家幼主于前夜被人毒杀了,那个奶妈得手后服毒自尽,可从她身上搜出了牧伯夫人的首饰。幼主的死讯侯爷密而不发,于今日将钱侗骗至府中。不及下手却被他带来的侍卫发现,差点儿就让他跑了。”近卫冷着脸,眼中尽是杀意。
“那现在呢?”
“哼,自然是成了。”近卫回望钱府大门,在他回头的瞬间夜景阑便已隐到了右侧。云卿心领神会地偏过身,将近卫的视线挡了个严实。“那些暴民虽然人多势众,但府中布局复杂,即便进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是寻不到路的。”
如果他们早就记熟了地图呢?她心情颇好地想着。
“到了。”护卫带着她走进一座亭中。他伸手探向桌下,只听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桌缓缓移开,延绵而下的石阶一眼看不到底。
跟在他身后,云卿一步步走向闪动着橘光的地下。她悄悄回望,幽暗中那双凤眸平静如潭,具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待走到最下面,平坦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些尸体。云卿打量着四周,忽地愣在原地。铜盆中火苗妖娆地跳动着,交织的光束直射在一面石壁上。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形物体如畜生般被倒挂在一个铁钩上,旁边还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
云卿僵硬地扭过头去,极力忍住呕吐的欲望。
“钱侗是被剥皮而死。”近卫冷哼一声,“这就是同侯爷作对的下场。”
“云卿,你可来了。”钱芙蓉趾高气昂地走来,“龙秉,我父侯让你领着二十四名近卫殿后,可千万要保证这里的安全啊。”
“是。”
云卿跟着钱芙蓉进了暗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墙上每隔十步就悬着一个火把,近光之处稍亮,远光之处微暗。
“使臣。”钱乔致竟发须全白,尽露老态,即便虐杀钱侗怕也难泄他心头之恨。
“几天不见,侯爷怎么这般模样?”云卿掩袖讶道。
钱乔致不语,一双老目含着泪,迟迟不落。丧子的十七姨太哭倒在侍女怀中。
“别哭了,快些走吧。”钱芙蓉愉快地看了她一眼。
加上护卫,一行只有十人。
“侯爷,这是?”云卿放慢脚步。
“啊,如今留在府里怕是不安全。”钱乔致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个密道通往酹河堤岸,那里有船随时待命,等你我乘船到了滨州,还请使臣向王上求援,出兵助我诛灭乱民。”
“这群乱民最多不过几千人,只要州师出马,顷刻便可平定。”云卿明知故问,“侯爷何必舍近求远?”
“唉!”钱乔致老泪纵横,“那日使臣一语中的,老夫毁就毁在手无亲兵啊,所以还请使臣鼎力相助,救我全家啊。”他哽咽着向云卿一揖。
看着他弯曲的背脊,云卿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使臣?”老贼神情有些紧张,生怕她不答应似的。
“无双夫人。”云卿柔声道。
“何事?”钱芙蓉问道。
云卿握住她的手,笑道:“夫人,现在可有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
“一步登天?”钱芙蓉瞪圆双眼,拔高了语调。
行走的队伍全都停了下来。
“是啊。”云卿微微一哂,伸手指向五步之外的那个佝偻老头,“杀了他便可一步登天。”
“使臣,你疯了吗?”钱乔致抬头,满目震惊。
云卿拽紧钱芙蓉,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你设计毒杀亲弟再嫁祸钱侗,即便成了又怎样?”
“疯了!疯了!”老贼嚷嚷着,干瘪的嘴巴不住轻抖。
十七姨太一把甩开侍女的搀扶,一瞬不瞬地看来。
“云卿你胡说什么?”钱芙蓉极力想要挣脱,“天宝明明就是钱侗派人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芙蓉,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呢。”云卿笑眯眯地看向老贼,“你杀了一个天宝,保不准你老爹不会老来得子,再生个地宝、金宝、银宝。钱侗已经死了,你今后下手又能嫁祸给谁呢?”
“西风!南风!”钱乔致吼道。
两道身影如闪电般直袭而来,云卿抽出销魂,裂身而过。
四个护卫齐齐攻来,云卿心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感。剑气纵横,四道人影如枯叶般落地,最终归为死寂。
“来人啊!”钱乔致回过身,声嘶力竭地吼着,“龙秉!龙秉!”
四下寂静,并无任何回应。
云卿挡在他们求生的前路上,笑意暖暖地看向钱芙蓉,“现在只要杀了他,你就可名正言顺地拥有四州。”
钱芙蓉双眸越睁越大,闪动着野兽般的光芒,“是啊,死了个天宝,以后还会有地宝、金宝、银宝。老头子的眼中是永远没有我这个嫡女的,不如……”
“芙蓉!”钱乔致不可置信地看去,突地抽搐起来,“你!你!”
“真是你?!”十七姨太撕心裂肺地叫着,眼眸变得通红,“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她拔下金钗,披头散发地向钱芙蓉冲去,“我要杀了你!”
钱芙蓉一掌将弱不禁风的十七姨太扇倒,“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酒家女,生了个哑巴儿子还想跟我争?自不量力!”她一咬牙,重重地踢向十七姨太的小腹。
十七姨太的侍女发起狠,将钱芙蓉撞倒在地,“你这个毒妇!我要杀了你!”
两个女人像疯狗一般扭打在一起,好好的两张脸转眼便满是血痕。
“啊!”十七姨太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老爷,我好疼!好疼啊!”
钱乔致躺在地上,嘴歪眼斜,讲不出话。
“痛!”十七姨太白色的衣裙渐渐被鲜血染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下身,绝望的表情让人心生怜悯。云卿上前便要将她扶起,就见钱芙蓉撞倒侍女,咬牙切齿地将十七姨太一脚踹开。
“贱人!让你生!让你生!”她疯癫般地再踢,一脚重似一脚,“钱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云卿一掌将钱芙蓉震飞,伸手探向十七姨太的鼻下,早已没了气息。钱乔致仰躺着,身子已不能再动,只有那双眼死死地瞧着,瞧着他那个疯女儿如何毁了他最后的血脉。
侍女扑倒在十七姨太的尸体上号啕大哭,“你这个毒妇!”她眼中尽是血丝,捡起那根金钗,大吼着向地上的钱芙蓉冲去。
下一刻,一把长刀自侍女腹部穿身而过。钱芙蓉双手握着死去侍卫的佩刀,面色苍白地看着侍女。
侍女张开嘴,一口血直喷向钱芙蓉。她高举右手,猛地向身下扎去。钱芙蓉眼珠微凸,喉间插着那根金钗,两人共赴黄泉。
云卿慢慢蹲下,与那双怨毒的老目对视,“钱乔致,你这一生只做了一件好事。虽然手段残忍了点儿,可毕竟是杀了钱侗。”她微笑道,“十年终偿所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开心的呢?”
云卿托腮看着他,冷冷道:“我本不姓丰,十年前我只有六岁,眼睁睁看着娘亲被爹爹含泪射死,看着爹爹身中数箭血战沙场,看着养大我的女子不堪受辱撞死在门边,看着哥哥将那头畜生怒杀,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身前。然后我被逼跳下酹月矶,十年磨一剑,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钱乔致眼神涣散,慢慢地合上眼。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云卿站起身,挥剑将他的头颅斩下,“死无全尸,这誓可不是随便发的。”
幽暗的甬道里响彻她一人的脚步声,声声回响好似穿梭在往昔岁月。
眼前浮起一朵红蔷薇,颤巍巍地绽放在韩府后园。
入口处的火苗跳着舞蹈,她走出记忆的十年,疲惫地转动石壁上的圆盘,暗门向一侧缓缓滑开。
那道玄色身影挺立在门边,火光在他的俊颜上落下暖色。相顾无言,云卿静静地望进他的眸子,眼眶微湿。
夜景阑举起左手,期待地看向她。“都过去了。”
一步、两步,云卿慢慢走出幽暗的甬道。她放心地交出右手,夜景阑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再次经过挂着钱侗尸身的铁钩时,夜景阑将云卿拉到怀里,长臂收紧,止住了她身体难抑的颤动。
“别看。”他在她鬓间耳语。
云卿下意识地埋进他的胸膛,“我没杀钱家人。”
“嗯。”
“我真的没有杀他们。”她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谁。
“嗯,我信。”夜景阑揽着她一步步向上走着。
云卿很是恐惧,“也许哪一天,我也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恶魔。”
“不会。”云卿仰首看着他,只见夜景阑凤眸如春潭,幽深而温暖。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将你拉回来。你要往前冲,我就陪着你。冲累了,我就守着你。”夜景阑捧着她的脸庞,柔声道,“不用怕,卿卿。不论你选择什么样的前途,今后都不会一人上路。”
“修远……”爱恋不知何时已汹涌成潮,干涸的心田转眼已成沧海。
夜景阑按着石壁上的火把,笑得如闲云般清雅,“准备好了吗?”
云卿擦干眼泪,转身面向石门,自信满满地向他颔首。
随着石门的开启,冲天火光陡然将两人身后的暗影吞噬。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鲜血淋漓。云卿心中再没有堕落的恐惧,因为始终有人与她同行。
“义军誓不扰民!”
“请父老乡亲放心安寝!”
义军的传令兵策马疾驰在街道上,洪亮的喊话声回荡在六街九衢,临街的民宅商铺纷纷闭户。云卿身着盔甲,驾着踏雍穿城而过。
“吁!”她勒紧马缰,险些撞上急急奔来的言律。“这么快?”云卿翻身下马,疾步走上城楼。
“庆州州师就驻扎在距离汾城不过五十里的夏县,我们才刚夺了城门他们就到了。”言律紧紧跟在她身后,问道,“巳门那边呢?”
“已经能看到庆州水师的军旗了。”她脚下不停。
巳门是汾城唯一一道水门,义军虽然占据了这道城门却没有船舰相护,只要庆州水师以铁甲船相撞,很快即可攻陷。因此五千义军在那儿驻守了三千人,也因此夜景阑给她穿上盔甲便将她驱离巳门。
云卿奔至女墙边,扒着城垛向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一片,一面精致绣旗迎风招展。
“樊?”她望着旗上斗大的字问道。
“樊晔,庆州州师左将军。”古意再指向左侧,“大人请看那边。”
“冯?尤?”又是两面大旗。
“冯嘉、尤屠之,州师中将军和右将军。”古意颔首挺立,沉声说道,“这三人不分别攻打另外几个城门,反而齐齐聚在酉门之下,这是由于酉门城墙最低,攻之极易。大人,不如让其他城门的义军全都聚集此处共同抗敌。”
“不。”云卿迎着夜风眯起双目,“守城求稳,怎可弃守他门?”
“底下是庆州精锐三千,城上只有游勇八百。”古意道,“您看看他们的云桥和临车,再看看义军手里的破铜烂铁。不集中兵力,怎能敌得过?”
“古意啊,”云卿指向城下,笑问,“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人,您是在开玩笑?”
云卿转过身,厉目扫向四下,看得兵士们纷纷垂眸。
“怎么?怕了?”她背着手,沿着女墙一路走去,“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何庆州州师挂的不是军旗,而是三位将军的私旗?还有,底下的那群人明明比咱们多,攻城的武器明明尖锐难挡,为何他们兵临城下只是按兵不动,丝毫没有攻城的迹象?”
“为何?”一个拿着铁戟的小伙子问道。
“打出私旗也就意味着他们出兵不为责任,而为私利。”云卿靠着冰凉的城墙,看着下方,“有了私心就开始瞻前顾后,打过仗的都知道,攻城战中先攻者损兵最巨。樊冯尤三人谁也不愿吃这个亏,平白无故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所以就只围不攻。”她昂首望向东边,“而且,他们都知道只要水师杀入巳门,那酉门也就不攻自破。他们只要等着城门打开,便可大摇大摆地进城抢掠。”
“所以关键在巳门?”言律接口道。
“是。”巳门是咽喉,而修远则是她的咽喉,所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思及此,云卿沉声道:“阿律。”
“在。”
“你带人去钱府,将老贼值钱的东西全都给我拖过来。”
“是。”
“古意。”她再唤,“你去调十车煤油过来。”云卿望着绕城缓流的护城河,浅浅勾起唇角,“本官自有妙用。”
煤油运到之后,她命令士兵们人手一坛,趁黑将煤油倒入护城河。左后方强光乍现,云卿望向身后,橘色火势冲天而起,将东方映得如同白昼。
“水师来了!”城下发出兴奋的大吼,刚才还委靡坐地的士兵纷纷起身。
“立!立!”随着传令兵的叫喊,庞大的云桥和临车缓缓架起。
“樊家军准备!冯家军准备!尤家军准备!”随着传令兵的喊声,数十道银光划过,硕大的铁爪钩上吊桥。
“走!”随着一声大吼,百十个士兵拽着铁爪下的长绳,试图拉下吊桥。一旦吊桥沦陷,那护城河的功效也就荡然无存,脆弱的城墙就将暴露在他们强大的攻城器械前。
云卿肃肃而立,拉开弓,让言律点燃箭上绑着的布条。
“放!”她大吼的瞬间,手中的火箭及士兵们的火把一起飞向浸湿煤油的吊桥,落进浮着油膜的护城河中。
护城河如一条火带,炙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吓得州师军士奔离河岸。吊桥上缭绕的火舌沿着铁爪下的长绳而下,烧断的绳线坠落在士兵们的身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镇定!镇定!”传令兵见状大叫,“退!退!坐等门启!”
半个时辰后,吊桥被烧得仅剩黑灰。因为其他几座城门如法炮制,护城河上的油膜不少反多,火舌越燃越高,城垛边的义军都被熏红了脸。火河以西数丈外,敌军下马解鞍,倚着兵器懒懒而立。
“大人,都拿来了。”言律气喘吁吁。
“好。”云卿回身望着满满几十箱的金银珠宝,挥动销魂。
随着一声剑鸣,金光银光飞下城楼,全数砸到了当中的樊家军之中。
“银子!”
“真的!是真的!”
樊家军骚动起来。
“金元宝啊!够老子嫖十次花魁了!”
“他娘的,冯字营的跑过来干什么?”
“尤字营的抢什么?这是老子的地盘,把元宝给老子放下!”
“去你的!樊字营的滚开!”
“你们也拿够了,该换我们冯字营了!”
“找打!兄弟们,上!”
“打什么打!直接上刀子!”
云卿望着城下挥戈相向、贪财自乱的雇佣军,轻唤:“古意。”
“大人。”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真正的精锐,锐不在器而在心。城下的连散兵游勇都称不上,只是匪类。”
轰!没有任何预兆的巨响惊得她愣在原地,城上士兵纷纷蹲下。
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是巳门方向!”言律大叫。
东边火光冲天,扭曲了夜色。
“大人!”古意和带来的十几个近卫纷纷围到她身侧。
云卿咧开嘴,迎着夜风,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大人?”
轰!一声比一声近,震得三姓士兵停止了斗殴。
“来了!”云卿迎风而立,“青国的水师来了!”
“啊!”义军今夜头一次露出笑颜,“太好了!太好了!”
“你为何如此笃定?”言律将信将疑地瞥了她一眼,随后压低嗓音,“又在忽悠人?”
云卿止住他的询问,示意大家侧耳倾听。
轰!
多让人振奋的炮声,如今在神鲲能熟练使用船炮的只有一个人啊——雷厉风。
“报!”城下传来大吼。
“嚷嚷什么!”主帅的声音显然有些不稳。
“十里之外探得一路大军!”
樊字旗下,银盔将军气急败坏地挥鞭,“打!打什么打!这下好了,夏州和陕州的人都赶来了!还独吞个屁!”
“将军!”小兵抱头躲避着鞭打,“夏州和陕州到这里至少也要两天,怎么可能现在就赶来?”
这一句话让银盔将军停下了马鞭,大喊道:“去!再探!”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金光快若流星径直飞来。
“将军!”
银盔将军暴睁双目,金色的尾羽犹在他的嘴里微微颤动,穿出他后颈的箭尖凝着暗色血滴,黏稠坠下。
“杀!”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淹没了东边的炮响。
“是将军!”义军兴奋得像一群孩子,眼中满是崇拜之情。
飞身立上女墙,不似十年前娘亲的绝望,云卿心潮澎湃地昂起头颅,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那面“韩”字大旗,高举销魂,与“神箭”月杀隔火笑望。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修远,此刻你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样?
双阙遥映龙凤影,踏破故国好风光。
张弥《战国记》云:天重二十四年正月十七,丰云卿使庆。时值前雍内乱,重金侯实归明王,庆州牧伯暗通雍主。前途艰险,卿偏向虎山。二十三野宿古琴台,卿诛反臣,收义军,入汾城。囚居二府,卿谈笑自若,杯盏间翻云覆雨。月华一笑,见者无不倾倒。卿巧促钱氏家变,于二月十五夜,引义军入府诛杀钱氏。卿亲率民兵战至三更,青水师都督雷厉风、伏波将军韩月杀引兵而至。其后五日,青军一鼓作气,连下前幽十六州。六月,前荆愍王贺帝御宇,以前幽六州礼,至此前幽四十三州尽为青土。卿智勇双全,兼具军功之文臣,当朝仅一。使庆归来,盛誉尽暗百官。可谓丰郎独绝,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