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踏破故国好风光

连绵多日的雷声终于平静,窗外雨潺潺,雨声不知在倾诉谁的心事。烟色窗纱下一灯如豆,艳秋望着纱罩上描绘的黛色山水,一时失了神。

他该怎么办?

细密的眼睫微颤,覆在脸上的假面很是冰凉。他纤长的指在雕花匕首上来回游移,接着轻轻抚上胸口。不似周围的轻软,这里的衣料略有些硬,夹层里藏着一封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密信。

“到了庆州,只要将这封信呈给重金侯即可。”临行前负责送药的接应如是说。

当着来人的面,他服下了每月一粒的解药,收好了这件内有蹊跷的衣服,然后一如既往地躺下承欢,死鱼般地任接应玩弄。因为他知道,反抗的话下月的解药也就没了。以前他也求死过,毕竟他也曾经是人,也过不了畜生般的日子。可毒发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让他再没勇气去做人了,再没……

直到那天,那人给了他这把匕首。

“艳秋,你是人,不是奴。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千万不要逆来顺受。”

那一刻,他本已死寂的心毫无预兆地蓬勃起来。还能做人吗?他还有资格再做人吗?

眼中滚着热泪,艳秋抚着手边的书卷,一下一下地,满含珍惜。

嫁祸、离间,这样的龌龊手段他见得多了,也做过不止一次。可如今却下不了手,他宁愿再尝一次生不如死的滋味,只要能跟着那位大人,只要能再过几天人的日子。

几天就好,他知足了。

思潮渐定,艳秋拿起笔来,照着一册黄页一笔一画地开始临摹。除了这张脸、这个身子外,他并非一无是处啊。满是伤痕的心头涌动着一种属于人的情感,骄傲渐浓。

“丰使臣?”烟色的窗纱投下一道阴影。

“谁?”坐在外间的艳秋出声应道。

“牧伯家宰钱平。”

艳秋气定神闲地将案头的文书收好,起身打开门,问道:“有事吗?”

“呃……”门外的短须男子看着他,有片刻失神。

“家宰?”艳秋低声提醒。

“啊!”钱平陡然回神,“我是奉命来看看使臣住得可顺心。”

艳秋道:“外面雨大,请进吧。”

“啊,多谢。”钱平进了门,问道,“使臣已经睡了吗?”

艳秋奉上一盏茶,颔首道:“我家大人刚躺下。”

钱平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不想被热茶烫了嘴,“咝……才酉时就进房了?”

艳秋不露痕迹地挡在内室前,谨言道:“我家大人在路上颠簸了几日,加上他的身子又不大好,所以……”

“大人……啊……”内室隐约传出呻吟。

身体不好?钱平看着垂眸不语的艳秋,胡须微翘,怕是太好了吧?

内室的声响渐止,带喘的音调缓缓飘出,“谁来了?”

“小人是牧伯府里的家宰,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看看,不知使臣住得可满意?”钱平趁机移步上前,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床幔被掀开一个角,丰使臣脱力地倚坐着,身后的丝被拢成一个人形。一个、两个,再加上外屋的这个,三人算是齐全了,这下他也好回去交差。

“本官很满意,只是……”丰使臣的声音略显疲惫,“不知我手下那三十个近卫住得可好啊?”

“使臣请放心,小人已将他们安排在陶馆住下了。”

“陶馆?”丰使臣叹了一声,“同使前来却分宿两地,牧伯是在防着谁啊?”

钱平眉梢微动,笑道:“使臣多心了,这汾城作为庆州州府,名义上虽然归我家大人管辖,可实际上却在老爷子的掌控中。要是让使臣宿在外馆,只怕结果像上次来使的那位大人一样。”

“原来如此啊,请家宰代本官向牧伯大人道声谢,真难为他如此用心了。”里屋的声音很真诚。

“一定转达,一定转达。”钱平笑道,“不扰使臣,小人就此告辞。”

“嗯,不送。”

钱平走到门边向艳秋一揖,转身离去。

这次的使臣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被他这么一说竟然信了。未及弱冠就位列二品,青国的王上怕是被那张如花笑颜迷住了吧,真是徒有其表啊。

轻快的脚步声没入深暗的曲廊,渐行渐远。

艳秋关上房门,转眸看向从内室走出的男子,“大人会生气的。”

言律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该生气的是我吧,一人分饰两角,我容易吗?!”

“那也不能毁了大人的清誉。”艳秋坐回案边,拿出未完成的书稿,继续临摹着。

“清誉?”言律坐到艳秋的身侧,戴起了假面,“那家伙的声誉都黑成焦炭了,多这一样两样也无所谓。”

艳秋偏首瞪了他一眼,霎时愣住,他怎么直接戴上了第二张假面,刚才像极了大人的那张呢?不用撕下吗?

“看什么看,被我迷住了啊?”言律自恋地抚上脸颊,“我果然是神鲲第一美男子啊。”

“你……”艳秋支吾着。

“嗯?”言律挑眉。

艳秋话题一转,“大人一个人出去不要紧吗?”

“你也瞧过她的手段,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自己吧。”言律眼神微异地看向艳秋,“艳秋。”

“嗯?”

“你可千万不要对大人动心。”

艳秋纤弱的身子一震,言律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几位都不普通,你……”

“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艳秋轻声答道。

可她不是啊,言律按捺着没说,心想这样对他才最好吧。

“他是一朵云,而我只是地上的草,能被云影眷顾片刻我就知足了。”艳秋将笔换到了左手,流水般挥毫,“我敬他,但绝不会爱他。那样的人凡夫俗子驾驭不了,这点我知道。”

“你倒是个聪明人。”言律道,“咦,你左右手皆能写字?”

“嗯。”

“了不起啊。”言律定睛一看,大吼道,“你临摹御笔?!”

“大人叫我临摹的。”

“什么?”言律压低嗓子怒吼,“叫你临摹你就临摹?你嫌命长是不是?”

艳秋悄悄抚上胸口的夹层,红唇微扬,“我的命本来就不长啊。”

细密的雨淋湿了窗纱,烟色挑染水墨,不知在书画谁的心情。

土屋内一灯如豆,云卿垂眸看着架在颈脖上的长刀,运气一弹。

叮!刀刃即断,没入泥墙寸许。

她斜眼瞟向警惕退后的汉子们,撩袍坐下,“你们义军就这样报恩?”

“放下!”齐大志大吼一声,“丰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凭他胡说八道,就是自己人了?”一个小个子晃了晃大刀,“齐哥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金二毛,你是在砸老子的场子吗?”齐大志一把将小个子拎起,“老子就愿意信他,你再敢吱声?”

屋内的义军小头目突然噤声,一个个垂下刀,靠在墙角。

“齐大志,你是庆州的起事长?”云卿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饮着。

“是啊。”他狠狠瞪向周围,震慑得众人纷纷收起怒目。

“你们下一步想怎么做?”云卿瞥向他,却见他面带犹疑,“不会是想直接杀入钱乔致和钱侗的府邸吧?”

“你怎么知道?”瘦猴子跳起脚,“齐哥你都告诉这个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告发弟兄们?”

“娘的,给老子坐下!”齐大志跳脚,“老子没说!”

“这还用说?”云卿放下茶杯,转眸横扫众人,“我离开牧伯府时看到门口有人盯梢,而你们这个用来集合的民房与重金侯府仅隔两条街,你们的打算简直是一目了然。”

瘦猴子讪讪坐下。

“是。”齐大志叉着腰,一手握成拳,“我们打算一举攻入钱氏的老巢,然后杀个干净!”

“你们有多少人?”云卿问。

“八千。”

“一万!”

“两万!”

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她起身拱手道:“告辞。”

“丰大人!”齐大志身形一转,挡在她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云卿冷冷道:“丰某不与妄言者同事。”

“丰大人……”齐大志脸色微红,“三年前那一次起事,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兄,所以……”

“我只要个实数。”

他一咬牙,“五千。”

一室悄然,汉子们纷纷避开眼神,面色似有不甘。

“足矣。”云卿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坐回桌边,“五千人足够拿下四州。”

“四州?”

“说梦话吧!”

“真的假的?”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不敢置信。

“怎么?”她敲了敲桌面,“不想?”

“想!”齐大志急急坐下,“可是光庆州的州师就有八千,更别提另外三州加起来的三万人了。”

“你们也知道庆州有八千军士啊。”云卿直直地瞧向他,“只有五千人就想硬闯虎穴,你们是想舍生取义吗?”

“只要能杀钱贼,死又算什么!”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引得汉子们纷纷击刃附和。

“就怕你们舍了生也取不了义!”云卿重拍桌角,“这几日我趁夜打探过,光是钱侗的牧伯府就深院重重,没有详绘地图定会迷路,更别提屋子里的暗道机关、逃生密门了。即便你们闯进钱府也抓不到钱乔致和钱侗,待他们顺利脱逃,再集合人马将你们一网打尽,这五千人定成黄泉野鬼!”

“别小看人!”齐大志愤愤道。

“小看人?”云卿站起身冷笑,“我知道你们起事三次,次次失败!我还知道即便杀了钱侗和钱乔致,西南四州的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钱氏爪牙遍布,鱼肉百姓。前日我上街一趟,发现这里的馒头分为两种。一种叫官馒头,用的是白面,一个十五钱。一种是民馒头,掺的是糠麸,一个五钱。连庆州州府汾城的城民都吃成这样,更何况周围的农家呢。如果你们只为杀钱乔致和钱侗而起兵举事,那只不过是泄私愤,而不是取大义。并且,你们打的是为韩柏青将军报仇雪恨的大旗,若牵累了百姓,他们定会将怨恨投注到韩柏青将军的名下。”她立掌止住众人的辩解,“这样的事,即便你们允了,我也是不允的。”

“那该如何两全?”齐大志急急问道。

云卿指着中间的茶壶说道:“这里是庆州。”从杯里沾了点水在茶壶右侧画了一道线,“庆州临水,州师八千中有五千为水师,为的是防住酹河以东、青国的苜州。”再反扣三个茶盏,放在茶壶的上左下三侧,“最北为陕州,连接前幽归雍的其余疆土,西边的夏州背靠雍国内陆。今日雍国大乱,钱氏为保自身,必将大部分兵力放在这两个州。而最南的滨州面朝南洋,为钱氏逃生之路。”她一伸手,挡开了三个茶杯,“若想杀钱贼取四州,第一步为隔众,让庆州孤立。”

“孤立?庆州可是他们的老巢,怎么孤立?”有人发问。

“前幽灭国时,大将刘忠义被韩月杀亲斩,十万幽兵尽降。自此钱氏手中再无亲兵,且钱乔致为祸国奸臣,欲杀之者无数。他回到族地之后,为保性命,不惜花重金雇佣兵士,如今四州州师与钱氏只有利益关系。”云卿垂眸道,“春时为结算上一年军饷之际,我已获悉运饷的时间和路线,只消三千人就能劫银。饷钱尽没,眼中只有银子的雇佣军定会哗变,我们也好趁机起事。”

“那第二步呢?”齐大志再问。

“第二步为联军。”她轻捋鬓发,“联合青军。”

“青军?”

“雇佣军即便哗变,也不会任由我们行事。军队首领定会看着我们和钱氏鹬蚌相争,而后再杀入庆州,来个渔翁得利。”云卿看了看他们手中的大刀,叹道,“就算大家戮力而为,怕也是不敌啊。”

汉子们叹气不语。

“如此只能联合酹河以东的青国,与庆州隔江相望的是韩氏族地之一苜州,苜州州师有一万五千人。酹河的入海口有一岛屿,名为皮儿岛,先前为海盗所居,现今为我青国水师所控。”云卿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微笑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我是有备而来。”

其实她有些心虚,因为出使前王上曾说过,若无十足把握拿下四州,苜州州师和水师皆不会调动。云卿再道:“最后一步,便是起事。”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可愿助我?”

瘦猴子看了看身边几人,眉头紧锁,“只要你能拿出青军的兵符,我们就愿信你。”

“你叫金二毛吧,我朝有令,文官不得插手军事,我作为礼部尚书断拿不到兵符。”云卿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书信放在他的手中,“麻烦你将这封书信送去皮儿岛,交给水师统领雷厉风。到时候我所言为实为虚,自见分晓。”

她是在赌,赌雷厉风的义气。即便王上不许,他也会在起事之前赶来助她吧。

金二毛问道:“为何让我去?”

“你为人谨慎,交给你自然再合适不过了。”云卿轻声道。

金二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信贴身收好,“好,我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没骗咱们,到时候我定舍命助你。”

“如此就多谢了。”云卿朝他一揖,长袖落地。

“别别别,礼来礼去的,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习惯。”他摸头急道,引得众人朗声大笑。

“众位,”云卿提高嗓音,“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抽出腰间的销魂往腕上一划,“我丰云卿愿与众位结成血盟,以后同进退、共荣辱,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左腕落下,地面绽开妖冶血花。

齐大志走上前,一捋袖管,右手掠过销魂,“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娘的,老子豁出去了!”

“我来!”

“我也来!”

“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众人齐声大吼,喊声直入心间。

用一碗血换得义军的接纳,这实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走出热闹的土房,云卿置身雨中。

齐大志跟出房门,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丰兄弟,那劫银的事?”

“改明儿你们派个人去北苑的云浪纸斋,就说是丰大人派来催货的。”云卿道,“然后掌柜会问是要夜色阑珊笺,还是寒月无影笺。”

齐大志眨巴着大眼,静候下文。

假面下的脸皮微热,她小声道:“就说两个都不是,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

“啊?”齐大志道,“什么?大声点儿。”

云卿倒吸一口气,用清新的空气冲散体内的灼热,“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

“哦。”

“大志,此处不宜久留,散了吧。陶馆里也有人监视,古意他们虽然借口去青楼让你出来,可也不能离队太久啊。”

“我明白。”齐大志应道。

“劫银后莫贪财,将军饷沉入江中吧。毕竟携带重金走不远,沉江谁也拿不到,这样最安全。”

“嗯。”

汾城的民舍没了前幽的精巧,光秃秃的土墙藏在奢华的楼宇后,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身后的大志不停地念着,“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

他每说一字,她的脸颊便被催热一分。

“夜月同眠,”齐大志拊掌道,“真他娘的好意境。”

话音未落,就见云卿飞身而起,玄色长袍迎风翻动,急掠过屋檐楼角。宋叔啊宋叔,你为何将眠州的暗语改成了这般模样,让她如何自在啊!

避开巡夜的护院,她飞下墙头,快速钻进暖室。

“大人。”艳秋乖巧地递上一杯热茶。

云卿捧着茶道:“那封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艳秋取出一张洒金信笺。

云卿细细看去,不禁面露喜色,“太好了,艳秋你真了不得。”

艳秋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忽地他收了笑,迟疑地看向一侧。

顺着他的目光,云卿挑眉看向难得冷脸的言律,“怎么,还疼着呢?”

见她毫不自知,言律气不打一处来,“你让艳秋临摹御笔凑成文书,上面写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废话。”云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理直气壮啊你!”他扯了扯头发,气急败坏道,“这下好了,就算咱们在这儿保住了小命,回去也必死无疑啊,捏造圣意,要诛九族的啊!”

“你不说,我不说,艳秋不说,谁知道?”云卿从袖袋里掏出临行前凌翼然扔来的小印,沾了沾腕上的血,重重盖在纸上。

“天重宸翰。”言律念着印章上的阳文,猛地瞪大眼,“这是?”

云卿收起印,露齿一笑,“这是王上的私印。”

言律散了架似的瘫坐在榻上。

“当然了,是假的。”不过也只有允之有胆私刻御印吧,云卿优哉游哉地折好信笺,烧了块蜡封口,“好了,就拿这个来应付钱氏老贼吧。”

“王上要你结交的是钱侗。”言律眼神涣散。

“是啊。”她回得轻快。

“你却想脚踏两条船,搭上钱乔致?”

“没错。”云卿拆下束冠,用干布擦着淋湿的长发。

言律道:“所以你就要艳秋临摹出这封信,盖上假冒的印章,然后……”

“然后我们只要坐山观虎斗即可。”她微微倾身,发间的水滴顺势滑落,“最后看完此信还能活命的只有你我三人,阿律你怕什么?古琴台那晚你说我是空手套白狼,你的确没说错。可是你想过没,只要那两匹狼认为我没有空着手,那么想要套住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啊。”

春山含笑,碧水堪染,桃花嫣然笑东风。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黄道二十八宿之青龙东宫显世,角宿平出于地,是为踏青赏景、乞愿丰年的好日子。

“使臣。”

云卿停下脚步,牧伯府家宰钱平微微一揖,“再往前走就出街了。”

“哦?”她向前慢移,“本官倒想瞧瞧庆州的风俗民情啊。”

钱平向两侧一瞅,隐身于闹市的牧伯府护院霎时蹿出。

“使臣,这春龙节乃神鲲民俗,无非就是妇回娘家、农引田龙、书院授徒这些个琐事,天下皆同,有何好看?”钱平笑道,“再说了,出了酉街可就不安全了,使臣莫要辜负了我家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云卿看着他许久,方才沉声道:“那就多谢牧伯苦心了。”

“使臣明白就好。”钱平笑道。

言律贴在她身侧,轻声道:“那钱侗唱的是哪出?前几天还殷勤招待,现在却把我们当贼来防,有病。”

云卿没搭腔,转身走向路边的面摊。

“春龙节吃龙须面嘞!”摊主大声吆喝,面团在案板上有力地敲击着,“一根不断入口中,做买卖的生意兴隆,靠天收的全成富农,快出阁的定得良人,苦读书的必能高中!不吃不知道,一吃好运到,这位少爷来一碗龙须面?”

她看着那块明显掺着杂粮的面团,不禁拢起眉头,“一碗多少钱?”

“淋了肉卤的二十五钱,白面十五钱。”

这么贵?在云都二十五钱可以吃两碗牛肉面了,看来西南四州的粮情比她先前所见还要糟糕。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沛,与韩氏族地并称天下粮仓,如今民众却吃不起白面,看来不只是钱氏鱼肉百姓这么简单。

面摊老板又问:“这位少爷要吃吗?”

云卿撩袍坐下,回头看了看钱平,“家宰要吃吗?”

他鄙夷地看着沸水中的黄面,道:“早上吃多了,使臣请慢用。”

“来三碗肉卤面。”云卿让言律和艳秋一同坐下。

“啧,汾城人真寒酸。”言律望着来往路人轻叹,“这些妇人回娘家还穿着补丁衣裙,这要在云都可都没脸出门呢。”

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上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们衣裙带点儿土色,她们夹着包袱,好似在遮掩着什么。偶尔一偏身,包袱下露出一两块补丁,让人颇有些尴尬。

“几位爷是青国人?”老板下了面。

“是啊。”

“怪不得。”老板盖上锅盖,走过来闲聊,“二月二回娘家,哪个女人不想穿得好些,带回点儿值钱的东西孝敬父母?”

“你是说……”言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她们最好的衣衫了。”艳秋平静接声。

老板叹了口气,“幽王还在的时候,汾城虽然也不太平,可日子却比现在要好上太多了。那时我家婆娘回娘家都穿得体体面面,鸡鸭也是不会少的。昨儿她在家里找了好久的衣服,没有一件不带补丁的。今早天不亮就出门了,不说我也明白,她是怕娘家那边的邻居看见,想趁黑回去。”

“小的时候听说前幽豪奢,经常将发霉的陈年谷子倒入酹河,酹河的水也就有了酒味,因此又被称为酒江。”言律叹了又叹,“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老板将煮好的卤面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其实庄稼还是那么多庄稼,只不过赋税涨了,农户没了余粮,小民吃不起细粮,也就这样了。”

云卿慢悠悠地拿起筷子,“照你这么说,其实四州的官粮是不降反升了?”

“是啊。”

“可我们沿途并没看到新建的官仓。”她瞥向在玉石店里讲价的钱平。

“哼,那些官粮全拿去喂了狗。”老板愤愤道。

“狗?”艳秋含着面喃喃自语。

老板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轻声道:“雍狗!咱们变成这样不都是雍狗害的?他们不仅害死了韩大将军,亡了幽国,还抢粮食。钱家人一个个都是软骨头,将上好米面供奉给明王,我们却只能吃粗粮!现在雍狗窝里斗,钱家拿咱们当赌本,全下注到了明王身上。前些天打西边来了些逃难的,他们说明王已被王师围住,迟早玩完!”老板狠狠地擦着桌子,面色微僵,“若真如此,四州怕会与之同亡啊,就连这样的苦日子,咱们都要过不上了。”

云卿垂眸看着碗中淡淡的肉卤,嘴角微微翘起。怪不得钱侗对他们突然冷淡下来,原是得到了战况,以为雍王胜利在望了。钱侗将青国当成备用品,随时可以舍弃,而作为青国使臣的她现在可谓命悬一线了。

似断非断的龙须面好似当下的情境,云卿用筷子绕起细面,一口吃下。

“没断!恭喜恭喜,心想事成!”老板恭维着。

不待她应声,就只听街口处一阵马蹄声,行人仓皇逃窜。

“避让!避让!”镶金宝车徐徐而来。

“是无双夫人!”老板匆匆收起面摊。

“无双夫人?”言律拉住老板急问,“那是谁?”

“她是重金侯的长女钱芙蓉!无双夫人出街巡游,汾城男子莫不心惊。只因她寡居后行为放浪,养在府中的面首不下百人,但凡俊点儿的男人都难逃魔掌啊。”老板甩着衣袖,“放开小人吧,小人可不想被她当街掳去啊!”

言律猛地松开手,嘴角抽动,“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

“请大人也避一避吧。”艳秋紧张地看着渐近的宝车。

云卿喝下一口面汤,舔了舔嘴唇,“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啊?”艳秋不解。

“正愁搭不上钱乔致,就来了一个钱芙蓉。”云卿走到街边的桃树下,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尖轻嗅,“怎能放过?”

车夫扬起的鞭风打落一树花雨,车幔半掩,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云卿微微一笑,车中人死死地盯着她。云卿平伸五指,任那朵桃花乘风而去,然后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身后马车骤停,一个女子尖叫道:“来人啊!请那位公子进府赏花!”

云卿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转瞬便被无双夫人的家丁塞进后面那辆车里。

言律和艳秋追车疾呼,“把我家大人还来!”

云卿背着手徜徉在花园中,不时接受着仆人们的打量。

这就是钱乔致的老巢啊,进来的时候被人蒙了眼睛走了许久,钱老贼真是相当谨慎。

她走到精巧的石桌前坐下,开始饮茶。刚呷了两口,就只听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云卿眼眸微转,冲着来人淡笑。

丰腴娇小的钱芙蓉站在五步外,颤声道:“你真的是青国使臣?”

她慢慢起身,拱手一揖,“在下丰云卿,官拜青国礼部尚书,以正二品之位出使庆州,奉命来与重金侯交好。夫人既已将吾王的密函呈给了侯爷,就该知道云卿的身份了。”

“嗯,嗯。”钱芙蓉微微颔首,“那么使臣今日是有意随我入府的了?”

“那倒不是。”云卿目蕴笑意地看着她,“牧伯从未告知夫人的名讳,因此在今日之前,云卿只知钱侗,却不知芙蓉啊。”

“哼!欺人太甚!”钱芙蓉面色铁青。

“夫人……”云卿敛起笑意,微讶地看着她。

“使臣不知,钱侗原只是我家家仆。后因我胞兄钱群英年早逝,爹爹不得已,才从钱氏旁支中过继一子。”

钱芙蓉原是钱群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怪不得瞧着眼熟。云卿胸口如受重压,藏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来轮着谁都不会轮着他,我爹爹给他赐名侗,侗者,未成器之人也。后又赐字子微,足见我爹爹对他的轻慢。若不是我从中周旋、说尽好话,钱侗又岂会有如今的权势?可成事后,他却一脚将我踢开,屡屡在爹爹面前说我的不是,着实可恨!”

“夫人莫气……”

不待她说完,钱芙蓉眼波流转,娇声道:“云卿,你可千万不要被那个小人骗了。他将你幽禁在府中,为的就是捂住你的耳、遮住你的眼,让你乖乖听他差遣啊。”

云卿瞪大眼睛,故作诧异。

“云卿你不知道吗?最近钱侗名为去别院养病,实际上却与雍王特使夜夜笙歌。”钱芙蓉道。

“雍王特使?!”

“五明谷混战雍王亲征,王师将明王军队击退数百里。前方战况不明,有人说明王已经战死。”

“夫人的意思是?”

钱芙蓉环住她的右臂,胸前的柔软霎时贴上,“就算明王大胜,相较而言,我还是更倾心于云卿啊。”

云卿俯身耳语道:“我心如鼓,夫人可闻否?”

钱芙蓉笑出声来,“这么说来云卿与我是一见钟情了?”

“万物逢春,男女生情正合天时。”云卿不留痕迹地躲开她的投怀送抱,反手攥住她的右掌,“更何况,夫人与云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相许应是自然。”

钱芙蓉笑意微凝,圆眼微瞪。

“云卿虽官居高位,却因不是华族屡遭陷害,此次奉命出使不过是华族想借刀杀人罢了。”云卿揉搓着她丰润的手,“而夫人虽为嫡出,终究是个女子。不说钱侗,就是那个不足半岁的庶出婴孩,在侯爷眼中也比夫人金贵啊。”

忍着恶心,云卿轻轻吻上她的手背,抬眼笑道:“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

钱芙蓉弯起眼眉,眸中闪动着精光,“人人都道我钱芙蓉富贵无双,唯有云卿能真心为我着想啊。我愿与君相助疗‘病’,不知云卿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喜难自抑。”云卿摘下一朵紫色瓜叶菊,插在她的云鬓上。

“夫人!”园外一声急吼,“牧伯来领人了!”

“知道了。”钱芙蓉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仆人上来给云卿戴起了遮眼布。

“云卿莫怕,待我再跟爹说说,争取让你离开那小人的府邸。”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说这客套话?若不是被人打扰,你我……”她攥着云卿的手,指间尽是调情动作。

“云卿也觉得很可惜啊。”某人虚情假意地叹着,心中却在暗幸。

一面半真半假地试探、亲近,一面默默在脑中记路,等听到了钱侗的声音,路线图已基本在云卿心中成形。

“使臣!”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她半天不敢呼吸,钱侗这几日果然是在醉生梦死啊,“芙蓉你掳人也要睁大了眼,弄清身份!”

“哼!本夫人也轮得到你教训?”钱芙蓉阴阳怪气地加重语调,“钱侗!子微!”

“你!”钱侗怒道。

“呵呵。”钱侗阴森森地笑开,“我不同妇人一般见识。”

“你!”

“来人啊,给使臣去眼罩!”钱侗吼道。

“慢!慢!不急去!”远远传来疾呼,“侯爷有令,请青国使臣入住侯府茶苑!”

老贼终于坐不住了吗?云卿垂下脸,唇线抑制不住地上扬。

“可使臣来访的是庆州,理应由我庆州牧伯来招待!”

“钱侗你现在只是庆州牧伯,上面还有一个重金侯呢,别太嚣张了!”钱芙蓉拉起云卿的手,冷笑道。

“钱、芙、蓉!”

才出狼窝又进虎穴,真是甚合她意啊。

中庭的门缓缓关上,那一刻云卿听到了清风的声响。

云卿躺在床上,长发落在床边。

自入了庆州,她日日不得安寝。只要一合眼,过去种种便悄然入梦。不睡,不愿睡,更不敢睡。

为了以防万一,脸上的假面不再拿下,她轻抚脸颊,漫不经心地向窗缝望去。钱侗志大才疏,为人粗莽;钱芙蓉淫乱贪色,野心勃勃。这两人都不难对付,只有那个钱老贼现在还不露痕迹,想要拿下他怕不是那么容易。

突然,窗上闪过一道人影。

“谁?”云卿急忙坐起,推窗一瞧,梅树间立着一个人。身形纤弱,别有一番风流韵味。她披上外衣跳窗而出,迎着月光慢慢靠近,暗色的影子于身后曳长。

艳秋背对着她,双手撕扯着衣襟,发出哧哧的闷响。

这是在干什么?云卿眯眼瞧着,只见他吹着了火折子,从衣缝里抽出一个信封,慢慢点燃。火光映在封皮上,清晰了墨字。

“荣侯敬上。”她冷冷念道。

艳秋猛地一震,跌坐到地上,“大……”

云卿借着月色启封细读,一字一句地看去,冷汗不禁浮起。上面详细述说了她誓夺四州、王上寸言不允的情况。若让钱老贼看到,那她假冒王上御笔许下的承诺就不攻自破了。字里行间无一杀字,却句句夺命。

云卿握紧双拳,几乎揉烂了纸张。她眼皮突突直跳,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艳秋。

“你!”她声音有些颤,还在心悸,“你是七殿下的人?”

“是。”艳秋很平静。

云卿盯着他手中的火折子,再问:“那你为何要烧这封信?”

艳秋勾起唇角,这是云卿第一次看到他笑。

“艳秋从小在畜生堆里打滚,身子早就脏了,慢慢地也就以为自己也是头畜生。直到遇上了大人,才知道我还可以做人。”他微笑道,“是人就有良心,艳秋不会害大人。”

云卿眉梢微动,适才的恼恨已消了大半,“你……”

“大人想问什么就请问吧,艳秋一定如实相告。”他双目盈盈,比月下浅溪还要清澈。

“细细告诉我你的来历。”她有些怕,不想身边的人再有所隐瞒。

艳秋柔顺颔首,端直坐着,“自记事起我就在青楼生活,据说我亲爹好赌,我是以三两银价被卖的,也因此我被唤为三两。”他的眼睫浓黑密长,宛如描画出来的一般,“八岁那年我就被人开菊,买我初夜的人姓谢。后来他把我赎了出去,带回了门里。”

云卿猛地瞪眼,“日尧门!”

“是。”艳秋微讶,看着她继续道,“两年后我同另外三名哥哥作为礼物送给了七殿下,成为了七殿下的细作。”

“就是名动京师的四小倌?”记得礼部同僚说过,春夏秋冬四人春归了左相,夏被秋少侯霸占,而秋和冬都给了三殿下。

“是。”他点了点头,“与我同进侯府的弥冬哥哥性子极好,对我也很照顾,可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在人前装作欺负我,故意争宠让侯爷对我没兴趣。他为保我锋芒毕露,不想却引来了杀身之祸。侯爷看出几分蹊跷,借着侧侯妃的事弄死了哥哥。”他嗓音有些沙哑,“然后又将我送到了大人府上。”

也就是说,三殿下是故意将祸水引到她府上,他好隔岸观火、借刀杀人,云卿细细推敲着。

“就是这么多,大人。”艳秋俯身叩首,从容地合上眼,面色安详,“大人,请动手吧。”

云卿一瞬不瞬地瞧着这张美颜,艳秋伸长颈脖,细腻的肌理映着柔光。

半晌,她几不可闻地一叹,弯腰拾起地上的火折子,将残纸焚了个干净。

“大人?”

“忘了吧。”云卿挥袖扫尽身上的烟味,淡淡道,“只要你不出卖我,我就还当你是家人。以后被欺负被威胁都要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大人……”艳秋眼中的月光霎时倾泻,“大人对艳秋真是仁慈。”

“起来吧。”云卿看着他身上的破衣,“这件衣服也不能要了。”

“嗯。”艳秋应道。

云卿转身走出梅林,“回去睡吧。”

走到溪水边,身后仍没有脚步声。云卿回首一瞧,却见艳秋倒在地上,身体如落叶般颤抖。

她急忙托住他的身子,“艳秋,你怎么了?”

鼻腔里涌出鲜血,少年下意识地抹着,却越抹越多,“能做人,艳秋就知足了……”

“闭嘴!”云卿点住他几处大穴,托着他飞向宅院。

“阿律!”她一脚踢开房门。

榻上的言律翻身滚下,开口道:“嗯,天亮了?这么快……”

“点灯!”将艳秋放在榻上,云卿急吼。

“啊?”

“快点灯!”

朦胧的灯影下,艳秋一脸惨白地躺着。他虽止住了血,可仍旧抽搐着。

“这是什么?”云卿瞪着他皮肤下游动的小包问道。

“不知道!”言律满头大汗地按着想要自残的艳秋,“别动!你给我忍着点儿!”

云卿取出艳秋的匕首,放在烛火上正反烧了烧。

“不懂可不要乱来!”言律气急败坏地低吼。

那个小包蠕动着钻入衣袖,云卿猛地撕开艳秋的中衣,小包下的异物快速移动着,眼看就要袭向他的左胸。云卿气沉丹田催动真气,硬是将那个怪东西逼退。

她握紧匕首,快速划开小包,而后匕尖挑出异物。圆糊糊的黑球弹到地上,突地露出齿须。这个怪物径直向前爬着,忽地撞上了桌角,齿须剧烈颤动,不一会实木桌腿就少了一块。

“是饕餮虫!”言律放开渐渐软下的艳秋。

云卿抬起左脚,碾死了那个怪东西,“饕餮虫?”

“饕餮虫又称食心虫,以人的心肝喂养,待成虫后植入人身。母虫每月都会产子一次,若没有药物抑制,子虫会径直钻入心脏,中毒者将承受噬心之苦。”言律长叹一口气,“好险,好险。”

“抑制?也就是杀不死子虫?”云卿偏头想着,“该死!”她抓起匕首奔到床边,厉喝道,“按住他!”

“啊?”言律正在纳闷,就见艳秋又开始抽搐。

一个、两个……细腻的肌肤上鼓起十几个小包,以往被抑制的子虫都苏醒了。云卿运起真气,烛火下只见匕首闪亮。

茶苑里春风吹彻,此夜难眠。

……

榻上的美人还在睡着,一想到丝被下艳秋遍体刀痕,云卿就抑制不住地愤恨。

“还有点儿烧。”言律探手抚上他的额头。

“有几个伤口还在化脓,我们带来的药还剩多少?”细细的狼毫蘸了点儿墨,云卿在巴掌大的纸片上慢慢画着。

“仅剩三天的量。”言律叹了口气,“幸亏他违抗了七殿下的命令。”

“嗯。”闭上眼,云卿回忆着这几日走过的路。

“临行前九殿下叮嘱过我,艳秋若有异动必杀之。”

闻言,云卿睁开眼,狠狠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