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二人渐远,柳寻鹤忽地探身向前说道:“露儿,淼淼,我看到一个故人,先去打个招呼,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千万不要走远。”
“嗯。”姐妹俩心不在焉地应道。
看着急急远去的柳寻鹤,云卿冷笑一声举步欲走,忽听身侧的卖灯老人招呼道:“这位姑娘也来买盏灯吧。有平安灯、姻缘灯、富贵灯,买一个试试吧。”老人热情地说着,“小老儿敢保证这些灯能从天碧河一路漂进赤江,定能让姑娘得偿所愿。”
摊前的两姊妹选中了花灯,给了钱刚要离去,秋晨露却突然站定,抬头望向街上汹涌的人群。
“姐。”汤淼淼翘首同望,“怎么了?”
“淼淼。”秋晨露道,“我也看到一个故人,你留在这儿,等会我回来找你。”
“嗯,好。”汤淼淼恭顺地答应,眼睛却诡异地弯起。不待秋晨露走远,她就扔下手中的莲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姑娘?姑娘?”卖灯人看着摊前剩下的女子,再加一把力,“瞧姑娘的花面就知道是出身大家,来来来,小老儿还剩最后一盏金粉宝莲灯,就便宜些卖给你吧。”
云卿收回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摊位上的花灯。半晌,浅浅一笑,“给我那盏吧。”
“那是盏破灯,下水即沉。”老头道。
“我就要这盏。”云卿不由分说地取下那盏极普通的灯,无视残破的彩纸底座,“多少钱?”
卖灯老头彻底傻眼,“这个……不要钱。”
云卿把灯放到了河里,隐隐的烛火映在河面,与水中的繁星同舞。那盏灯载着一个精美的凰歌花面,随波流去。
对岸传来歌声。“云都有水,碧水有鸳,流光冉冉为谁缠绵……”
河岸那头几个放灯少女隔水遥望,入眼是怎样的一抹红,浓重而艳丽,轻狂傲慢地挑战着夜的沉静。少女们看着他停步,看着他俯身,看着他优雅地拿起那盏再普通不过的灯,看着他含笑拿过一张陌生的花面。失望的情绪化为无数声叹息,催落了片片芳心。
看来他离那个姑娘不远了啊,桃花目迷离弯起。他举步前行,带着满满的自信,寻觅而去。
“夜景阑,你没有杀我师傅……不,你没有杀我娘亲对不对?”急切的女声在桥下轻响。
红袍滞住,浓淡得宜的远山眉玩味地挑起。凌翼然循声看去,瞧瞧他都发现了什么。
桥的那边出奇明亮,两道人影曳得长长的,一个花样女郎举着双臂堵在一人身前,面染红云,双眸盛满了情意。
“一定不是你,对不对?”
沿着影子的方向,微黄的月色渐渐渗入了墨色,在明与暗的边缘藏着一名少女,她藏在桥洞里引颈而望,脸上的花面覆着灰暗的阴影。而在更浓厚的烟熏色中,还隐着另两个纤弱身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过是来寻人,却无意间瞧到了这样一出好戏。红色的衣袍隐匿在夜色中,无声无息。
“夜郎。”女郎轻唤着,颤抖地靠近,白衣男子却突然转身离去。
“夜郎!”她破碎了嗓音,转身欲追,忽地从桥洞里射出一块碎石,正好射中她的穴位。
“谁?”女郎切齿问道。
桥洞下的少女慢慢现身,故意加重足音,似在掩饰着什么。
“男子?”女郎紧绷了语调,“你莫胡来!我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我的姨母是当今王后,你最好速速离开,不然……不然……”少女走到了她的身后,她开始慌乱起来,“我夫君很快就要来了,他武艺顶尖,非你等鼠辈所能及。”定住的身体开始晃动,看来她正努力冲破穴道的束缚。
未待她成功,就只见身后的少女一记手刀砍下,女郎倒在了地上。
“哼。”少女冷笑着将花面取下,露出扭曲的容颜,“姐姐?你这样的野种也配做我的姐姐?”她鄙夷地啐了一口,“若不是因为那天杀的谢司晨,我汤淼淼又岂会沦为江湖笑柄,又岂会强颜欢笑地依附你们秋家?如今可好,你这野种攀上了柳大哥,却让我给你做陪嫁的媵侍!”
少女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映在她的脸上,狰狞了微笑。
“什么故人,明明就是旧情人!你这野种和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下贱!”她挥动着匕首,将女郎身上的绸衣一刀一刀划裂,“我倒要看看今夜过后,你还有何脸面作为正室远嫁梁国!”
女郎完全失去了知觉,面朝下躺在地上,雪白的肌肤一点一点暴露在清寒的月光下,凌乱的长发半遮半掩,平添几分撩人的诱惑。
片刻后,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毒蛇般的目光来回逡巡。她面色忽白,发狠似的扯下女郎颈上的紫玉。“我的,都是我的!”少女恶狠狠地踢了女郎一脚,收起紫玉,头也不回地向热闹的灯市跑去。
“夫人。”半晌,桥下有人轻声问道,“她们真的是亲姊妹吗?”
“鸟雀尚且争食,何况人呢?”这一声暴露了身份,凌翼然幽幽地勾起嘴角,原来是沅婉夫人,看来一切皆在父王的掌控中。
“那个汤小姐心也太狠了,就这样毁了她姐姐的名节。”小丫头叹了口气。
一主一仆相继从梅枝前走过,并未发现枝桠间非属梅瓣的殷红。
“果儿啊,等你看过王室的倾轧,你就会觉得这汤小姐太过仁慈了,夺去的只是名节罢了。”
“夫人……”
两人沿着那条长长的河堤渐渐远去,凌翼然走出梅林,来到女郎身边,不留痕迹地将少女仓皇留下的月季花面踢入河中。
流水潺潺流动,沉没了最后一丝破绽。
“月无影兮子无眠,怀佳人兮吾心缝绻……”
杏黄色的月下,飞扬着红色的衣角。意蕴悠悠的浅吟,平仄上了梅梢。
成片的梅林覆盖着天碧河上游两岸,河畔静立着一道银色身影,好似明月却下枝头。
聿宁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步靠近,生怕惊走了月下美人。还未近到两丈内,却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根细枝,微微偏首。聿宁心跳如鼓,百般压抑却仍旧按捺不下心头的狂喜。他加快脚步顶风而行,只见那美人身侧五尺内夜风忽止,地上的梅瓣没有半分轻移。聿宁的脚步再次停住,他柔声道:“云卿。”
静静的梅影,静静的人,云卿的身侧万息停滞。
他想要再进,却碍于前方强大的压迫感,生生抬不起脚步。
“云卿……”他轻喟。
眼前的美人倏地飞起,压迫感随之消失,聿宁急急举步,目送着她吃力地跃上梅梢,而后向对面的河岸飞去。
朝仪的时候明明都站不住,现在却勉强使起了轻功,就这么不想见他?聿宁心头回旋着一阵酸楚,不由拢起了眉头。
倩影翩翩飘到水中央,突然她脚下一软,眼见就要坠落,这时远处飞来一抹梨花白,如野鹤急掠而下,抱起云卿,眨眼间便脱出视野。
聿宁独立岸边,举目望向宽阔的河面,不由得黯然神伤。
云卿仰首而望,正对夜景阑眼中的清冷月光。
他在生气,为何?
夜景阑忽然俯下身来,舌尖硬是撬开她的唇瓣。不似以往的温柔缠绵,这一吻如激流回旋,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唇齿,弥散着沉沉的怒气。
她果然有所隐瞒,夜景阑恨恨地缠上她微凉的舌。方才远远地看到她运功止息,那诡异的死寂引起了他的怀疑。怪不得她的双手在盛夏时依旧寒凉,怪不得她的体温较常人偏低,原来如此!
半晌,夜景阑停下了亲吻,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云卿轻轻地喘息,半晌,淡淡开口道:“刚才是意外,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偷瞟一眼,那男人依旧不动如山,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催动轻功还是勉强了些,没好透之前我不用就是。”
“你还想继续瞒我吗?”夜景阑冷冷问道。
云卿掩饰性地动了动唇角,“哪有?”
夜景阑伸出两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肢,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清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不快。
云卿闪避垂眸,直直地望着地上的影子,“第六重。”
“剑谱上册写的是剑招六重,清狂剑剑势偏邪,讲求以灵巧取胜。而下册则注重内力修为,心法狠辣乖张,习之虽能功力大增,可极易损及心脉,也因此修习此功者十之八九年寿不永。”夜景阑眯起凤目,“第一次为你疗伤后我就问梧雨兄,你师傅为何逼你练这种邪门功夫?”
“师傅没逼我,是我执意要学的。”她急急接口,“我十岁走火入魔,功力倒退不说,就连再习正派武功都不如以前那么快。”
云卿抬起头,眸中藏着月光,“修远,我不像你,是那一路的天才,我心思多适合剑走偏锋。一日在谷中,我无意翻到了一本老旧剑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可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师傅当下收回了剑谱。我淋着雨跪了三天三夜,师傅拗不过我,才将上册剑谱给了我。”
夜景阑抿唇不语,双眸凌厉地看去,再问:“清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
“是我太自信了,以为能瞒住别人的。”她背着光,容貌有些模糊。红唇浅浅地扬着,却让人读不出笑颜下的思绪。
长臂一紧,夜景阑愤愤地将她搂在怀里,“我不是别人。”
“嗯,不是别人。”云卿伸手环上他的窄腰,缓缓道,“我的记性极好,当初看到剑谱时,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下册。”说到这,她顿觉身上的力道加重,这个男人释放着怒气,似要将她嵌入身体。她嘴角虽抽,却不改笑意,“师傅只给了我上册,就是怕我练了邪门的内功,却不知那下册我早就烂熟于心。清狂剑第七重是手刃,我十四岁那年就学会了。”
她头顶上的气息稍稍加重,全不似以往的平静。
“出谷后,见过我手刃的人都已经进了地府,也因此师兄师姐都没察觉。”月光下,她的笑有些惨淡,“半年前我精进到第八重身刃,以身为刃、穿身而过,正因为用了这招才中了日尧门的唐十九藏在体内的毒。”
“现在呢?”夜景阑问道。
“廷杖后我在家休养了半月,练到了第九重心刃。”云卿紧蹙柳眉,“修远,你勒得我好痛。”
“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夜景阑放缓手上力道,“刚才你使的就是第九重?”
“是……”她应着,“还未练成。”
练成后呢?他不想问,更不敢问,只能柔化了语调,“不要练了。”
云卿眉梢微颤,未答。
“有我。”他低语。
“修远。”冰凉的十指抚上了他的俊颜,她眼中闪动着似水月光,“心病是你无法代劳的。如果你废我武功,我会怨你一辈子。”
夜景阑目光沉沉似有不甘,半晌终是放下了立于她身后的右掌。他轻柔地揽住了她,在她的耳畔低语道:“卿卿,我从不信鬼神,今天却要许个愿。如果你执意修炼此功,就请神佛将我的寿命一同折去吧。”
“不要!”她惊叫一声,“你太狠了……”
夜景阑半垂眼眸,眸中春意无限。
“你太狠了。”云卿狠狠地攥紧他的衣袍。
夜景阑低低沉沉地笑开,如细雨落上莲叶。
“你笑什么?”云卿轻哼一声。
夜景阑轻吻着她的云鬓,“你在乎我重于性命,我当然喜不自禁。如此,我就放心了。”
云卿不解地抬眸。
“三日前,青王派去西南的官吏死于流寇之手,钱侗请求再派使者入庆州,两日后青王应会收到他的书信。”夜景阑从袖袋里取出一块美玉,亲手挂在她的腰间,“庆州的云浪纸斋是我眠州的产业,那里的管事认得这块玉。”
云卿的眸中氤氲着雾气,“你既然告诉我这些,就该知道我的选择。”
夜景阑柔声道:“我明白。”
“你太狡猾了。”她咬唇道。
这男人许了那样一个愿,并在得知她的心意后才将实情相告。这分明是在以性命相要挟,笃定她舍不得早死。
她柔顺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就用你的今后来还吧。”浅笑流溢。
月光下,他和她深情相拥……
顺流而下,是一叶小船,一棹碧涛摇曳着河上的花灯。
“到岸了。”船夫定着长篙,轻触着石阶上的水草。
夜景阑和云卿自船舱里走出。
待上了岸,一色火红自暗影中走出。云卿忽地定住,袍边微微荡漾。
“卿卿,上元夜过得可好?”凌翼然冷笑道。
三人毫不相让地站定,形成了一个难解的圈,既进不得,又退不得。
半晌灯市里人潮向着一处涌去,其间夹杂着兴奋的低叫。
“快去看!快去看!琵琶桥下一个女子被贼人侮辱了,衣衫尽褪地倒在岸边呢!”
“哎呀呀,听说还是个美人!”
“啧,人死事小,失节事大,她可怎么活啊!”
凌翼然迷离的桃花目一挑,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定侯武功超绝,耳力自是不凡的。”他暗示着,琵琶桥下的几人偷听,夜景阑应该知晓。
是又如何?干他何事?夜景阑瞥了凌翼然一眼,面色依旧冷清。
“哼。”凌翼然轻哼一声,上前一步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平衡,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凰歌花面,递到云卿手中,“不管你许了什么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想躲都躲不掉。”
凌翼然看着眼前恍然若失的美人,笑得狂狷。
她许的愿啊,终究成空。
风尘遂起兮,清鸣乃扬。
凤飞九天兮,四海求凰。
多年后与谁对饮,上元佳节那醉人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