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上元如画 入画云裳

灯树千光耀云城,星河欲下,明月如霜。有情邀我赏轩廊,天色晴霁,水含风凉。

花容半掩送莲矩,上元如画,入画云裳。东风解意寄春信,凤飞九天,四海求凰。

正月十五上元夜,曳着一地清冷冷的月光。

“怎么,还没出来?”

茶馆的二楼,临街的位子座无虚席,观月的众人不时瞟向街口的转弯处,好似在期盼着什么。

“掌柜的,今儿又客满了。”小二端着空茶壶兴冲冲地说道。

“好啊,好啊。”一个马脸中年男子拨弄着算盘,满面春风。

元宵佳节,赏灯,赏月,赏春梅。多亏了那位年轻貌美的礼部侍郎,啊,是新任礼部尚书大人,才让他这个小小茶馆焕发了生机。每日酉正他这里的茶水总是供不应求,不因别的,只因这位大人散职后必路经此处,不少文人士子都想见他一面,一睹桃花笑颜。今儿不等太阳落山,他这儿就又满座了,大家翘首以盼那位大人出街赏花灯,他们也好如愿以偿赏美人。

改明儿他要重新请位财神,模样就按丰大人的雕。

“咦……”二楼上某人一声轻叹,引得众人纷纷往转弯处看去。只见汹涌的人潮中一个女子缓缓走着,一步一步,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又好似有伤难行。她披着一件银色的翎披,白色的毛边掩着,让人看不清帽檐下的容颜。夜风像是听懂了众人的心语,忽然吹下了那女子的衣帽。不过这女子脸上还戴着面具,所以众人并未一睹芳容。

“无缘得见美人芳容,可惜啊可惜!”一人轻叹。

“哎!来了来了!”听到小二的话,众人有些不舍地转移视线。

看着丰尚书从街角缓缓走来,茶馆里安静得诡异,半晌终于有人出声。

“有些不太对……”

众人不禁暗自点头,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不太对。

难道是因为看了那女子,所以才……

抱着同样的心思,寻寻觅觅,却再难找到那道如画身影。

“是宁侯,还有聿尚书!”

“啊!定侯也出现了!”

“丰大人身后跟着的不是那个绝艳小倌吗?”

这一声不禁让好事者们瞪大了眼睛,丰大人传说中的龙阳爱人都出现了。啧啧,不枉他们在寒风中坐了这么久,虽然美人较以往略有失色,可却等来了一出好戏啊!

谁知定侯只是看了丰少初一眼便转身离去,这一眼一如平常地冷漠,没有半分妒意。

难道真的只是谣传?

众人正不解着,却见宁侯和聿尚书拨开人群向那个美色稍减的少年走去……

凌翼然看着眼前这人,微微一笑。

啊,终于骗到一个了,少年不禁欣喜。刚才定侯那一眼好像一盆冰水蓦地倒下,冻僵了他这颗脆弱的男人心啊。想他言律堪称假面圣手,被人一眼瞧出破绽,实在是太打击他了。想到这他淡淡地瞟了九殿下一眼,将那女人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凌翼然冷冷地看向少年身后的艳秋,艳秋虽然知趣地退到一丈外,眉目间却不带半点儿惊慌,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静就是破绽。如果卿卿没有悟出他的计策该多好啊,她就会怀疑这个姿色妖冶的小倌,而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她除去这个眼中钉了。

这个艳秋和卿卿走得太近,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这人,总有一天。

凌翼然俯下身,对言律耳语道:“她人呢?”

三个字如一把铁锤,将那颗脆弱的男人心敲得粉碎,毫不留情。

言律垂头丧气地看去,“她早我一步出门,就她那身子,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她戴着殿下准备的凰歌花面,应该很好认的。”

“哼!本侯有说要去找她吗?”凌翼然的语气有些冲,眸中的阴冷掩住了内心的真情。

“可是……”言律看向远处,“可是定侯已经去了。”

凌翼然暗骂一声,挑眉看向忍不住偷笑的言律,“笑什么?你一笑就满脸破绽。”迷离的桃花目看了看街对角,笑得有几分邪气,“你要是连他们都瞒不过,明日就到门里领罚吧。”

言律闻言收笑,如临大敌地望着前后走来的两人,瞬间沉下脸来。他没有看错吧,这两人一个是奸诈狡猾的宋宝言,一个是眼神毒辣的聿尚书。他能不能不接这个任务啊?

“云卿。”身后传来聿宁毫不掩饰情意的低唤。

言律回首道:“啊,聿大人。”

聿宁滞在五步外,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半晌,聿宁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言律欲哭无泪地看着聿宁渐远的背影,他的功力没有倒退得那么快吧?!

“丰大人?”

亲切有礼的声音如春风般滋润了他受伤的心灵,言律按捺住想笑的冲动,回道:“啊,是宋大人。”

“今夜如昼,不如并肩同游,丰大人可赏脸啊?”宋小二笑得很善良。

“荣幸之至。”言律有些飘飘然。

“云都不愧是东陆明珠,真是九衢尽繁华,坠翠铺满城啊。”宋宝言看着满树花灯不禁赞叹。

“是啊,是啊。”

“宝言原以为天下最富之地是我水月京,可如今看了云都的繁华,顿觉过于自负了。”

“那是!”言律刚出口就知不对,连忙改口,“宋大人真是过誉了。”

“哪里!”宋宝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笑道,“在下昨日瞧见大人府上的某位家仆在后院挖坑,原来是在埋银子。我目测了下,足足有一千两之多。如此良夜,不如同去寻宝怎样?”

言律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艳秋,敢怒不敢言。

“那家仆平时行为鬼祟,银子多半是不义之财,你我拿出来救济穷人也算美事一桩啊。”

杀死你,用眼神杀死你!他言律就是喜欢敛财,就是不喜欢银票,就是喜欢在家里埋银子,这些干姓宋的什么事啊?

“大人是默许了?太好了,不枉我昨日甘冒坠落之险,架长梯、登高墙认真查探呢。”宋宝言笑道。

小样,装吧,在他火眼金睛的宋小二面前就装吧,咱们慢慢玩!

青色的石桥上,一个戴着鹊啼杏枝花面的女子愣在原地,半晌她丢下身边的家仆,失态地钻进人群。

“夫人!夫人!”

恍恍惚惚似醒非醒,她跟着身前那个纤美的男孩,两眼发直地盯着他耳朵上的血痣。

是梦吧,虽然这样的梦她已经很久没做了,但她肯定是梦,一定是。

“这个玉琅可真不错。”前面的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白玉,“只可惜我没带够钱啊。”说着向身侧一瞟。

“呵呵……”一个矮小男子笑得很勉强,“老板,包上吧。”

“哎呀,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丰大人破费!”听起来语气很真诚。

“宋大人,你就别再客气了。”矮个子掏钱时手指微微抖动着,似有些不甘愿。

“那真谢谢了。”高个子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转身问道,“艳秋,难得你家大人特别大方,想要什么你不如一并挑了吧。”

艳秋,这孩子叫艳秋?女子默念着这个名字,忽地瞪大眼睛,可不就是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丰尚书的男宠么!她脑中回想着关于艳秋的种种传言,每想一条心就被割了一刀。

“没有想要的。”艳秋平平地答道。

“真是个怪孩子。”高个男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无欲无求,好像庙里的和尚。”

艳秋也不辩驳,只是安静地跟随,安静地面对周围或是鄙夷、或是猥琐、或是好奇的打量。

身后的那个女子无声无息地如影随形,忽地人流滞住,艳秋也跟着停下脚步,身后的女子一时不察径直撞了上去。

艳秋一惊,退后道:“对不住。”

“……”她张着唇,却发不出声。

艳秋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再确认自己没有伤到她。

此时人潮又开始涌动,他微微颔首,转身向前走去。女子惊慌上前,却被人流挤开,她伸出手,只触到他的发尾,轻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夫人!”侍女气喘吁吁地追上,诧异地看着主子,“夫人,您怎么了?”

她是青国的一品诰命夫人,王上的胭脂密探,人前风光无限、背后辛酸垂泪的沅婉夫人。而那个艳名远播、为人不齿的艳秋很有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啊。再见竟是如此情景,让人痛彻心扉。

“夫人,您没事吧?”侍女扶着主子,压低嗓音说道,“刚才奴婢看到梁国来的柳寻鹤正陪着两个姑娘在天碧河放花灯,看样子就是秋家的两姊妹。”

哭有何用?早在十多年前被第一任丈夫卖进青楼、与襁褓中的亲儿子被迫离别时,她就已经泪尽。如今破碎的梦就要织成锦,她哭什么,应该笑啊。

想到这,她摘下花面轻拭泪珠,“果儿。”声音重归平静。

“夫人。”

“派人去查查礼部尚书大人家那个名唤艳秋的小倌。”

“夫人?”果儿投来不解的目光。

沅婉道:“烈侯侧妃去世后没几天,他就被送到了丰大人家,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为了不惊动主上,她只能找个借口派人暗查。

“夫人说的是。”果儿心悦诚服地颔首。

沅婉收回不舍的远望,转眸看向天碧河,“你刚才说柳寻鹤正陪着秋家的两位表小姐放花灯?”

“是。”

“这下可有意思了。”沅婉的唇角优美地扬起。

从几次社日她的观察来看,那对即将共侍一夫的姐妹感情可不像表面的那么好。她只不过稍稍撩拨了一下那位妹妹的心思,就从那女孩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恨意。今夜或许会有一场好戏呢。

“夫人,奴婢有一事想不明白。”果儿低声道。

“哦?”

“七殿下为王后所生,也就是嫡子,应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果儿偷瞥了一眼主子,压低嗓音问道,“为何王上却要咱们破坏七殿下的大计呢?”

沅婉睨了一眼心腹,“七殿下的亲母并不是王后娘娘。”

“啊?”

“王后嫁于当时的储君也就是当今王上五年无所出,眼见同样出身门阀的华妃和德妃分别诞下王子,王后这才把陪嫁的女嫱送给了王上,而后女嫱生下了七殿下,并送给了王后抚养。”

“那位女嫱后来怎么样了?”果儿好奇地问道。

沅婉好笑地看着她,“你说呢?”

果儿倒吸一口气,惭愧地低下了头。问这种问题,是她太傻了。“怪不得啊。”她自言自语道。

“嗯?”沅婉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三人的身影。

“怪不得王上不待见这位七殿下,命咱们阻挠秋家与梁国柳氏结亲,原来如此啊。”是嫌他亲母的身份太卑贱了,才故意使绊子的吧,果儿暗想。

沅婉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任由她乱想。

是啊,帝王心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参透的呢?王上的身子虽然不好了,可他一日不退位一日便是青国的天。七殿下频频接触他国,在王上的眼中便是藐视王威、逼他让位的暗示。有哪一个君王不渴望被臣民永世膜拜,更何况是她雄心勃勃、心系天下的主上?七殿下错不在出身,而在心思。

“夫人您看!”果儿指着灯火阑珊处,兴奋地举臂,“他们在那儿!”

在那儿啊,她的木偶。沅婉缓缓拢起五指,好似牵引着细细的线。

变了,柳大哥变了。

石桥下,银色的披风当风扬起,凰歌花面下没有一丝表情,清澈的眸子将三人三影倒映。

再不像半年前策马奔腾的肆意,柳寻鹤多了几分内敛和无奈。他弯下腰亲昵地扶起一抹纤弱,又搂过一具娇躯,左拥右抱好不自在。幸亏如梦及时发现自己寄错了情,不然又不知怎样伤心呢。

黑暗的河流上漂着盏盏莲灯,半掩花面的少女们放了灯虔诚地许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三人定定地看着河面两盏金粉莲花灯,一盏打着圈,烛火忽明忽暗,而另一盏则不时撞击着前面的灯。未到水中央,前一盏就消失了踪影。柳寻鹤右边的芙蓉花面美人微微垂首,好似很失意。柳寻鹤丢下左侧的月季花面佳人,径直俯身耳语,揽着“芙蓉”缓缓向桥下走来。

云卿身侧是一个卖灯的摊位,一个老者满面喜气地扎着花灯,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露儿你别伤心,再买一盏便是。”

云卿偏过身,静静地看着摊前相偎的一男一女。这“芙蓉”是秋晨露,那“月季”就是汤淼淼了。汤淼淼尴尬地站在阴影里,双拳握得紧紧的。

“妹妹,你也来选一盏吧。”秋晨露向后招了招手,亲热地拉起汤淼淼,而柳寻鹤笑着退后,让姐妹俩并肩而立。

“姐,你挑就好,我那盏不是放成功了吗?”汤淼淼的话中带着几分得意。

听着姐妹俩的对话,云卿轻笑转眸,却瞧见柳寻鹤正在发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见火树银花的街上,一双璧人笑言伴行。那男子蜜色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抑的欣悦,身侧的女子未戴花面,露出宛如朝露的清秀容颜。

“梦儿……”她耳力好,有意无意听到了柳寻鹤的这声轻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