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莫道清风无市价

天高月见小,夜寒露更微。

这一夜,注定无眠。

凌彻然披着狐皮披风漫步在营帐外,袖中的两拳始终紧握。天不助他,在公主拍马追鹿之时,他就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当然,动心思的不止一人。与老三对视的瞬间,凌彻然就明白,此次抢的不是美娇娥,而是登天梯。

岔口上,三选一。可惜,他选错了路,被老三那头狼叼走了肥羊。凌彻然抬头看了看黯淡的苍穹,愤愤地眯起双眼。估计这会儿,“肉”已经下肚了。

“唉!”他不甘地摇了摇头,身后始终跟着沉默的护卫,一主一仆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冬狩大营的偏角。

“胡闹!”寂静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怒骂,出声的正是此次唯一跟来的一品大员,上阁备所的司马,上官密。

凌彻然黯眸一亮,透过缝隙看进帐里。

灯火处,一位男装佳人嗲声喊道:“爹……”

素颜似雪,清眸流盼,不愧是仅次于云都二美的碧荷佳人——上官无艳。

“爹,女儿担心您不适应北地严寒,这才女扮男装一路随行的。”

凌彻然不屑一笑,不过是个小丫头,直到今日上官司马方才发现,真是糊涂。当初舅舅硬是将此人拉到了一品高位,也是早看出他糊涂易控吧。

“哼,说得倒好听!”上官密白了女儿一眼,“你爹虽老却不糊涂,你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见那人一面吗?”老头语气有点冲,毕竟女儿倒追定侯已成为云都笑谈,让他这个一品大员着实无颜。

上官无艳娇嗔地嘟起嘴巴,娇容透出绯色,倒是别有一番风韵。“爹……”她拉住老头的衣袖,娇声道,“女儿不给您添麻烦,就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上官密甩袖,“你给我趁早回去,这哪里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爹!”上官小姐不依了,愤愤跺脚,“要不是您不给女儿出头,不为女儿牵线,女儿至于千里追夫吗?”

哦?隐在帐外的凌彻然挑起嘴角,追夫?看来这碧荷佳人是有备而来啊,有点儿意思。

“您明明是当朝一品,女儿又是名满王都的大家闺秀,若说比不过那容若水和董慧如,女儿咬咬牙也就认了。”上官无艳绕到她老爹面前,玉颜微红,染着薄怒,“可凭什么那韩月下也骑在我头上?她哥哥只是个二品,算起来还是您的部下,凭……”

话未说完,她的嘴巴就被上官老头一把捂住。

“丫头,你还要不要命?”上官密长须微抖,圆眼暴睁,“这军国大事轮得到你插嘴?”

上官无艳气呼呼地推开她老爹,“爹爹还是那么怕事。”

“你!”老头上前一步,举掌欲掴。半晌,无奈地垂臂,“唉!”这声叹息似有不甘。

一个无脑,一个无胆,还真是便于掌控啊。凌彻然冷笑一声,准备离开,忽见上官无艳瘪了瘪嘴,腮边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他停下脚步,眯起双眼,片刻之后便有了主意。

真是天助他也!

荣侯背着手,施施然走进帐里。

“七殿下!”上官密顿时傻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恨恨地瞪了女儿一眼,都是这个丫头惹的祸!

凌彻然笑容淡淡,温煦的眼眸瞥向面容煞白的上官无艳,“上官小姐安好啊。”

被点名问候的上官无艳知道怕了,她垂头屏息,速速躲到老头身后,低声道:“臣女见过七殿下。”

凌彻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如表妹所说,这丫头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不过,他要的就是这种笨女人。

上官密虽然不够聪明,但好歹也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七殿下实际上有多阴狠。心头惴惴,不觉之中背上已浮起一阵冷汗。

“小姐这份孝心,本侯着实敬佩。本侯听说,会盟宴席上还缺一个领舞。”

闻言,上官无艳美眸一亮,猛地抬头,“领舞……”

上钩了,凌彻然暗笑,“酒宴一事原属三王兄掌管,他这一不见,自然就压到了本侯头上。在王侯面前献舞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这人选让本侯着实犯难啊。”他蹙眉摇首,轻轻叹气。

这可是出头的好机会,上官无艳兴奋得手指微颤。她最擅舞,只要在定侯面前一展妙姿,他一定会对自己倾心相对的。思及此,她慢慢地从老头身后走出。

上官密暗叫不好,刚要扯住女儿的衣袖,不想却被她巧妙躲开。

上官无艳垂首望地,微微屈膝,“臣女不才,愿为殿下分忧。”

“哦?”凌彻然装作惊喜地出声,“上官小姐会舞?”

“是。”她唇角绽出艳丽的笑容,“臣女曾跟着蝶衣学过五年长袖舞。”

“原来是舞仙蝶衣的嫡传弟子啊!”凌彻然拊掌大笑,“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解了本侯的燃眉之急。”

不论上官密如何挤眉弄眼,他那迷了心窍的女儿愣是视而不见。万般无奈之下,他小声开口了,“殿下……”

凌彻然笑笑应声,“嗯?”眸中寒光乍现,惊得老头猛地埋首。“有事吗,上官大人?”他道,语调轻软,却让人不寒而栗。

上官密不仅背脊,连额头上都浮起虚汗,“没……没……”

明知七殿下在算计自己的女儿,可他还是不敢出声。怕,他怕啊,这个备所司马一职可是右相大人赏的。人家只要动动脑子就能将自己打入地狱,他只能依附。

凌彻然见上官密识时务地闭嘴,嘴角微微勾起,“成吾。”

“殿下。”身后那个安静的护卫突然出声,上官父女这才感觉到他的存在。

“给上官小姐收拾一个干净的帐子,明日带着小姐去舞姬那里。”他沉声道,“可要好好伺候着。”

“是。”

“谢殿下。”上官无艳兴奋地行礼,随着高大的护卫走向冬狩营帐。

脚步声渐远,凌彻然还俯视着下方,用目光压得上官密不敢抬首。

“上官大人。”

“臣在。”

凌彻然慢慢地俯下身,在老头耳边轻语道:“想做左相吗?”

上官密蓦地抬首,双眼暴睁,“殿下……”

凌彻然高深莫测地笑了,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三个字给了上官密无边的遐想,好好干,呵呵,好好干。这次别说是卖女儿,就是卖老娘,他上官密也干了!

凌彻然眯眼看向远处重山。哼!公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枕头风才更有效,三哥你不知道吗?

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暗幸几家忧。

只是忧,从来就没在这位的心里停留。

凌翼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杯沿,“乔学士,这就要走了吗?”

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拱手一礼,“茶也喝过了,再留下去恐遭人非议,下官还是先行告辞。”

凌翼然理了理衣袍,缓缓站起,“那就不送了。”

乔辨垂首后退,转身刚要离去,只听寒夜里飘来婉转的轻语,“公主的马鞍是大人做的手脚吧?”

乔辨心脏骤缩,愣在原地。

“天骄公主自小蛮横,对储君殿下多有冒犯。此次会盟翼王又摆明了要和我朝结亲,若鸳盟结成,那储君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毕竟翼王只有这一个女儿。”凌翼然撩起衣袍,悠闲地坐下,“而冬狩,正是除去公主的最佳时机。”

乔辨机械地转身,面色惨白地看着灯火下的那人,有一种被剥光的耻辱感。

凌翼然懒散地托腮,“大人见我三哥和七哥对公主紧追不舍,心知只有本侯可以相交。于是就趁着公主失踪、今夜混乱之际,前来一探究竟。可对?”黑瞳一瞟,精光四射。

乔辨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这何止是被剥光,简直是被剖体!

“呵呵……”凌翼然笑得妖媚,“大人真是谨慎,喝了两盏茶都不愿透露半句真意。可惜啊,可惜!”

“可惜”两字成功地引起了乔辨的兴趣,“殿下?”

凌翼然看也不看他,“本侯原以为能在翼王手下保住性命,翼国储君应该是个聪明人。”

原以为?乔辨听出了门道,愤愤瞪眼,“殿下此言何意?”

凌翼然无视他的怒气,以指弹杯,发出清脆而绵长的声音,周遭安静得足以积聚乔辨的怒火。他一时气急,刚要甩袖离去,只听暗夜里飘来微冷的语调。

“这点伎俩,连身处局外的本侯都猜得出,更何况翼国王上呢?”

如寒风吓杀了百花,冬寒凝住了大地。乔辨心中的怒火骤熄,取而代之的,是不尽的恐惧。是啊,连这位九殿下都猜到了,更何况老谋深算的王上!太明显了,一开始这个计策就太明显了。他猛地回神,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宁侯。

他该怎么办,王储殿下又该怎么办?

乔辨乱了。

凌翼然瞟他一眼,轻轻地勾起嘴角。

今日公主失踪、马鞍被毁的消息刚传来,他就猜到了是谁干的。自从翼国君臣到了建州虞城,他就发现了这位乔学士的异样,乔辨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公主身上。果然,如他所料,翼国王储怎么会放弃与青国相交的大好机会,这位便是前哨。他故意装病让公主知难而退,为的就是表明立场引乔辨入套。

今夜他大开帐门,请君入瓮,这位就来了。坐了一会儿还想跑,哼,那就下点儿猛料。凌翼然倚坐在那里,他在等,等乔辨开口。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焦虑一点一点吞噬着乔辨的心。

凌翼然随手拿起一本《笑谈》,密睫微垂,目光在纸上游移,嘴角不时勾起。

噼啪!灯盏里爆出火花。

“殿下。”乔辨语音涩涩,几经挣扎终是开了这个口。

“嗯?”凌翼然应着声,手指却稳稳地翻过书页,目光不起。

乔辨深深一揖,“殿下救我!”宁死也不能说让他救王储,不能。

救他?凌翼然慢慢放下书册,秀美的长眉微挑,可真会说话啊,事到如今还要护住主子的颜面。看来,王储一党并不弱。他坐正身子,“翼王杀李显只是为了下台阶,下一步可就是觅真凶。公主难免骄纵,听说公主很不得人心啊,嗯?”

“嗯。”乔辨轻轻应声,忽地抬首,眼中闪过异色。

凌翼然笑得轻快,“本侯还听说,翼王曾有意将公主下嫁给宰相之子,而后又悔婚了。”点到为止,再不多说。

是啊,田相为此耿耿于怀,连送行时都面覆寒霜。乔辨心头大喜,这田相对王储向来事事掣肘,将脏水泼在他身上,这可是一箭双雕啊。好计,好计。乔辨兴奋之余,心头涌起不安。他慢慢放下平举的两手,神色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人。

论手段,论心机,他们完全不在同一个水平。一个天,一个地……

这眼眸,透出无尽的……王气。

王储殿下,臣终于为您找到了最可靠的盟友。就是他,就是这位九殿下,乔辨从未如此笃定过。

“殿下。”乔辨再行大礼,“此次王储命臣前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凌翼然莞尔一笑,知道自己又赢了。他向后招了招手,六幺机灵地为两人再添一盏茶。

夜,还很长。

公主?翼王?

待阎镇百年之后,翼国又是谁的呢?

显然,九殿下找到了答案。

其实窥探到这一答案的并不止他一人……

青国王帐里燃着炭火,凌准靠在睡榻上,双目闭合,手里还拿着一本密折。

内侍得显见状,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刚要为凌准盖上被子,只听一个沉声响起。

“怎么样了?”

得显惊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回王上的话,三殿下和公主还没消息。”

凌准冷哼一声,这老三想打什么主意,他清楚得很。“老七呢?”他合着眼,继续问道。

“七殿下出去散步了,至今未归。”

散步?彻然哪里会那么老实,他这个儿子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那小九呢,还病着吗?”凌准颇有兴致地开口。

“是。”得显轻重适宜地为青王捏起肩膀,“九殿下这几天都没出过帐,刚才有位翼国官员去探病了。”

凌准忽地睁眼,嘴角越扬越高,“呵呵呵……”笑中伴着猛咳,得显习惯性地递上一块黄帕。凌准掩住嘴,一口甜腥冲喉而出。

兴奋,抑制不住地兴奋。

今夜,御座初试,一人胜出。

山雨欲来风满楼,用这句话来形容当下的局势真是再贴切不过。明日便要登坛盟誓,三殿下和公主却至今未归。到手的盟约会就此付之东流吗?周围大臣们皱起的眉头上,仿佛都挂着这样一个疑问。

看着眼前精美的陈设,云卿明白,这次会盟决不是青王突然起意,而是早有算计。她埋首轻叹,心中浮起一丝焦虑。

这两日,哥哥都未曾休息,若再找不到,就免不了被迁怒了。三殿下见好就收吧,若毁了会盟,就算是一万个公主也救不了你。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平日里举止得宜的贾侍郎着魔似的跑来,一向平整的束发凌乱散开,平添了几分女气。

心事重重、埋首苦干的众人纷纷直身。

魏几晏将礼册重重合上,中气十足地斥责道:“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大人!”贾正道真不愧是老头的好学生,立刻纠正了错误,深深一礼,“大人,三殿下回来了!”

“什么?”魏尚书一把拉住瘦弱的贾侍郎,唾沫星子如暴雨般喷洒在他的脸上,“三殿下回来了?”

看着一干激动不已的官员,云卿不禁失笑。

也难怪,这礼部可是三殿下的老巢,她周围的同僚皆为其下属。三殿下失踪这几日,个个愁眉苦脸,仿若天要塌了一般。现在好了,三殿下终于回来了。

“那……”魏尚书不愧是当朝大员,失态仅一瞬便恢复了镇定,他灼灼地看着贾侍郎,问道,“那天骄公主呢?”

老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所在,平日里礼来礼去的书呆子们全都目露绿光,仿若匹匹饿狼。他们可都是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啊,退不得了!

云卿讥诮地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她不也上了赌桌?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贾正道一抹脸上的唾沫星子,嘴角越飞越高,“公主被殿下带回来了。”

“好!”魏几晏拊掌大笑,背着手欢快地踱步,他将厚厚的礼册扔给云卿,“丰郎中,这儿就交给你了,钟鸣鼎食皆为会盟之礼,切莫大意。”

“是。”

“博玉。”老头整了整束冠,眉梢带笑。

“大人。”贾正道也依葫芦画瓢,恢复了优雅仪容。

魏几晏昂首阔步,背于身后的手还不住抖着,“走,随老夫去迎接殿下。”

“是!”贾正道眼角微挑,得意地瞥了云卿一眼,追随而去。

留下的人一个个面容舒展,看向她的目光也多有不屑。

是啊,人人皆知她丰云卿曾是九殿下的家臣,如今摘得名花的可是他们三殿下。主子吃肉,下属喝汤,而她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云卿这样想着,再定睛一瞧,只见众人贪婪地看着她搭扣上的磬结,毫不掩饰取而代之之意。

云卿翻开厚厚的礼册,清了清嗓子,“陈司务,牲礼准备好了吗?”

干瘦的陈秉义略有不甘地移开目光,“下官这就去办。”

“嗯。”她执笔勾画,看着不舍离去的各位下级,笑道,“劳烦各位了。”

无人应声,郎官们三三两两地低语,袖中的手皆难平稳,看来兴奋劲还没过去。

云卿转眸一笑,“带来的五色谷物可不多,各位可别给抖光了。”

窸窣声忽止。

冬日里薄暮一到,四野便昏暗起来。脚下的枯草已结起了霜,冷风冻静了天地,更冻静了人心。

云卿拖着疲惫的身子,快步走向月杀的营帐。

“淮然!”一声娇啼突兀地响起。

她脚步一滞,隐到帐后。

三殿下的帐前侍女从官列了一路,为首那人正是天骄公主阎绮。

帐帘一掀,三殿下疾步走出,迎上前道:“绮儿,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云卿瞠目结舌地看着一脸深情的三殿下,顿觉寒气袭人,捂嘴打了个喷嚏。

看这位鹰目含柔情,厉色化温煦,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饿狼,舍不得自己套不住娇娘。厉害,厉害。

这声叹得早了,天骄公主更是不落人后,只见她踮起脚跟,毫不顾忌地吻上三殿下的唇角。凌淮然也毫不含糊地搂住公主的腰,十分消受这“美人恩”。犹如冬日里燃起一把火,烧得周围寸草不生。

一干侍从聪明地埋首,认真研究起地上的沙石。

吻得正欢的凌淮然突然暴睁鹰目,眼中流露出挑衅之色。他偏首看向不远处,只见老七正握着手笼,悠闲走近。

橘色的微光从侍从手中的灯笼里透出,如轻纱一片,覆上了凌彻然的脸。温眸轻转,溢出一丝不屑。他唇畔扬起讥笑,气定神闲地走向寝帐。

这不疼不痒的态度着实触怒了展示战利品的三殿下,他鹰目遽紧,铁臂一弯,将公主拉入帐中。

看来失踪的几日,这两位有的不仅仅是一腿了,而是两腿、三腿……

云卿几乎可以想见礼部官员得意的嘴脸了,她微微一笑,背手向前走去。还没走近军帐,就见韩硕正轻手轻脚地退出。她不禁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硕叔叔,怎么了?”

韩硕猛地回身,“原来是小姐啊!”

她望向帘里,帐内一片漆黑,“哥哥睡了吗?”

“嗯,为了找那两位,将军已经两宿没合眼了。”

“可恶。”她愤愤道。

“小姐,您现在明地里还是九殿下的人,请不要多做停留啊。”

云卿叹了口气,“嗯,哥哥的伤刚好,请叔叔帮我多多照顾他。”

“那是自然,小姐早点儿回吧,将军最心疼的可是您啊。”

“嗯。”她恋恋不舍向内看了一眼。

好梦绵长,盟定四方。

十一月初八,冬至。阳初生,天官辰时,宜行祭祀。

“天道载物,神鲲合德。地分五国一州,川流三山六土……”

为了此日,青王自出征时始,便在建州虞城筑坛以备会盟。他这是在赌此战必胜,王师凯旋。

若战而不胜呢,他们是死路一条吧?云卿站在这周长三百步、高约数丈的盟坛圣堂之中,耳边呼啸着阵阵寒风,心不禁冰凉。

堂内绘有“圣母落簪”、“真龙显世”等神话图案。堂外四色王旗迎风招展,东为青国赤螭冲云旗,西为荆国孔雀缭乱旗,南为眠州青龙出海旗,北为翼国麒麟踏渊旗。

圣堂中央有一方坑,为“坎”。诸王面北站于坎侧,百官列于堂下,一片肃穆。

“今天下未定,烽火频起。吾三国一州相约青邦之地,共守昌平之约。同气连枝,共御夷敌……”

夷敌,即为西南雍国。青王携助荆之余威,在年末大张旗鼓地筑坛会盟,针对谁不言而喻,真是一只老狐狸。

云卿边听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