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
这几日的朝会俨然成了“菜市场”,在青王即将起程会盟前夕,谁留下来监国成了党争的焦点。
御座下烈侯、荣侯两派争得不可开交,左右两相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这两个老家伙还真是不遗余力啊,凌准不动声色地看着群臣百态,玩味地眯起眼睛。历来国主出巡,监国的都是储君。他看着站于侯列最前面的两个儿子,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上扬,他们还是嫩了点儿。
凌准龙睛微转,成派的争论中只有一人依旧持笏而立,面色如水。洛寅啊,你真的是老七的人吗?座上人就这样探究地俯视,沉默的洛太卿感觉到附加于身的目光,慢慢抬起头来。
君臣对视,半晌,青王拂袖而去。
“容相……”户部民科员外郎怯怯地看着愣住的容克洵,“王上面色铁青啊。”
“这可如何是好?”容克洵皱眉道。
左相董建林小步追上烈侯,“三殿下。”
凌淮然负手转身,忽略面色急切的董相,直直看向与他分庭抗礼的荣侯凌彻然,心道:别以为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杨奉武那个屎盆子不就是老七硬扣在我头上的吗?老七,这次哥哥就跟你玩到底!
凌彻然嘴角缓缓勾起,面露不屑。仿佛在说,那就来吧,三哥!
两强相斗,吸引了不少目光。没有人发现就在王上离开的同时,青穹殿里也少了一个身影,一个红色的身影。而在青国,能穿上朱色官袍的只有六人,他们分别是台阁、上阁和束阁的官首,当朝的一品大员。
“洛大人。”御书房外,大太监得显抱着拂尘恭恭敬敬地向来人行礼,“请。”
洛寅微微颔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跛着脚走进内殿。沉稳内秀的洛寅明白,助主上一臂之力的时候到了。他必须将两党相争的局面保持住,等九殿下载誉而归,再行浪淘沙。
“臣洛寅参见……”
“洛爱卿,”不待他礼拜,青王就问道,“通敌案审得如何了?”
洛寅抬起头,如实答道:“自杨奉武畏罪自裁后,这事就断了线索。而且,他的亲信家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消失?怕是踏上了黄泉路吧?”凌准冷笑一声,“那洛爱卿认为那罪人死前的招供可信吗?”凌准凝视洛寅,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不论你是不是老七的人,此时该做的都是落井下石吧。
“三殿下虽然勇烈激进,对王上却是忠心不二的。”
短短的十几个字却让老谋深算的凌准惊叹不已,好一个洛寅啊,一话两说。既表明了自己荣侯党的立场,婉转地道出老三的弱点,又不失公允,淮然固然刚愎,但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哦?”凌准冷笑道,“那究竟是谁那么大胆子嫁祸三殿下呢?”朝中之人皆知,若老三是被嫁祸,那幕后黑手不言而喻,当然是老七。青王目光深沉,心思飞转,洛寅啊,你倒是想做老好人,孤却偏偏不让你称心如意。你究竟是不是彻然的人呢?若不是……那可就有意思了。
洛寅已不是当年那个书生意气的年轻人了,就像一块石头被磨平了棱角,他平静开口道:“嫁祸三殿下的不是别人,正是雍国明王。试问,若我朝混乱,获利最大的又是何人呢?”
当!洪钟一声,震得凌准暴睁双目。是啊,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小七嫁祸,明王也知道他凌准必不上当。若追究下去,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那得利的将是……凌准冷冷笑开,明王陈绍忍了十五载,终是忍不住了吗?想要弄乱我朝,趁孤无力西顾制衡之时一举篡位吗?
啪!他重重拍案,孤就是要憋死你,在孤没有选定继承人前,雍国两王对峙的局面不能动!
掐丝珐琅炉里燃着红罗炭,无烟无尘,飘散出阵阵暖气。书房里,静得让人窒息。
青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座下的洛寅,心中欣然,幸好这样的人才为孤所用!
“洛爱卿。”
“臣在。”
“你说建州会盟,孤该带谁呢?”
留谁带谁,御意早定。洛寅明白,王上此问不过是在试探,试探他洛寅究竟有没有参与夺嫡,究竟有没有参与党争,究竟有没有背离自己。只要王上一日没有让位,那他便决不允许臣子将自己放在次席,即便那首座上安坐的是自已的儿子也不行!这,便是帝王心,贪婪而多疑。
思及此,洛寅跛着脚向后退了两步,深深一揖,“臣以为,最不安全的放在身边才最安全。”
聪明人对话,不需多言。
青王明白了,他很满意。
“洛寅听旨。”
瘦弱的身影直直跪地。
“会盟期间,孤命你会同左右两相共理朝政。”
什么!洛寅猛地抬首,这是何等荣宠,又是何等挑战!他颤颤地看着头顶那人,王上是把他当作自己人,要他盯着蠢蠢欲动的两党啊。
洛寅五体投地,匍匐在青王脚下,“臣接旨。”
凌准并没有恩准他起身,只是挺挺而立,面向西北。
半晌,青王嘴角微扬,“听说翼王带去了他的天骄公主,想做什么呢?”
伏在地上的洛寅低低应声,“翼国王上曾说过,唯后位可配我儿。”
“哼。”青王冷笑,“那也要看他的眼光准不准。”
天重二十三年九月初三,青王凌准携二子出都。华盖遮天,跸声穿云,左右随行延绵百里,王气鼎盛。
青岚已逝,建州风起……
官,还真是不好做啊。
云卿看了看册子上的标记,持笔细数,自语道:“醉云醴,二十坛。”
礼部郎中好歹也是四品,她怎么就沦落成库管了呢,真没想到看起来和善的顶头上司实际上是个老官腔,云卿无奈地搔搔头。
“礼部尚书魏几晏是我三哥的人,而你却是我的人。”一想到昨晚凌翼然的话,她就不禁哆嗦,建州果然很冷啊。
官场上靠的是人脉,在朝分两党的情况下,她这个靠着宁侯的新人不过是众人踩压的对象罢了,云卿轻轻地叹口气。
“牛肉脯,三十瓮……”她继续数道。
“丰郎中!”
账房外传来一声大吼,云卿夹起册子匆匆跑出。“贾侍郎。”
高她一级的贾正道皱眉撇嘴,“快去洗洗手!”他伸出两个指头,厌恶地拎过云卿手中的册子。
“可是,下官还没有点完呢,贾侍郎。”
她非常喜欢叫他,因为这个“贾”字是周围唯一可以和“丰”字媲美的姓氏。贾正道,假正道,真是讽刺啊。
“不用点了。”贾正道抬起下巴,略显女气的面容透出几分美艳,“天骄公主要去九殿下那里探病,魏大人命你做礼侍。”
就知道没好事,云卿不禁嘴角抽搐。
翼王阎镇的经历颇为传奇,他原是宫女之子,庶子位低。在前代翼国争储中,却恰恰因为这不起眼而躲过了倾轧。翼成王登基两年不到便薨逝,剩下一个未满周岁的儿子。阎镇作为仅剩的王侯,在众臣的推举下竟然登上了大宝,捡了个大便宜。开始时阎镇假装厚道,将小侄立为储君,可没过几年就露出真面目。他年纪大把还不断地选秀纳妃,为的就是能生下亲子,可是年近六旬却仅得一女——阎绮。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死心,年前竟然提出改立王太女。此语一出,神鲲哗然,翼国大惊。在铺天盖地的反对声中,阎镇收起这个念头,赐号阎绮天骄公主。而她也没辜负她父王的期望,果然是骄横无比,才来建州十日就已经恶名远播。
云卿垂头丧气地跟在贾正道身后。翼王此次携女前来明摆着是要结亲,而青王也不含糊,带来了两个相貌堂堂、前途无量的儿子。这次可真是货比三家,任君选择。不出意料,阎绮再次让人惊叹了。
那日初见,天骄公主便指着修远、允之、三殿下、七殿下和她家哥哥,娇笑道:“父王,这几个,孩儿都想要!”
一句话炸得众人呆愣,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哪里是天骄公主,明明就是花花公主嘛!
自家哥哥不用说,因身份问题被翼王排除在乘龙快婿之外。而修远则擅用了建州的寒气,将阎绮冻得彻底。接下来,三选一,大家都明白,娶天骄公主者即可得到翼王的全力支持。若说身为伏波将军胞妹的她是一块肥肉,那阎绮便是一头肥羊。就看三位殿下如何织出密密情网,将其困于网中央了。
“丰郎中!”
一声低吼将云卿从沉思中唤醒,她眨了眨眼,只见贾正道弯着腰、拱着手,挤眉弄眼道:“见到公主,还不行礼!”
云卿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张娇艳似火的丽容,她急急颔首深拜,“下官拜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天骄公主喝令道。
云卿暗叹一声,依言抬首,目光却垂在地上。
“长得还行。”一双鹿靴绕着她走了一圈,“怎么,本公主就那么不堪入目?”
云卿抬起头,故作沉迷地看向她,“殿下娇容灿若星辰,艳若桃李,下官不敢唐突殿下,请殿下恕罪。”说完,她身上就浮起鸡皮疙瘩,原来拍马屁也是一项技术活啊。
天骄公主满足的笑声响起,“免礼,免礼。”
天知道她是多么不想免这个礼啊,云卿腹诽着,抬起头就接到公主闪耀的媚眼,刺得她眼睛都要瞎了!
“殿下,这位丰侍郎原是九殿下的家臣,就让他侍候公主吧。”贾正道指着她向阎绮谄笑,“下官还有急事,就先行告退了。”说着他警告地瞪了云卿一眼,疾风似的掠过,霎时不见踪影。
好一个贾正道,竟然将麻烦丢给她。
“丰郎中?”阎绮披着一件紫貂披风,娇柔无比地倚着侍女,得意地抬起下巴,“怎么,看傻了?”
云卿不敢应声。
“还愣着做什么!”阎绮艳容忽变,怒目视来,语气冷硬无比,“还不带路!要是本公主冻着了,看我父王不扒了你的皮!”
真是喜怒无常,开口闭口血淋淋的。云卿垂首在前引路,装作惶恐无比。
“本公主问你,这宁侯家中可有宠姬?”
她看着地上的尘土,目不斜视地回道:“据下官所知,九殿下家中有三名侍妾,暂无正妻。”
“只有三名?”阎绮语调微扬,略微犹疑,“难道……”
云卿先是奇怪她的语气,不过想到翼王后宫佳丽逾千,也就不难猜了。
“殿下。”一名年长的侍女凑到阎绮耳边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公主的面色越发难看,柳眉也是越皱越紧。
“殿下,到了。”云卿打着帘子道。
大帐里,凌翼然裹着软被倚在床上,一头青丝柔柔垂下,身体剧烈震动,“咳……”
“主子。”六幺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恭声道,“公主殿下来看您了。”
“咳……什么?”凌翼然转过身,面色微白,媚眼如丝,病中美色更艳三分,硬是将公主比了下去,“还不……咳……还不给公主看座?”
“是。”六幺将红木墩放在榻边,掌中的绢帕看似无意地飘落,惊现血迹。
“公主……”凌翼然又是一阵猛咳,“请……咳咳……请坐。”
“不,不了。”阎绮盯着地上的帕子,嘴角僵硬地扬起,“不必了,我听说宁侯病了,特地来看看。”她目光不定,脚步后撤,“宁侯真是病得不轻,我也就不叨扰了,还望保重身体。”
凌翼然闻言急着起身,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公主。”他看似要拉住阎绮,脚步却一滞,趁势半靠在云卿的肩上,“咳……公主,慢走。”
阎绮连带对云卿也避如蛇蝎起来,“丰郎中也不用送了,本公主认得路。”说完便如旋风般甩开随侍,逃也似的冲出大帐。
云卿的肩头传来惬意的低笑,湿热的吐气喷在颈侧,她一抖身,将凌翼然震开。
“装!”她大大白了他一眼。
桃花目闪过一抹讥诮,凌翼然薄唇带笑,“卿卿不也配合得很好吗?”六幺拿着锦袍,轻手轻脚地为他着衣。
云卿咦了声,偏头看着他,“将到口的肥羊白送人,这可不符合你的个性啊。”
凌翼然不耐烦地甩开六幺,散着衣襟,胸口半露,霸气十足地朝她逼近。“卿卿,你可是一点儿也不在乎?”语调轻缓,隐含怒气。
在乎?云卿挑高眉头,在乎什么?没头没脑的。
她无所谓地耸肩,看见圆桌上放着一对玛瑙杯,茶灶上温着清茶,壶嘴弯弯,吐出一口白雾。
“你在等人?”她问道。
凌翼然脚步一滞,笑意渐渐浮上唇角,细长的眼眸亮得惊心,他迸出大笑,“能猜出我三分心思的,也只有你了。”
见他诱惑似的俯身,春光乍泄,云卿警惕后退,转身离去。
“你猜,本侯等的是哪位佳人呢?”
脑中闪过他早上这句引人遐思的话,佳人?允之那家伙又在耍她。云卿抱着酒壶扫视四周,华美大帐里坐着清一色老弱,除了去狩猎的几位殿下,也就少了翼国随行大学士乔辨了。不过相对于这些大人物,乔学士在与不在都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