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爵举起,一双湛然的凤眸向她这边望来。
作为司酒,云卿负责侍奉上座的四人,她轻步走到夜景阑身边,酒壶微斜,美酒缓缓入爵。
“少饮些。”衣袖相擦的瞬间,云卿运气传音道。
“嗯。”夜景阑虽应了,可却依旧反常地豪饮,似要将她留在身侧一般。
杯浮绿蚁,榨滴珍珠,瓮泼新醅,未饮先醉。
知其心意,云卿心中涌起甜蜜。眼波相交,在暗处缠绵着彼此的心意。
老目闪烁着诡异的光采,翼王阎镇道:“青王。”
坐在主位上的凌准停止了与荆王的交谈,偏首向他看来。
阎镇瞧着添酒的云卿,皮笑肉不笑道:“青王真是浪费啊。”
“翼王此话怎讲?”
“孤听说,这位可是繁城胜战的少年英雄,青王却让他做司酒,不是浪费,又是什么?”阎镇目如蛇蝎瞟向云卿,一把按住酒壶,“司酒,你说可对?”
云卿将酒壶放在桌上,道:“臣出身于乡野,曾听善耕者言,农事难不在选黍,而在于养黍。春耕、夏耘,不可急功,亦不可近利。急功者肥过黍死,近利者揠苗助长,如此,则秋收冬藏空谷仓。”
她抬起头,瞧见青王放缓的面色,触及另两位诧异的目光,了无痕迹地对夜景阑淡笑一下,徐徐道:“臣出仕之前,家中长者曾有赠语: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年少不可轻狂,小才不可傲物。臣谨记于心,旦夕不忘。”
语落无应,只听得座下一片斗酒声。云卿垂目视地,脊背上浮起冷汗。
她还真是“好运”,连做个司酒也能落得如此境地。
见一把火未燃,翼王又添一把柴,“孤还听闻司酒不是青国人。”
“是,臣家在荆梁翼相交处,乃是如春谷地。”
查吧,她就不信阎镇这老头能通过她师傅的五行乾坤阵。
“那司酒为何舍近取远,出仕青国呢?”翼王语调颇酸。
云卿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冷笑一声,拍案而起,指着阎镇的鼻子大叫:“我就是不爽你!”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垂下脑袋,难啊,会盟会盟,就是拉关系走门路,装作睦邻友好,容不得实话实说。她这个礼官既不能贬低他国,又不能驳了自家的面子,技术活啊。
“这个……臣怕说出来会贻笑大方。”云卿故作为难,向后退了退,身子几乎靠在了夜景阑的身上,微微感觉到隐隐的暖意。
“哦?”荆王吴陵开口了,“那孤就更想知道了。”
又一个落井下石的主。
云卿抬起头,极其诚恳地道出原因,“臣畏寒。”
咚、咚、咚……只能听见心跳声,半晌,一声大笑将她从惴惴之中解脱。
“到底还是个孩子。”青王凌准微瘪的两腮稍稍颤动,精亮的黑瞳却没染上半分笑意,他随意挥手,招来了内侍,“得显,拿一个手笼给丰爱卿。”
这话显然不仅仅是说给她听的,也不仅仅是说给上座几人听的。斗酒声渐息,或是怀疑、或是嫉妒、或是窥探的眼神投注于她的身上。
云卿这才明白荣宠有时候也是一种折磨,她叩首谢恩,寒气从地上一直传入心底。宦海艰途今日行,无涯彼岸何日及?
司酒三巡,步步惊心。
“也真难为荆王和定侯了,冬狩之日陪一群老人在帐内喝酒。”翼王看看左右,笑得和善,“年轻人应该驱马奔腾,满载而归啊,两位就不心动吗?”
“冬狩年年有,相交难再来。”吴陵的语调中有些刻意讨好的味道,他向翼王和青王微微拱手,“不论身份,单就这辈分,孤都得尊敬两位长者。尊老敬贤,又何谈难为?”
一国之主竟然要行小辈之礼,不是出自于真心,而是受迫于现实。外戚之乱后,荆王已如败光家财的落魄之人,如今嘴巴含蜜不过是想讨点儿好处,接点儿巨贾富商剩下的残渣。说到底,座上四人中,青王算是有地有钱的富豪,翼王算是有地少钱的地主,而夜景阑则是缺地巨富的财主,只有荆王算是一穷二白的破落户。做这种忍辱负重讨饭的活儿,还真是难为了吴陵。
“平侯,你我年岁相仿,”荆王举起酒杯对夜景阑道,“本王虚长你一岁,不如以兄弟相称,可否?”
夜景阑凤眸冷然,淡淡一瞥,惊得吴陵身子微僵。他优雅抬首,香醪入喉,“本侯乃独子。”
闻言,吴陵很是尴尬。
此时,帐门突然撩起,一阵寒风扫尽了宾主皆欢的热烈气氛。
“报!”被云卿揍过的痕迹还刻在脸上,翼国少将军李显匆匆跑入,猛地跪下,“启禀王上,烈侯殿下与天骄公主不知所踪。”
翼王手中的酒盏瞬间落地,“你说什么!”枯柴似的老手颤颤举起,阎镇目眦尽裂地怒视下方,“什么叫不知所踪?”
李显答道:“回程途中,公主看到一只白鹿,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烈侯、荣侯和韩将军见天色将晚,便拍马去追公主。”
“然后呢?”翼王的表情有些狂暴,毕竟只有那么一个女儿。
帘卷北风,穿着赤色猎袍的七殿下凌彻然疾步而入,他向上座一揖,“而后我、三哥和韩将军分头追赶,怎奈林密丛茂,天暗视短。行至深处,只听三哥大叫一声公主,我便会同韩将军循声而去,却不见公主和三哥的踪影。”
“那现在呢?”青王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焦虑。
“现在韩将军已带人去搜山,相信不久便可寻到。”
七殿下看着焦虑的翼王,温言道:“翼王不必担心,彻然听声,三哥必是找到了公主。可能是迷了道,一时难以返回。”
阎镇虽点着头,却难掩忧虑,“日落西山,夜寒地凉,绮儿身子弱……”絮絮叨叨了半晌,他忽地拍案,“这冬狩是谁负责,竟然出这等大事!”
“启禀王上。”座下站起一人,正是成原一战无功而返的李本中,“据臣所知,负责此次冬狩的正是青国的伏波将军韩月杀。”
“是。”李显火上浇油道,“若不是韩将军没能拦住公主,这事也不会发生。”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青国大臣肃穆而视,一时间局势紧绷。
云卿放下怀中酒壶,向座上一礼,“王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问李少将军。”
青王道:“翼王。”
阎镇与他对视片刻,烦躁地挥手,“问!问!”
云卿问道:“敢问,以上皆为少将军亲见?”
李显挺直腰背,道:“这是自然。”
随七殿下入帐的聿宁眉头一紧,对她轻轻摇头。
云卿不理,继续道:“那,李少将军又是何种职务?”
翼国座上一阵抽气声。
见李显不答,云卿步步紧逼,“少将军?”
“是……”他瞥一眼李本中,咬牙道,“公主的御卫……”
云卿轻转眼眸,冲七殿下深深一揖,“下官刚才没听清楚,还望殿下再开金口。请问,当时去寻公主究竟为几人?”
凌彻然了然一笑,扬声道:“只有三人,本侯、烈侯还有韩将军。”
“哼。”
“原来如此。”
青王带来的官员不愧是宦海老手,变脸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当下数十道鄙夷的目光直直射向李显。
“想来是有人渎职,韩将军摸黑搜山,这边却被倒打一耙。”青国言官之首胡存义,传说中的“铁嘴胡”首先开炮。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开口的正是云卿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魏几晏,“有利必逐,有过必推,此为翼礼乎?”
“真是……”
“唉!钻营之徒!”
云卿瞧瞧地上瑟缩不已的李显,再看看争相掩面的翼国官员。什么叫被唾沫淹死,今天她算是明白了。
翼王阎镇脸色铁青,拿起食盘往地上一掷,“有违孤命,中途弃主,现在又妖言惑众,诬蔑青国大将军。李显,你可知罪?”
“臣……”八尺大汉竟俯身颤抖,“臣……”
“来人!拖下去,斩了!”
“王上!”李本中疾步下座,匍匐在地,“请王上念在我李家忠心为主,就饶小侄一命吧,王上!”
翼王脸色微动,似在等个台阶下。可上座却无人愿意开口,青王老神在在地饮酒,夜景阑面无表情地合眼,荆王吴陵一脸犹疑。好容易下了决心,翼王刚要开口,就只听又一声:“报!”
韩让单膝跪地,大声道:“将军已发现公主坐骑。”
众人翘首,面露喜色。
“经查,马鞍被人事先切断,三殿下和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翼王大怒,杯盘如雨,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对叔侄身上,“马具不就是你李显负责的?胆敢阴谋弑主?拖出去斩了!”
“王上,饶命!饶命!”李显被人倒拖出帐,一路上哀音不止。
“王上……”李本中跪在座下,低垂颜面,让人看不清表情。
青王凌准淡淡地注视着一切,眸中闪过兴味,微白的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
不欢而散的宴席,惴惴不安的心情。一日之内,如过寒暑,冷暖交替。伴君如伴虎,官场步步惊。
云卿走入寝帐,瘫软地靠在桌角,长叹息。
“云卿。”夜景阑不知何时悄然入内,站在黑暗里看着她。
“修远,我好累。”她投入他的怀抱,鼻端传来淡淡药香,让她不禁将最软弱的一面呈现。
夜景阑环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想走吗?”
“不,我不能走。”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轻吻落在她的额间,停留在她的心底,蜻蜓点水般地带起阵阵涟漪。
“这是阴谋吧?”一想到今日种种,她心中不禁涌起浓浓的恐惧。
“也许。”夜景阑抚摸着她的秀发,“我已派青龙骑去搜山了,很快就有消息。”
“官场好可怕。”她叹气道。
“你做得很好。”他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轻轻摇晃,“很了不起。”
“修远。”
“嗯。”
“你会怕吗?”
“会。”
“真的?”云卿诧异地抬首看他。
夜色中,只能看见黑亮的凤眸一点一点靠近,温热的鼻息一点一点加重,她的唇上落下细细的“春雨”。
“我怕没有你。”
话含在他嘴边,没入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