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钩淡月夜难眠

晨风染流云,早霞丽初日。凉雾里,夜景阑和丰云卿两骑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

聿宁站在马车前,目送着那道略显纤细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真的好像。

“元仲兄?”车帘撩起,宋宝言笑眯眯地看着车下那个若有所思的男子,“元仲兄,该起程了。”

聿宁回过头,脸上再无客套的笑容,严肃的模样让宋宝言心下一紧。

“昨夜丰贤弟真的是找不到你我才先回去了吗?”聿宁偏首看向远方的薄雾。

“当然。”宋宝言也敛起了笑意,“怎么?元仲兄不相信在下?”

安静了片刻,淡笑声传来,“当然不是。”聿宁面容放松,慢慢走上马车,“亚清兄。”

宋宝言眯起眼,看向背光而立的聿宁,心生警惕,低应道:“嗯?”

“你不觉得,丰贤弟和昨夜的那位姑娘背影肖似吗?”

“啊?”宋宝言挑眉,“姑娘?”

“嗯。”聿宁不容他躲避,再上前一步,直直逼视,“昨夜花园里的那位姑娘。”说着,他脑中闪现出那道倩影:衣袂飘飘,楚腰纤纤,青丝迎风舞,一朵木芙蓉。期冀着她的回首顾盼,期冀着似曾相识的芳容,回首吧,让他看看,就算一眼也好。但从定侯坚定的环抱和充满警惕的眼神中,他就知道一切皆是惘然,不过是他的奢念罢了。

“你是说小翠吗?”宋宝言耸了耸肩,坐回到矮桌前,“她是我们家少主的侍妾啊。”他暧昧地眨了眨眼,“人说小别胜新婚,更何况少主正当贪欢之年,这心头火,嘿嘿。”

他面上虽笑,这心里可苦了去了。浑蛋,眼那么尖!周围没人吧,千万别让人听见,要是爹知道了,还不得给他去层皮!

他接着说道:“虽然丰郎中体形纤美,颇似女子,但元仲兄也不必担心,我们家少主不好男色。”

聿宁脸上略为尴尬,“不……不是……”

“元仲兄不用紧张,咱们兄弟之间的话,我是不会乱说的。”马车启动,宋宝言从炭炉上拎起铜壶,为聿宁泡了杯茶,“他们俩走得近了点儿,也难怪元仲兄起疑。不过啊,少主和丰郎中可是旧识,丰郎中的长兄和少主可是拜把子兄弟。丰家小弟出仕,家中长兄自然不放心,就拜托我家少主多担待些,他们这才变得熟络了。”

“哦?”聿宁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想必亚清兄对丰贤弟家中情况略有了解吧,为兄好想知道啊。”

疑心重重的浑蛋!宋宝言在心中低骂,他一转眼珠,笑道:“若小弟没有记错,丰郎中家在荆梁翼三国的交界处,至于家中几人,我就不知道了。”幸好老爹准备充分,写了份小姐的资料让他和大哥牢牢记住,要不然还不被这家伙套住?

和丰贤弟说的一样啊,可心中那人的家是在青国莲州,难道真的是自己认错了吗?聿宁陷入沉思,就算手中的瓷杯透出灼人的热气,他也没有觉察,只是静静地垂眸。半晌,聿宁才回过神来,又扬起公式化的微笑,“此次分两路前往会盟地,不知定侯是何考虑?”

“我们眠州盛产盐铁天下皆知,只不过这盐多出于北郡,而铁多产于南郡。因此少主才想到分成南北两路,且行且看。”

“哦?那为何定侯与丰贤弟一行只有两人,而你我这一路却有青龙骑护卫呢?”

“呵呵。”笑声很是轻快,恰好遮去了宋小二心头的愤恨,“少主和丰郎中武功高强,带了护卫也不知道是谁护谁,终是麻烦啊。”

“也是,那还请亚清兄为我细细说说这南郡铁矿吧。”“细细”二字咬得颇重。

“好。”宋宝言在内心大吼:我宋小二还从没在官场上输过,倒是要看看对面这个瘦弱多疑的浑蛋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吧!看我宋家的胡扯神功!

“话说这南郡,那要从九天圣母那根落尘的凤蝶头簪说起……”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幽静的山林里。身后跟着一红一黑两匹骏马,脚边是凝冰的山溪,冰下那潺潺的流水,似乎在倾诉着雪山的情语。

“云卿。”

“嗯。”

“冷吗?”夜景阑问道。

她握紧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云遥山高千仞,自山脚至山顶,色彩由深入浅,渐渐地化为一头白雪。

“终于又闻到山的味道了。”云卿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修远,我不睁眼,你牵着我走,好吗?”

“好。”

“修远。”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在雪地里,在我八岁那年,忘山下过一场雪,可是落地即化,最后融进了泥土里。”她用力地踩雪,感受着身体的下倾,“只记得儿时,幽国时常下雨。”感到手上传来力道,云卿笑道,“嗯,都过去了,现在我已经能笑着去回忆了。”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渐轻,“繁都大多时候是温暖的,风是暖的,人也是暖的。我小时候很调皮,家里人也由着我,那时我有眉姨、竹韵、爹爹,还有娘亲……”

夜景阑看着她难掩哀愁的笑脸,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溪面结冰了,很滑。”

暖湿的鼻息喷在云卿的面颊,让她莫名地心安,不自觉地靠在他的肩上,轻轻搂住他的颈脖。

一大一小,两排脚印并行着,从远方走来。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云卿。”冻溪已在身后,夜景阑却依旧不肯放她下来。

“嗯?”她猫儿似的轻哼。

“今生我命里有你。”

简单的几个字如低沉的弦音,拨乱了她的心跳。她抬起头,正对那双动情的凤眸,荡漾着,波动着,带着几分期许。

她收紧双手,将脸一点一点靠近,直到冰凉的鼻尖贴在一起,直到交换着彼此暖暖的鼻息,才郑重开口道:“我心亦然。”

夜景阑低低沉沉地笑开,用寒意十足的薄唇诉说着炙热的情意。她启唇,接纳他的柔软温暖,甘甜得好似春泉,清新得好似夏荷,充盈得好似秋实。融合着冬的气息,将四季缠绵在彼此的唇里,紧紧相依。

半晌,马儿发出警惕的嘶鸣,打破了醉人的宁静。

几不可闻的踏雪声,有人!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飞起,雪地里插着数支枫叶形的红镖。诡异的银线在空中织成了密密的网,和周围的皑皑白雪混合在一起,扎眼异常。

见银网已经变成了厚实的银盖,就要向这边压来,云卿抚上腰际,刚要抽出销魂,手背却被压住。

“我来。”夜景阑勾起她的腰,点足飞上。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把金剑,寒光毕现,薄如蝉翼,形状和……不待她想完,腰间销魂已然发出低吟。

夜景阑目露冷色,揽着她游走子银盖的边缘,快得仿若追上了风的脚步。周围如光影掠过,云卿强忍住眨眼的欲望,想要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是目光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隐隐间,只见金光万丈,只见衣袂翻动,只见剑花四射。举目环视,这才发现刚才他们停留过的地方残留着金色的卍字。

卍字,卍字,云卿头皮微微发麻。难道是?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无垢俊颜,喃喃道:“无上剑……”

她曾听师傅说过,十年“惆怅”,廿年“清狂”,卅年“御苍”,卌年“无上”。她十年练成清狂剑,已属师傅口中的英才。而他才二十二岁就能使出无上剑的“卍字归一”,真让她既羡慕又惊喜。

夜景阑收起长剑,对她柔柔一笑。云卿只觉身体被精纯的内息包围,四野仿佛隐遁,此身直冲云霄。

嘭的一声,银盖乍碎,几十道白影漫天飞去,如白蝶只只。落地的一瞬,却又绽出朵朵殷红。

“果然是你……”为首的那人呕出黏稠的液体,眼神很是黯淡,看来是死期渐近。他颤抖着从胸口掏出一支银哨,用尽力气吹起节奏怪异的哨音。

暗号吗?云卿上前一步想要解决他,却被夜景阑一把拉住,“我们走。”

“可是……”手上的力道很是坚定,不容她抗拒。

地上那人仰面朝天,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吼道:“你逃不掉了!逃不……”话未尽,已无息。

洁白的雪地里,躺着白惨惨几十道残影,留下了红梅般的血迹。

云卿看着眼前这位与修远有些神似的鹤发男子,不禁微愣。若不是瞧出他灰眸黯淡无神,还真难相信他已经失明数年。

“爹,就是这样。”夜景阑诉说完往事,静静地望向站在窗前的那人。

山风狂作,吹得夜风举衣衫飘扬,银丝乱舞。“知道了。景儿,你先出去,为父有几句话想要对韩姑娘说。”

夜景阑瞥了云卿一眼,云卿轻轻颔首。厚实的木门静静关上,风声被隔断在门外,室内安静得出奇。

“韩姑娘。”他走到摇椅前慢慢坐下,灰眸直视云卿。

“夜前辈。”云卿恭敬行礼。

夜风举面色微凝,道:“你爱景儿吗?”

云卿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人,片刻之后甜甜笑开,干脆地答道:“我爱他。”

“好,很好。那韩姑娘知道如何爱他吗?”

如何爱?云卿怔住。

“对于感情,夜家男儿认定了就决不变心。”夜风举摇椅轻晃,发出沉闷的声响,“姑娘是江湖中人,应该听说过老夫和拙荆的事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灰眼轻垂,“慎为也曾写信给我,告知世俗看法,说老夫是世所罕见的痴情男子。其实,不然。”他停住摇椅,“姑娘可知,景儿若是我,他会怎么做?”

夜风举声音淡淡,却震撼着她的心房。

今生我命里有你。想到他的话,她不禁微颤。

“姑娘也猜到了吧?”夜风举轻轻地叹了口气,“景儿看似淡漠,其实最为执著,而且他比我更果决。”

云卿眉头皱紧。

“六月后,云遥便聚集了不少日尧门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