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师兄的琥珀双眸在阳光下常会流溢出金色。肯定是师姐重伤未愈,师兄才和如梦姐下山来的,云卿心中暗急。
“洪大人也就留了个心眼,没将话说死,将这二人留在了渊城。而他家的家丁在无意间听到梨雪称呼她相公为表哥,大人这才确认了这位公子的身份。”
“表哥?当年如本斋诬蔑王后,结果诛连九族,按理说外家的男丁应该绝了。再加上那双金眸,难道……”
“没错,就是大王子!当年先王下旨,如妃和文妃先得子者尊为后,并立长子为储君。若不是文氏奸妃设计毒害,这王位早就是大王子的了!”
云卿怒在心头,双拳握紧。身体忽然被轻轻晃动,她心头的怒火渐熄,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那丞相大人准备怎么办?”
“父亲大人准备光复王族正统!”回答得正气凛然,“迦龄兄你也看到了,元腾飞那个武夫不过是仗着手上的兵力,才入朝就一派权臣架势。更气人的是,王上本性懦弱,对他言听计从,这样下去,难保不出第二个文氏,而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王上无道、昏庸至极!”
“幼微兄!”
“迦龄兄莫怕,众臣皆在筵上,这枫林没人,你我可抛开一切顾虑畅所欲言。如今已到了迫在眉睫之际,若再放纵王上胡来,那荆国也将步上幽国后尘。不如破釜沉舟,大胆革新,迎回正统,光复大荆。”
“那……大王子他同意了吗?”
“据洪大人观察,大王子为人闲散,怕是不易说服,也就暂时没去说明。不过,父亲大人已定下良计,只要此计一成,相信大王子一定会与我们同进退。”刺耳的低笑声响起,“当然这事还需迦龄兄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吩咐。”
“昨日洪大人趁着大王子离开客栈的机会已将梨雪秘密绑了,藏匿于我家后厢。这梨雪在样貌上与死去的罪后有几分相似,待明日将她迷晕送进宫里,放在王上的御床上。迦龄兄,你说大王子若是看到表妹的尸身,他又会如何呢?”
好阴毒的万家父子!云卿压抑住心中的滔天怒气,暗自提醒自己:莫冲动,听下去。
“定会痛恨王上,然后……”
“对,到时候他一定会冲冠一怒为红颜。想要将一个活人秘密送入宫中,这还得仰仗迦龄兄啊。作为禁军统帅,只要一句话便可保证通行,待进了内宫门,自有人接应。事成之后,迦龄兄也算是新王心腹,区区禁军统帅之位又岂能入得了迦龄兄法眼?”
“请幼微兄转告丞相,范某必竭尽全力助丞相成事!”
“好!咱们出来得够久了,是该回去了。”
“幼微兄,请。”
“都是自家兄弟,同行同行!”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云卿扭身要走,手腕却被抓牢。
“现在不宜动手。”夜景阑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今夜三更,我在馆外等你。”
云卿眼神微缓,轻轻启唇,“好。”
无月之穹散着几朵流云,云卿换上黑衣,推门而出。
“大人?”六幺端着一个食盘,看样子正要敲门。他急急地看了看四下,“小姐,你怎么把假面取下了?”
云卿摸了摸光滑的脸颊,微微一笑,“去见个故人,我会小心的。这是什么?”她垂眼瞧向盘中热汤。
“这是主子让送来的。”六幺露齿一笑,小虎牙颇为讨喜,“主子瞧着小姐筵上没吃什么东西,特地叫小的送一碗肉汤过来。”
他倒心细,只是没时间了。云卿摇手道:“不用了,我还要出去。”
“小姐……”六幺泫然欲泣,“主子说了,小姐若不吃完,小的这一夜就站在外面,不准回去。”
这人……她无可奈何地接过热汤,吹了吹,大口大口喝下。“可以了吧?”
“嗯。”六幺欣喜地点头,指了指盘中的小碟,“还有两块点心。”
她一口一个,嗯,是糯米团子,清清淡淡,正合胃口。拍了拍手,飞身而去。
“主子还说了,”风中传来六幺清亮的吟诵,“莫念墙外风光好,红杏根深墙内坳。一枝春色斜露去,休怨东风似剪刀。”
云卿脚下一滑,险些成为落墙“红杏”。“可恶!”她暗骂一声,几乎可以想见那张奸计得逞的笑脸。
三更已至,落地无声。
云卿行至那道颀长的人影后,未及开口,夜景阑便转过身来。“走吧。”他道。
两人迎着夜风,双双飞行。不消半刻,便来到了万相的府邸。她跟着夜景阑向南边疾行,只见清冷的院落点着几盏灯笼,院外还站着几个高壮的家丁。
看来就是这里。
两人互望一眼,越墙而入。
“哥!”
有人!两人闪入假山。
“哥,反正她又不是什么正经女子,明天又要去送死,不如让弟弟我爽一把。”油滑的腔调。
“阿先,你要知道……”是枫林里那个尖细的男声。
“知道知道,我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坏爹的大事啊。我绝对会小心,绝对不会把她玩死的!”
“嗯,四更前完事。”
“好嘞!谢谢大哥,弟弟我给您捶捶腿,揉揉腰。”
“浑小子尽油腔滑调!”那人嗤笑一声,脚步声渐远。
“哥,您走好!”
云卿探头欲瞧,却被夜景阑轻轻扯住,“莫急。”
“妈的,快给少爷开门!”污言秽语传来,“往日里仗着自己是头牌,还不买少爷的账,驳了少爷几次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臭婊子,今儿少爷我就来好好调教调教你!”
门呀的一声打开。
“你!你!你!都给少爷我去院外等着!”
“可是大少爷说……”
“大少爷大少爷,现在二少爷在这,还轮得到你这个奴才插嘴?!姥姥的,给我滚!”
“是,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梨雪!梨雪!”门被重重合上,“还不过来伺候少爷!”
云卿贴着门,凝神细听,怎么那么安静?与夜景阑对视一眼,她欲伸手推门,他却早一步行动,将她护在身后。
刷!银光刺来,夜景阑推开身侧的她,翻掌对上。
黑暗里只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只能感觉到阵阵逼来的掌风。
云卿凝神想到,江湖上能与修远难分伯仲的,本就屈指可数,更何况这么熟悉的路数,她轻声道:“师兄!”
打斗忽止,温润的声音传来,“卿卿?”
漆黑的房内燃起烛光,如梦举着灯座从角落里走出,亲热地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卿卿?”
云卿顾不得说,欢喜地将她抱住。
“夜兄?”丰梧雨诧异地看看自家妹妹再看看好友,缓缓笑开,眼眸中耀出金光,“你们怎么在这里?”
云卿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那摊烂肉,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离开再说。”
“不急。”丰梧雨挥了挥手,笑得温煦,“反正四更还没到,外面的人不会进来。”他从那摊烂肉身上踩过,一口血从那人嘴里喷了出来。
“卿卿,看来你一切无碍,为兄总算放心了。”他淡淡说着,将游龙剑插在那人的两腿之间,吓得如梦背过身去。
云卿将在枫林里听到的事情向自家师兄一一说明。“怪不得这些天身边多了几只苍蝇。”丰梧雨摆出招牌式的微笑,“原来如此啊。”语调越来越柔,这代表着某些人要倒大霉了。
如梦秀眉微皱,“表哥,万巳年是一只老狐狸,咱们还是快点儿离开,晚了怕是要被发现的。”
“夜兄。”丰梧雨向夜景阑抱拳一礼,“劳烦你帮我照顾下这两个妹妹。”
“好。”
丰梧雨看一眼窗外道:“这样吧,四更咱们在西陵门外聚首。”
“知道了。”云卿低应一声,揽着如梦的纤腰向门外飞去。
“卿卿,”如梦问道,“表哥究竟去做什么了?”
云卿仰头望天,内心正挣扎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就听身后一声巨响,熊熊火光将身影拉长。
如梦身子僵住,“原来表哥去放火了……”
西陵门外,云卿将如梦安置妥当,问道:“师姐她还好吗?”
如梦面色微缓,“虽然身体还弱点儿,但精神却是大好。”她随即向夜景阑深深一拜,“多亏了夜神医及时施针,滟儿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夜景阑似有似无地颔首,走到一边去。
“老爷子说,啊,就是你师傅。”如梦看着她,“小鸟中的那掌足以震断心脉,若不是碰到了夜神医,她怕是早已丧命。”
回想起那天的情形,云卿心中不禁一抽。
“那丫头啊,才回谷里就闹着要下床,刚能移步就思忖着怎么溜出去,气得老爷子差点儿劈了她。”
不愧是师姐啊,只有她能激起师傅的怒气。
“滟儿经脉受阻,为了助她恢复功力,表哥每日都会为她调息。这次来渊城求千年雪蛤,也是为了帮助滟儿复原。没想到……”如梦担心地看向远方,“表哥一个人会不会有事?万家可是有不少护院的。”
姐姐,你应该担心万丞相和洪尚书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会不会被师兄虐死……云卿想了片刻,婉转开口道:“姐姐,你可知头狼的习性?”
“头狼?”如梦诧异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狼这种动物虽然很孤傲,但也很护群。特别是头狼,它会牢牢守住自己的山头,看好一切沾了它味儿的东西。若是伤了它的亲眷,不论海角天涯它都会追杀到底。”云卿笑眯眯地解释,“姐姐,明白了吗?”
如梦轻轻摇首,“听得我云里雾里的,卿卿,你究竟想说什么?”
云卿两手贴着她冰凉的脸颊,认真问道:“姐姐知道师兄在谷里的雅称吗?”
“不知。”
“忘山头狼。”
“啊?”如梦真真诧异了。
云卿点了点头,“这是师傅给起的,他老人家说师兄虽然生性淡泊,但对自己珍惜的却顶顶执著。譬如说,某人……”
如梦心领神会地笑了。
云卿还记得柳寻鹤第一次来谷里找师姐玩儿,就被自家师兄整得半死不活,三个月都下不了床。幸好师兄是把她当妹妹疼,而不是当媳妇养。云卿暗自庆幸的同时也为自家师姐默哀,兔子养肥了,头狼也该下口了。
如梦的笑声突然停止,云卿感到脊背上蹿起一阵寒意。
她轻轻一笑,慢声细语道:“姐姐不必担心,师兄他英明神武、技艺超群,莫说一个万相,就是千军在前,他也定能化险为夷。”
一道暗影飘过,她眉心被轻轻一弹。
云卿闷叫一声,捂住额头,师兄还是那么恶劣。
“小丫头,又乱说。”头狼归来,衣角翻飞。
她不满地嘟了嘟嘴,“雪蛤到手了吧?”
“嗯。”丰梧雨笑得温煦,“洪大人慷慨相赠,为兄也不好推拒。”
慷慨相赠……
云卿嘴角抽搐,“该整的都整过了吧?”
丰梧雨淡淡斜了她一眼。完了,云卿下意识地退后两步。一起生活了十年,这种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头狼要开始算计了。
“卿卿。”如梦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云卿虚弱地开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师兄,只见丰梧雨走到夜景阑身边,开始交谈。
云卿侧耳倾听,还好,内容大多是关于师姐的伤情。再说修远也不会参与师兄的诡计,他的人品还是值得相信的。
思及此,她放心地望向身边如梦,道:“姐姐可知柳大哥的身份?”
“知道。”
“那……”
“卿卿,”如梦目光坚定,“我和柳寻鹤已是不可能了。”
“姐姐,莫要被他的身份吓住,若喜欢……”
“不是因为这个。”如梦声音微颤,“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心中住的人太多了,而我想要一片完整的天地。后来他也来过谷里,说是继承了家业,族里为他定了一门亲。他想纳我为妾,问我愿不愿意。”她轻轻地拍了拍云卿的手,“那一刻我心中竟没有半点儿哀戚,只是想到了卿卿的话,原来我爱上的不过是自己的心情。”
“姐姐,你真了不起。”云卿敬佩地看着她。
“梦儿,城门快开了,咱们也该回谷了。”说着丰梧雨向她微微一笑,语调柔和得近乎诡异,“卿卿。”
云卿咽了口口水,“师兄。”
“待你师姐好些了,我就带她去青国看你。”
就这样?云卿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嗯!”
“夜兄。”丰梧雨淡眸闪出异色,“还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卿卿。”
夜景阑湛然的凤眸灼灼望来,似有一丝笑意,“好。”语调重得让云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好像错过了什么似的。
流萤残更共纷纷,一枝梧叶乱秋声。
但看渊城无月夜,漫漫勾起几缕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