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枝梧叶乱秋声

雨打寒蕊,冷香着秋。荆国的菊,落得早了些。

云卿轻轻地叹了口气,进到渊城已近十天,哥哥领着七万雄师盘踞城下,眠州青龙骑也驻扎在东陵门,名为休养生息,实则震慑荆野。碌碌无为的翼军早已失了颜面,在元腾飞大破文氏残部后,十万大军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听闻文太后逝世于回都之夜,小太子不久也夭折了,真是两份易碎的“礼物”啊。说什么旅途劳累、抑郁而逝,哼,还不是欲盖弥彰?她摇了摇头,转过回廊。

“丰郎中!”迎面走来一个身着橙衣官袍的男子。

闻声,云卿不禁暗撇嘴角。唉,这个姓,冠在任何名号前都会有些怪异,丰郎中……

她暗忖片刻,拱手一揖,“敢问大人是?”恶补几日,她已能辨出此人的品级。一个荆国二品大员,何以对她这个礼部小官扮出谄笑?

“呵呵。”那人一副算计的表情,像极了做惯人口买卖的牙婆,“老夫姓祖,名洪德,乃是荆国礼部尚书。”他堆起脸上的赘肉,八字眉颤颤扭动,小小的眼睛挤成了一道缝。

云卿退后两步,行了个下官之礼,“原来是祖尚书,失敬失敬。”

祖洪德走上前热络地欲挽住云卿的手,却被她不留痕迹地避开。

祖洪德堆笑的脸略显僵硬,顷刻之间又舒展开,“听闻丰郎中能文能武,是个风流少年,今日一见果然非凡啊!”

“大人谬赞了。”

“丰郎中过谦了!”祖洪德从宽袖中取出一个小巧锦盒,“这是老夫的一点儿心意,丰郎中可不要嫌弃。”

云卿迟疑地看了看,“这……”

“啊,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听说丰郎中写得一手好字,这不过是一块香墨而已。”

香墨什么的应该无伤大雅吧,云卿两手接过,“谢大人赠礼。”

“不用客气。”祖洪德的绿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丰郎中啊,最近殿下的身子可好?可适应我国的天气?”

“劳大人操心,殿下一切都好。”好到连日赴宴,也未显疲态。

“那就好,那就好。前些日子看聿大人总是咳嗽,怕是染了风寒吧。我国地属北方,深秋冷寒,等入了冬怕是更难适应了。”祖洪德接着道,“为各位的身体考虑,回程须趁早啊,不然等大雪封途,再行就不易了。”

原来是来试探的,怎么,荆王已经耐不住了?不过也是,榻下酣睡十几万雄师,任谁都会寝食难安。

云卿微微一笑,朗声答道:“大人说得极是,刚入九月,这天就冷得刺骨,还真让在下颇不习惯。”

祖洪德面露喜色,“何时起程?老夫必策马相送。”

“聿大人完成我王使命之时,便是我等离去之际。”她道。

惹人厌恶的笑容瞬间消失,祖洪德嘴角微颤,道:“朝堂重开,政事冗杂,老夫就先告辞了,晚上的寒露宴再见。”

“大人慢走。”

待祖洪德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云卿这才偏首含笑,道:“下官如此应答,聿大人可还满意?”

聿宁从墙角走出,清俊的面庞流露出复杂神色。“你……”他细细打量着云卿,眼中似有什么闪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大人?”云卿微微倾身。

“丰郎中是南方人吧?”

她眉头不自觉地一颤,“不是,下官家在北方。”

“哦?”聿宁眼中带着几分狐疑,“那刚才丰郎中为何说不适应这北地寒气?”

云卿暗叹一口气,道:“下官的老家位于荆梁翼三国的交界处,虽然地处北方,但山中四季如春,倒没经历过风霜。”

聿宁背着手,长眉微蹙,看向云卿的眼中探究意味不减,像是自言自语道:“真的不是吗?”

“不是什么?”

“殿下。”云卿与聿宁同时行礼。

依旧是一身张扬的火色,依旧是一双迷离的媚眼。惨淡的秋被凌翼然一衬,显得越发凄凉。“元仲啊,究竟不是什么?”他一转眸,眼神飘了过来。

“是下官认错人了。”聿宁颔首轻答,“只因姓名相仿,下官把丰郎中误认成一位旧友。”

“旧友?”凌翼然眯起双眼,“难不成就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劝你出山的奇才?”

“正是。”聿宁看了看她,“除了……其他都很像……”

云卿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他的眼光那么厉害。

“除了什么?”凌翼然不依不饶地接口。

聿宁道:“下官那位旧友生得比丰郎中要美……不,是清秀些。”

凌翼然没再搭言,只是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深邃。

阿嚏!云卿掩着衣袖,很不雅地打了个喷嚏。

“元仲,割地的事办妥了吗?”凌翼然道。

“战时荆王就已许诺将沛、蕲、锋三州送与我王,只不过王都之围一解,荆王却想变卦了。”

“变卦?”凌翼然冷哼一声,“那咱们一行七万人就守在他的大门口,吃光他仓库里的最后一粒存粮。”

这就是荆王最怕的吧,荆国连续三年遭遇天灾已是捉襟见肘,连文氏的兵粮尚需梁国供给。这片“烂菜叶”哪里受得了七万,不,是十二万米虫的啃食啊?

“殿下英明!”

“好了,早点儿回去准备吧,今晚上还有丞相大人的寒露宴,本侯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殷红的唇畔绽出诡异的笑容。

“是,下官告退。”元仲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云卿抬脚要走,就听身后沉沉的语调传来。

“旧友啊……”凌翼然缓步走到她身边,“以后离他远一点儿。”

“什么?”云卿微讶地看着他。

“哼,还是那么迟钝。”凌翼然斜她一眼,“你没瞧清楚他看你的眼神吗?”

“什么眼神?”

她虚心求教,凌翼然却不想让她知道,他径自道:“记住,不要在聿宁面前露了马脚。他还不是我这边的人,切不可大意。”

“嗯。”云卿微微颔首,手中攥着刚收的锦盒。

“哦,才几天就有人给你送礼了?”他颇感兴趣地望来,唇角勾起,“是什么?”

“只是一块香墨。”云卿边说边打开盒盖,定睛一瞧,金丝镶边,沉香浓郁,一看就是极品。

“宁溪墨,价值千金。”凌翼然好意提醒道。

价值千金啊,云卿瞪大眼睛。咦,这墨的形状好生奇怪,好像是一具赤裸的女体,双乳浑圆,四肢修长,一副海棠春睡模样。

她愤愤合盖。抬起头,见凌翼然笑得可疑,她脸颊微烫,恨恨道:“看什么看!”

恼人的笑声在凉秋中蔓延开来。

今日寒露,万相设宴款待众人。云卿扫视四下,平日里一本正经的高官大吏如今都成了轻浮模样。

“美人儿,来,喂本官一口。”身旁的荆国吏部侍郎搂着身边的侍女,笑得猥琐。

“大人!”身边响起娇声,云卿心中发毛,她颈脖僵硬转动,对着身边要照葫芦画瓢的侍女挤出一丝微笑,“不劳姑娘。”慌忙饮下美酒。

她向上手看去,坐着元仲和宋宝林,不对,是宋宝言。这对双胞胎兄弟一文一武,哥哥带兵出征,弟弟巧舌谈判,真是修远的左膀右臂。只不过相较于哥哥,宋宝言似乎更像他们的老爹,颇得“老母鸡”真传。

“啊!”主座上又飞下一道粉色身影,美姬落地,娇容煞白。

“喝,喝!”

“这位大人我敬你一杯!”

众人见怪不怪,毕竟这已是被定侯护体真气震飞的第十二个侍女了。

见状,宋家“小母鸡”翻了个白眼。少主您能不能给点儿面子,就算不能像青国九殿下那样消受美人恩,至少也像他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嘛!看,又看!少主啊,您眼睛恨不得黏在丰郎中身上了是不是?大家肯定以为您是龙阳君了啊!

可不管宋宝言如何努力示意,夜景阑偏不看他,气得他抱起酒壶就猛灌。咦,那些莺莺燕燕明明没胆进攻了,少主怎么又怒了?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丰郎中被缠上了。

云卿窘迫地看着靠近的侍女,仓皇道:“在下绝非有意碰到这位姑娘,请……”

见她面嫩,那侍女有意调笑道:“大人手掌微凉,看来是有些畏寒呢。”

“那是看姑娘你一身清凉,被冻着了。”云卿畏畏缩缩地退后。

“大人!”侍女猛地抓住她的手,一把放在了自己高耸的美胸上,“就让奴为大人暖暖吧!”

“不用!”云卿猛地向后弹开。

“嘿嘿嘿……”低笑声在大厅里蔓延,暧昧的目光齐齐扫来,“丰郎中还没开过荤吧?”

她脸上燃起火烧云,眼神慌乱飘动,却见凌翼然笑得好不得意。

哼,坏心眼的家伙。

“大人!”

还来!眼见这位大姐就要压来,云卿握紧两拳,不断催眠自己:怜香惜玉,怜香惜玉。

“丰大人!”

大腿上传来一阵酥麻,云卿低头一看,一只软若无骨的柔荑正沿着她的腿侧慢慢向上滑。她脑中空白,下意识地驱动真气。

“啊!”美人儿被震飞。

宋宝言看一眼自家少主,摇头叹息,这两人真是好有默契。

云卿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安全了。她随手舀起一勺汤,细品一口。嗯,淡淡的甜香,暖暖的温度,不错。心头放松,喝了一碗。

“真是雏儿啊!”旁边传来戏谑,云卿莫名其妙地看着出声的吏部侍郎。他揽着两位美人,暧昧道:“丰郎中,这汤合你胃口吗?”

“嗯,确实不错。”云卿微微颔首,“寒秋时节喝暖汤,最养人。”

“嘿嘿!”吏部侍郎色迷迷地瞧了瞧身畔美人呼之欲出的丰胸,“这汤用料可讲究呢,专取双十年华的美人初乳,是丞相家的特色佳肴。”

云卿闻言呆住,暖暖的乳香混合着淡淡的酒味,在胃里卷起千层浪,搅得一阵恶心。她强作欢笑,匆匆向上座一揖,状似悠闲地缓步走向厅外。待走到廊角,胭脂香味渐渐远离,这才撒腿狂奔。蹿到枫树林里,倚着虬枝狂呕起来,誓要将吃下去的汤全都吐干净。

狂野的西风,零星的凉雨,好似一盆冷水淋透了她的身心。没想到初入官场,她就输了,输得那么彻底,简直是一败涂地。

云卿身上冒出冷汗,竟不自觉地打起战来。恍然间一抹温热,沿着她的脊背,柔柔地抚着。

她愣住,问道:“是修远吗?”

“嗯。”

她拭了拭嘴角,“你是贵客,怎能随便离席?莫要宋大人为难了。”

“没关系。”夜景阑明明清冷的声音,却给她带来淡淡的暖意。

身后的轻抚还在继续,没想到他的长指能那么温软,让她稍稍舒服了些。

“修远。”她依旧背身而立。

“嗯。”

“不问我为何要做官吗?”

“我懂。”

云卿转过身,笑着看他。“我冷。”她道。

夜景阑长身挡风,将她完全抱在怀里。云卿双手颤颤上移,轻轻环上他的腰际。夜景阑修长的身躯微微一震,一双长臂将她搂得更紧。

听到他心跳好急,云卿埋首轻笑。半晌才发现,她心跳亦然,不禁脸红。

“真的?”密密的树后传来一声惊呼。

“千真万确。”

感觉到云卿的警惕,夜景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乱动。

“丞相大人怎么说?”

“父亲大人觉得这正是一洗陈腐的好时机。”这个声音略微尖细,听起来颇为刺耳,“虽然文氏族灭,但王上却越发癫狂了。王都解围后,光华殿就已经死了七名宫人,抬出来的尸首都是体态娇小的宫女内侍,皆是被蹂躏致死。”

“体态娇小……难道是……”

“不错,迦龄兄,小弟当你是自己人才敢说出口。王上对太后的绮念,亲近他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知晓,王上心中的魔障怕是再也去不掉了。”假惺惺地叹息一声,“更何况,太后薨逝当晚,有人听见太后说王上并非亲生!”

“什么!”

云卿猛地瞪大眼睛,夜景阑却镇定自若,并无讶异。

“为了维护王室正统,父亲大人打算请大王子回朝,重振王威。”

大王子?他们已经知道师兄了,还是……云卿身体僵硬,背上又是柔柔的轻抚,她抬头望去,夜景阑凤眸沉定。

“丞相大人是如何辨认出大王子身份的?再说,大王子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夭折了吗?怎么会重现渊城?”

“迦龄兄可知白虎金瞳?”

“当然,这是王族特征,只有当今王上是例外,难道那人有着一双金眸?”

“不错,单凭这点就能推断出七八成。除此之外,还有更加确凿的证据啊。”尖细的声音得意地扬起,“父亲大人曾派人打探过,有着‘琵琶二仙’美誉的梨雪原是如氏的遗腹子。几月前她竟不声不响地从良了,而且没留下任何踪迹。”

“哼,那群仰慕她的文人还传言她是羽化飞仙了,真是荒谬。”

“可前日,梨雪却突然拜访礼部尚书洪祖德,说是家中有人得了顽疾需要千年雪蛤做药引,希望洪大人能让给她,她与她相公愿出重金购买。这雪蛤是洪氏的传家宝,哪能那么轻易让渡?洪大人原是想打发他们回去,不经意间却发现她那相公原是一双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