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闲云卷舒清风醉

云卿昏昏欲睡地看着手中卷了再卷的《礼经》,暗叹一口气。

青王封她为礼官,又在这个时候提议会盟,害得她要临时抱佛脚,恶补“三礼”。可是这佛脚也要好抱,太粗的,她怕抱不牢啊。

她摸摸头,抬眼看向一路咳嗽不止的聿宁,他的身体也太弱了点儿。

“北地寒凉,九月即雪。”凌翼然放下刚刚送来的诏书,亦看向他,“恭喜元仲,得封二等郡公。”

聿宁憋住咳嗽,拱手一礼,“此次功成首推殿下和韩将军,这个爵位聿宁愧受了。”

“哎,元仲何须自谦?虽有荆国王师的护送,但一路上也遇到不少伏击吧,父王派来的千骑御林如今也只剩百人了。”凌翼然细眼半垂,好似漫不经心,“在荆国驻足月余,元仲有何观感?”

若将凌翼然比作妖冶的罂粟,那聿宁就是清素的瘦菊,在飘雪的北地显得有几分苍白。

他道:“外戚之乱不过是一阵风寒,如今虽然病去,但也同时催发了其本身的痼疾。下官拜访过数十位荆国官员,其家仆役动辄上百人。如今荆国的土地多握于显贵之手,那些耕农没了田亩只得卖妻鬻子。加上荆国前些年的灾荒,这种卖身为奴的事情就更是常见。”

云卿回想起那几日的所见,不禁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官簿上的耕农越来越少,粮税自然难以保证。农,乃国之大本也,伤本则难稳。荆国如今只是苟延残喘,不久便会油尽灯枯。”聿宁握拳掩口,轻咳两下,“然,荆国不可亦不能灭。荆国处于神鲲中心,与四国一州皆有交集。荆亡,则乱世至。”

凌翼然慵懒托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案,黑眸里云海翻腾,深不可测。

“而我国正处于多事之秋,在春来雁回之前,必须极力维持当前的制衡之局。也正是如此,殿下才特别扶植元腾飞,借以支撑王室。可是如此?”聿宁瞟向凌翼然。

听话听音,云卿心中一凛,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个是久不得势的王侯,一个是风头正劲的朝官,敏感的身份好似在二人之间拦了根串了金铃的细线,不可轻易触碰。在渊城的半月,他们虽配合默契,私底下却相交甚淡。怎么今日元仲会打破平静,去触动那金铃?

凌翼然随意地弹指,敲得青瓷杯脆脆出声。他微微一笑,看向聿宁,“元仲,你选好了吗?”

风声在车外盘旋,半晌,宁静的车内响起一个郑重的声音,“是,聿宁既这么问了,就已是定心了。”

凌翼然薄唇勾起,艳容惊心,他坐正身子,轻轻道:“元仲入仕以来就一直存疑吧,为何先前对你三请四邀的本侯会迟迟不与你相交。”

“聿宁驽钝,还望殿下解惑。”

“良禽择木而栖。本侯一直在等啊,等元仲下定决心。”

云卿瞬间了然。

凌翼然心知元仲此人心高气傲,就看鱼下饵,摆出淡然如水的架势。元仲心思缜密,必然起疑。然后他再适时展露本意,如此,何愁良禽不来?妖孽啊,真是擅长操弄人心的妖孽。

“殿下。”在云卿沉思的一瞬,聿宁瞥她一眼,快得不留痕迹。他走下软位,直直地跪在凌翼然身前,“聿宁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凌翼然唇角微扬,“得汝,吾幸;择吾,汝幸。元仲请起。”

“谢殿下。”

窗帘掀起,寒风钻空溜进了车内,六么递来一卷黄绢,“殿下,云都急诏。”

啪!重响传来,一向处乱不惊、谈笑风生的凌翼然难得失态,他双目流火地看向云卿。

她怎么惹他了?云卿有些莫名其妙。

“殿下。”聿宁微惊,紧紧盯住那卷黄绢,“王上……”

“哼。”凌翼然笑得勉强,他将那卷黄绢递给元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定侯真是会算啊。”

又关修远什么事?她好奇探头,却被他逼视得没了动作。

聿宁放下王诏,不解道:“眠州向来神秘,百年以来还未有异国官员进入,定侯怎么突然邀使前往?”

“是啊,本侯也想知道呢。”他眼眸如刀,直直向云卿扎来。

“其实这本是良机,可偏巧赶在这个时候。”聿宁又看了看诏书,“此次王上提出虞城会盟,翼军因援荆稍慢未有建树,翼王阎镇心有不甘最先答应。他好大喜功,必会日夜兼程抢先抵达,以求占得先机。因此王上才命殿下和韩将军直接前往虞城,镇住局势。定侯却提出邀请,殿下是断不能分身前往的,所以王上就……”

不等聿宁说完,凌翼然便接口道:“就让元仲和礼部郎中丰云卿入眠小访。”

他语音加重,听得云卿一阵心惊。

车马缓缓停住,一阵北风打破了车内的诡异。六幺被吹得圆脸通红,他道:“主子,刚才亲卫去查探过,这附近只有一个客栈,虽然破了点儿,好歹也能挡风遮雪,请主子和两位大人下车吧。”

劲风吹野原,素雪密苍穹。刺骨的寒将夜凝得漆黑,天地之间再无淡色流转。

“大人。”客栈门口亲卫已然成了雪人。

“辛苦了。”云卿微微颔首,一进门便落入宛若春水般的凤眸中。

“修远。”她真真惊喜了。

店门大开,冷风中一道鲜红身影,凌翼然美目微眯,俊脸染上薄怒。他踱到云卿身边,道:“定侯。”

“定侯!”紧跟其后的聿宁诧异低呼。

“宁侯,聿尚书。”夜景阑身后飘出一个青袍身影,从举止上看,应是双生子中的宋宝言。

“宋大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聿宁打起了官腔。

“相逢即是有缘人,再见却在风雪中。”比起打官腔,宋家小母鸡自是不落人后,“荒郊野地也没什么好东西,还请殿下和大人多多担待。”

这话听起来颇为奇怪,好似主人口吻。云卿心想着,就嗅到饭香扑鼻,她径直走到桌前。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她决定坐下来再说。

“请。”

“请。”

聿宁和宋宝言是让来让去,皮笑肉不笑。而那两位则是僵面相对,厉得妖魔化。

“哼。”

“哼。”

凌翼然和夜景阑同时出声,同时转首,他们见面的招牌动作。

很好,很好,看着左右两只“妖魔”,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顿饭将会非常精彩……

果然,她才拿起筷子,碗里就多了一块鱼肉。

云卿偷瞥过去,只见凌翼然优雅地举箸,唇边泛起冷笑,“人说眠州良驹一日千里,如今看来,不过是虚传。”

宋宝言面皮微颤,扯出一个微笑,“殿下何出此言?”

凌翼然睨了笑得刺眼的云卿一眼,幽幽道:“若本侯没记错,定侯可是早我等两日出城,可如今却在这里相遇。若不是老马无力,又何至于此呢?”说着向夜景阑飞去一记眼刀。

“殿下误会了。”宋宝言面色放松,笑得快意,“我家主上是公务在身,因此驻足赤州。”

“公务?”聿宁接口。

“是啊。”宋宝言笑意浓浓地看向他,咬了一口小菜,“聿大人不知道吗?赤州如今已属眠境。”他嚼啊嚼啊,好不得意。

聿宁手指微颤,凌翼然更是呼吸渐沉。

“赤州得名于赤江,乃是赤江的源头。”宋宝言露出白牙,闪啊闪啊,闪得聿宁脸都白了。

得到赤州,等于扼住了翼青二国的咽喉,最大赢家原来是修远。

见云卿偏首看来,夜景阑微微一笑,将菜心放入她的碗里。

凌翼然嘴角一撇道:“素的吃多了会涩口,云卿,来吃点儿肉。”

一颗菜心,一块鱼肉,一颗菜心,一块鱼肉……

左边一记眼刀,右边一阵暖笑,左脚一个轻踢;左边一记眼刀,右边一阵暖笑,左脚一个轻踢……

如此循环往复,如此妖魔当道,一顿饭下来,云卿的胃快撑炸,脸快毁容,腿快麻木了。

她哀怨地看着左右两人,放下筷子道:“不打扰各位大人叙旧,下官先去休息了。”

跨过长凳,她刚要暗叫一声安全,就听夜景阑出声道:“云卿,这里只有两间房。”

她笑容僵住,眼角开始抽搐。

“两间房?”聿宁瞠目结舌地看向四周,向穿着补丁棉袍的店家挥了挥手,“掌柜的,这里有几间房?”

“回大人的话,”店家面露惧色,两腿微颤,“就两间。”凌翼然美目一瞪,吓得他差点儿趴下。

“罢了罢了。”聿宁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店家挥退,“出门在外不可讲究。”他看了看夜景阑和宋宝言,再看了看自家几人,道,“只能一边一间了。”

“不行。”

“不行。”

一扬一抑,凌翼然和夜景阑同时出声,妖魔联手了。两记眼刀,射得聿宁一阵猛咳。

“呵呵……”凌翼然首先出声,“本侯向来浅眠,房内不能超过两人啊!”他媚眼如丝,似醉非醉地看向转身想逃的某人。

云卿霎时定住,刚要说声妖孽,就听那边夜景阑偏冷的声音传来。

“云卿,过来睡。”

“哼,既然定侯不计较,元仲你就过去挤挤吧。”凌翼然暧昧道,“反正本侯和云卿已经合过帐了,彼此都能睡得安稳。”

凤眸里春意盎然的暖笑霎时消失,夜景阑袖风突起,啪的一声,客栈里唯一像样的橡木桌,就这样塌了。

尘埃中,两人冷冷相望,杀气激涌在四周。屋内剩下的活物已全都聚集在云卿身边,她不禁抚额叹息。

半晌,凌翼然率先出声。

“定侯,不如你我秉烛夜谈?”

“甚好。”

周围人长舒一口气。

“聿大人。”宋宝言亲昵地拉过聿宁,“听闻聿大人是经学大家,在下有几个问题不甚理解,还望聿大人不吝赐教。”

聿宁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宋宝言拉到后室去。

这边夜谈,那边探讨,真是风雅啊。云卿以袖掩口,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

迷迷糊糊之中,云卿只感到头重得厉害。

“记住,你可是青国的礼部郎中。”

桃花目从脑中一闪而过,云卿陡然清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到那日送别,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妖气盖四方,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小……大人。”

车帘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笑容灿烂的菊花脸。一入眠州,这小母鸡就换成了老母鸡,只不过宋叔的白牙比宋宝言还要刺眼。

“水月京到了,请丰郎中下车吧。”

云卿用手挡住耀眼的白光,恋恋不舍地从软榻上爬起,她抚平微皱的衣角,低头绕过车帘。挺身而望,一时愣怔。

闲云卷舒醉清风,香车暗陌宝阁重。

一城湖光半城碧,水月淡冶意融融。

《列国志》云:水月京,云上之城也。城内阡陌交通,宝马香车,极尽人间繁华。城中有一逸轩湖,亩积过万,水色潋滟,碧落一痕,乃震朝罪臣楚王自刎之地。远水拍岸,遥山似云,湖上诸岛散布,风潮无极。而后,眠州州侯建府邸于湖心弦月岛,建州府于湖内七星岛,往来皆以扁舟助行。可谓世无其二,风雅之极。

昔日捧卷,每阅至此,她都不禁浮想联翩。今日一见,方才顿悟书中所记。

云上之城,人间仙境。

寒风染襟,飘飘乎如遗世独立。身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云卿转眸笑对那无垢雅致的俊颜。夜景阑青丝飞扬,白衣飘然。

她以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轻轻道:“与君携手共仙游。”

闻言,凤眸如春潭,漾起艳波。

“丰贤弟。”聿宁自另一车而下,含疑地看向两人相交的长袖,又望向烟波浩渺的湖心,“水月京,不似红尘一粟,更胜仙乡九重。”

她是该庆幸衣袖遮住了元仲的视线,还是该庆幸美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云卿偷偷想着,宽大的衣袖下,是暖意的相贴,是交缠的情意。

湖水之中,行来一尾兰舟,船舷微翘,好似新月一弯。未及移岸,夜景阑便用棉花一般柔软的目光看着她,他们对望着,并无多言。同时飞身,踏湖而去。

“丰贤弟!”聿宁大吼。

“好身手!”老母鸡故作大声,盖过聿宁的疾呼,“迷雾重重,切莫迷路!”

水汽拂面,足点青碧。抚上她的腰间,夜景阑如潭的黑眸荡着,漾着。

“修远。”云卿笑笑地看着他,“我们迷路了吗?”

夜景阑薄唇噙着亲昵,明眸盈盈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