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在平野里留下黎明的脚印,腥风在成原上游弋。
晨雾中青龙骑总兵宋宝林走出营房,迎着朝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昨日真是赢得痛快,不仅鲸吞了文氏二十万大军,还将梁国那七万残兵吃了个干净。原本梁王是派了十五万大军前来援助外戚,没想到被青军掘了成原坝淹了八万,真是好手段啊!在青龙骑还没到达决战之地时,韩月杀就用四万兵力缠住了文涂的十万侧翼,而后又以少战多,力拼敌军主力,青国“战神”果然名不虚传。
想到这里,他侧身望向主帐。其实更让人佩服的是那位小姐啊,他情不自禁地低笑出声,白色的雾气在秋阳下飘移,冷面冷心的少主也终究逃不开一个“情”字。回想起昨日少主搂着佳人在战场上策马狂奔,而后温柔缱绻地将她抱回主帐尽心呵护的情景,他不禁摇了摇头,那一刻,天神般的少主不过是一名堕入情网的普通男子。
只是,变普通的不止一人啊。
宋宝林叹了口气,举步向主帐走去。
“总兵大人。”帐门前的守卫抱拳行礼。
“嗯。”宋宝林抬了抬下巴,沉声问道,“还在?”
守卫重重地点了点头,面露无奈,“都坐了一夜了。”
宋宝林背着手来回踱步。昨日战事刚刚结束,青国的宁侯就急急赶来了……
“殿下!”凌翼然一身红衣,全然不理身后的六幺和宋宝林的劝阻,一甩长袖闯入大帐。他眯起狭长的双眼,目光似利箭直直向屏风后射去。寂静的帐内传来衣衫摩擦的声音,凌翼然双拳猛地握紧,抬脚便要向屏风喘去,忽地从后面闪出一道颀长的身影。午后的灿阳透过油布在帐房内形成淡淡的光晕,将两位骄子衬得仿若天神降临。两人对视,眼中是毫不退却的坚定和浓到难以化开的敌意。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突然同时偏头,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哼!”同时出声。
六幺和宋宝林互看一眼,憋在喉间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奉茶的小兵还算机灵,趁着两龙相斗的中场休息,以惊人的速度将一切料理妥当。随后匆匆鞠了一躬,逃命似的冲出寒流满溢的大帐。
凌翼然端起瓷杯,优雅地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邪笑,媚目凌厉一瞥,“定侯真是好深的心机,先是假意联手,骗文涂大开阵门。而后冲入主阵,抢走了伏波将军的战功。最后,趁乱掳走了本侯的礼部郎中丰云卿!”
夜景阑瞪大双目,湛然有神,“礼部郎中?”
凌翼然嘴角缓缓勾起,“定侯还不知道吗?繁城退敌就是她的巧谋,水淹梁军也是她的妙计。如此人才父王当然授以官衔,将卿卿封为四品郎中,总揽军礼事宜。”
卿卿?夜景阑凉凉扫视,正遇凌翼然挑衅的目光,第二次无声的战争又开始了,看得其他人站坐皆不是,胆战又心惊。
半晌,凌翼然眸光流转,幽幽开口道:“最重要的是,卿卿她已答应。既然如此,定侯,就将我朝的丰郎中还与本侯吧!”说着,便举步向内室走去。未及屏风,只见飘逸的白影已闪至身前。
“力尽而厥。”夜景阑轻轻开口,“她累了。”
凌翼然一怔,片刻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踱回原处撩袍坐下,手指习惯性地点了点桌案,轻声道:“本侯就在这里等着。”
“主子,”六幺急急开口,“回去等还不是一样?若大人昏睡不醒,那……”
凌翼然美目凉凉一扫,吓得六幺连忙噤声。桃花目微眯,与那双冷然的凤眸直直对视,“一年尚且能等,更何况这一时半刻?”
话音犹在耳,这二人却已对坐了一夜。宋宝林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溜进主帐。不知是真的体力充沛,还是硬撑假装,座上的两位仍是精神奕奕,反观座边的侍者……
宋宝林同情地看了看站着直打瞌睡的六幺,这一夜怕是很难熬吧。唯一得以安寝的就是那位小姐了,他望向那架屏风心生疑惑:得到两位天之骄子的青睐,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云卿慢慢睁开眼,周围的一切还有些模糊。她抱着被子,一抹药香滑入鼻腔,像是一阵清风吹开了山谷间的浓雾,神志渐渐清明。
修远?云卿发丝散乱,深陷在柔软的床榻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定侯还真是寡言呢!”
允之,他怎么来了?云卿躺在床上,凝神静听。半晌,还是没等来回应。
她不禁暗笑,真是修远的风格。
“宋总兵……”
“殿下。”
“你说这算不算怠慢呢?”
“我家少主平日里就是如此,殿下莫要多想。”
“哦?”顿了一下,戏谑的语调再次扬起,“定侯啊,说话真的有那么难吗?”
一阵静默。正当她以为这一问又将不了了之时,一个清冷如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累。”
云卿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掩着被子嘴角越飞越高。
不是难,而是累,修远真是……允之是撩拨不成,反被噎住。
“呵呵……”笑又不敢大声,憋得云卿快要内伤。半晌,她揉了揉微酸的脸颊,唇角依然带笑,掀开被子刚要深吸一口气,却见两双晶亮的黑眸灼灼望来。云卿呆住,一时忘了呼吸。
凌翼然与夜景阑撤回凝视,瞪着对方,同时出声,“哼!”
云卿终是忍不住,转身抱枕,发丝掩住面颊,趁机笑个彻底。
“六幺。”凌翼然带笑的声音传来。
“殿下。”
“把衣服拿进去。”
“是。”
云卿擦了擦眼角,半坐起来,长发垂到榻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中衣,再看了看床脚的血色外袍,她猛地抬头,望向夜景阑。只见他薄唇微扬,深深回望着。
见此情景凌翼然不以为然地冷笑,他指着六幺拿来的包袱,道:“这是礼部郎中官袍,昨儿才送来的。”
云卿拿起裹在衣服里的一个红色绳结,拨弄一下下垂的珊瑚珠,迷惑地看向他,“这是?”
“与官袍的颜色、束冠的质地一样,不同的绳结代表不同的品级,四品为淡青色外袍、白玉束冠外加磬结一串。”
云卿明了地点了点头,抬起头严肃地望向他俩,心中默念回避二字。
夜景阑微微颔首,转身轻柔一笑,好似沁凉的春水。云卿瞪一眼毫无自觉的凌翼然,他眼眉弯弯,邪肆地咧开嘴角。她再怒目,他依旧不理。直到夜景阑冷冷一瞥,他才挥袖离去。
云卿匆匆穿上官袍,束起长发,将红色磬结挂在左肩的搭扣上,细细粘好假面和喉结,待一切收拾妥帖,这才走出屏风去。
“云卿,饿了吧?”夜景阑道。
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胃中的饥饿感越发强烈,云卿笑笑颔首,“嗯。”
凌翼然笑得淡然,“卿卿就在这里吃吧,等吃饱了再回去看看你那受伤的哥哥。”
“什么?”云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他受伤了?伤在哪儿?重不重?”
凌翼然看了看袖角,斜眼瞥向一边,唇畔绽出诡异的笑容,“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那修远我先走了。”
“嗯。”夜景阑站起身,将她送至帐外,“晚上见。”
云卿不由自主地应声,“好。”
三人行,出奇的安静,安静得有几分诡异。淡淡的秋阳照耀在成原上,出了眠州大营不久,便可见韩家军旗。再看去,一个大营俯卧在成原以北,与另外两个大营呈鼎足之势。
云卿心念哥哥,脚步加快。身前那人突然停住,她差点儿一头撞上。
凌翼然危险地眯起双目,周身散发出浓浓的怒气,半晌,他牙缝间才挤出几个字,“修远?嗯?”
云卿哑然,眼中只有那双流火的眸子。
看着身前月杀的身影,云卿微微皱眉。残酷的杀戮,你死我活的血战,作为伏波将军,即使力战到所有敌人倒下的那一刻,不容傲岸的身躯也有半分松懈。这,就是哥哥的宿命吗?
想到这,她心中不禁凄凄,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在这次只是箭伤而已。
“韩将军!”
一声大吼震得人耳中轰鸣,北方的军营原是来迟的翼军。今夜,翼国的彪虎上将军李本中下帖宴请两军将领,不知是何用意。
“李将军。”
比起举止豪迈、长相狰狞的彪虎上将军,月杀更像是儒帅一名。但只要与他并肩而战过的人都知道,战场上的韩月杀人如其名,肃杀狠戾。
李本中状似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道:“哎呀,为兄早就听说韩老弟善战,可没想到老弟只用了一个月不到就战至成原了。”
月杀面色微白,礼貌地笑笑,李本中又举拳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眼角闪过一丝狠毒,“你真行啊!今晚老弟可不要不给我面子,咱们不醉不归!”
月杀挤出一丝微笑,“承蒙李将军高看,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将军。”云卿拱了拱手,“战时少饮,这是规矩亦是军礼,望将军谨守之。”说完,她斜了大胡子一眼。
这人看似粗鲁,实则狠毒,怕是早知她哥哥身中箭伤,还假装热络故意试探,真是卑鄙。
李本中目似铜铃,两条黑眉拧成一股绳,“哪儿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对将军的事指手画脚!还不退下!”
云卿怒极反笑,拱手道:“在下是青国礼官,掌管军仪军礼。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点儿道理,李将军该不会不懂吧?”
李本中鼻翼微抖,表情甚是尴尬。
“丰郎中。”月杀清了清嗓子,“本帅今天自当节制,李将军也是一片热心,你莫再计较。”
“是。”
黑绒幕布垂挂在平野,沁骨的秋寒肆虐着天边的星,冷得它们颤抖着瑟缩在一起。远远地走来一群人,随着距离的缩短,才发现,原来是夜景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