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轻暖轻寒 至亲至疏

那双含笑的凤目催动着云卿胸中的涟漪,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藏在衣袖里的凉手忽然被握紧。瞬间的暖意,弥漫在心底。

不待她回神,另一只手上忽然传来警告似的重捏,入目的是凌翼然喷火的眸子。

“丰郎中。”他咬牙切齿道。

李本中持爵而立,洪钟般的声音响起,“成原之战实在惨烈,本将虽没有亲身经历,但从韩将军已不足七万的兵力看来,这一仗是伤亡惨重啊。”大胡子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而眠州的青龙骑也是长途奔袭,经此一仗想必也已是人困马乏。”

“唉,可惜啊!可惜我军一路上遇到无数山川险阻,误了战机。”李本中很是懊恼地说道,“不然韩将军何至于折损数万兵马,眠州青龙骑又何至于困乏至极呢?”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翼军才是胜败的关键。若不是翼军想捡便宜,来回犹豫,又怎么会被挡在乐水以北,迟迟难以前行?在座的不论是韩家军,还是青龙骑,凡是经历过那场血战的将领无不面露鄙夷。

“唉,旧事不提!”李本中摇了摇头,“来来来,本将敬诸位兄弟一杯!”

云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真辣啊,是烧刀子,她掩着袖偷偷张口,好冲淡灼热的酒气。

“喝这第二杯前,本将有一句承诺!青、翼、眠三家向来交好,本将也不会置众位弟兄于不顾。等入了京畿,咱翼国南军一定会冲在最前面,”李本中举杯,言辞恳切道,“为九殿下、为韩将军、为眠州侯、为宋总兵,甘当前锋,扫清障碍!”

说了一大通,原是来抢战功的。云卿冷笑看他,想虎口夺食还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来!本将就先干了此杯!”他粗豪地饮下烈酒,放下铜爵却发现在座无人呼应。“怎么?”大胡子面上有些尴尬,“韩将军,是这酒不好吗?”

月杀微微一笑,火光将他的深眸染成了暗红色,“是啊,这翼国的烧酒冲了点儿,本帅还真有些不习惯。用来做祭酒,倒是再合适不过了。”说着站起身,举杯望月,“韩月杀借李将军美酒,祭九泉之下的众位兄弟一杯。”他潇洒一挥,晶莹的酒水落为一地的心伤。众将齐齐站立,将杯中美酒洒向半空。

众人同时坐下,发出的闷响震得李本中愣在原地。半晌,他才讪讪一笑,对帐外道:“那个,干喝无趣。来人啊,剑舞助兴!”

“是!将军!”震天大吼,列队走来数十人,个个身高八尺,尽显北方男儿的英武之气。为首那人虎背熊腰,面相刚毅,他抱拳叫道:“末将李显,今日献丑了!”说完,抽出腰间长剑,向后一挥。军鼓响起,在四角火盆的照耀下,青铜色的铠甲溢出冷光。这十人或是单人演练,或是两人对打,一时间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

李本中走下座为月杀斟了一杯酒,粗眉一挑,看了看场内,“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练得不好,还请韩老弟见谅啊。”

月杀一把抓住李本中的粗腕,“李兄何须过谦?以小弟之见,那位李显剑风凌厉,功底扎实,是个人才。”

“哦?韩老弟觉得好?”李本中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之色,“那李显是我侄儿,年方二十,倒有些本事,这孩子最崇拜你了。”说着,又重重拍了月杀一下。

见自家哥哥嘴角抽动,难掩疼色,云卿一仰首,烈酒入喉,烧得她心头腾起一把火。

“今日难得碰到,还请韩老弟不吝赐教,好好教教我这个侄儿。”李本中不待月杀答应,便向场内挥了挥手,“显儿,如此良机还不把握?”

那李显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持重剑而来,那架势却像是搏命。

趁她哥哥身负重伤前来挑衅,若输了,那也不丢脸,毕竟是败在了名将月杀的手下;若赢了,那可就是灭了青军志气,长了他们的威风。姓李的,你倒是想做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今天偏要你折本折个精光!

思及此,云卿旋身飞起,在李显剑指座上的瞬间,单脚立在了剑尖之上。

觥筹交错之声突然停滞,只听得声声军鼓传来。

云卿迎风笑道:“在下姓丰,名云卿。素仰翼国李氏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睥睨李显,微眯双眼,“人不轻狂枉少年,在下就借着酒劲来向李兄讨教一二。”

李显猛地抖剑,云卿浅浅一笑,踏剑而上,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下巴。瞬间李显似轻软片羽,随风直向丈外去。

云卿一个鹞子翻身,接住李显落下的重剑,她踩着鼓点,舞剑长吟。

“一卷兵书,二石硬弓,七尺银枪,金鞍花骢。”

边舞边吟,她侧身轻翻,落入剩下的九人当中,剑尖一挑,舞随心动。

“极目万里看沙场,风云殆尽且从戎。”

又倚剑飞踢,扫倒一片。摇摇曳曳,飞剑轻起。

“夜半秋来乐江动,杀尽百花是西风。胸吞云梦,气吞残虏,剑光万丈破苍穹。”

她下腰横刃,迷离间只看见一双暖暖的凤目,唇畔溢笑。

“冷月无边思情浓,十年天地干戈同。把酒酹去,孤坟荒冢。”

云卿眯眼看向上座,疾步飞旋,剑指长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纵使强虏过百万,谈笑间,犹定千古。”

她以气御剑,宝剑飞向李本中,割断他的鬓发,又回到云卿手中,她轻轻一笑:“问尔等,何须逞得匹夫勇?”

淡淡的火光,映得李本中脸色蜡黄。

云卿微微颔首,抱拳而立,“在下年幼力薄,剑势尚难收放自如,惊到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再转身,看向丈外仍昏厥不醒的李显,轻笑一声,“云卿乃礼官一名,这点儿花拳绣腿让少将军见笑了。”

“好!”

“连我们的礼官都打不过,还想挑战将军!”青军座上一片欢腾。

一阵剑舞,云卿酒气上头更是昏沉。她袍角被桌边勾住,身子一歪,腰间忽被搂紧,直直栽进麝香淡溢的怀抱。

“小心!”低沉婉转的音调,凌翼然桃花目迷醉地看着她,嘴角微挑。

云卿挣扎起身,凌翼然修长的手指趁机划过她的鬓角,将她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而后媚眸微转,挑衅似的向眠州席上望去。

将一切收在眼底,夜景阑轻抿一口烧酒,凤目冷厉地回望,轻轻放下杯盏,厚实的木案忽然从中断裂。铜爵滚落在地,举座愕然,夜静得仿佛能听见秋月的叹息。

“报!”这一声在静默的酒宴上显得格外刺耳。

“何事?”李本中一拍木桌,反而显得有几分气弱。

“禀报将军,荆国骠骑大将军刚刚攻陷通州,朝着渊城去了。”

“什么!”他圆眼暴睁,胡子颤动。

“哦,将军还不知道吗?”凌翼然摇了摇杯中美酒,笑得淡然,“成原一战后,元腾飞将军就直接挥军北上去勤王了。”

见他脸色煞白,凌翼然还不尽兴似的,继续道:“说白了,荆国的内战不过是他们的家事,咱们只是被请来做个见证的。京畿之地当然要他们自己关起门来肃清。”

既给了荆王面子,又损耗了荆军数量,这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微微点头,云卿迟钝的大脑开始转动。

“不知李将军为荆王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凌翼然用指尖沾了沾烈酒,目光凉凉地射向对座,“听说定侯是为他送去了文太后。”

闻言,云卿彻底酒醒,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夜景阑,只见他凤眸清澈,似乎能让她一眼看到心底。

一边血洗成原,一边打蛇七寸。修远,这一切都是在战前就安排妥当了吧。

“话说送礼成双,本侯自不会落于人后。”凌翼然道,“有着文氏血脉的小太子如今已在去渊城的官道上了。”

风吹过,火把忽熄,主座上那人面容惨淡,好似心火骤灭。

翼军大营笼在浓浓的夜色中,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夜色渗进荆王宫里,更渗入荆王吴陵的心底。

“王上,到了。”细皮嫩肉的内侍低低提醒。

体态臃肿的荆王一脚踢开凤鸣宫正殿的大门,带着满腔恨意冲了进去。入眼的是早已蒙尘的瑶窗,以及被西风吹得丁零作响的珠帘。吴陵厚唇微颤,缓步走进内室。黑暗中静坐着一名妇人,她发式繁复却纹丝不乱,纤瘦的腰肢挺得板直。这就是昔日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文太后,在内战发起之前,她便早早地离开王都,藏身于文氏族地通州。而今日她被眠州的青龙骑送回,却已是风光不再、一身凄凉。

吴陵背手而立,冷冷地开口道:“母后。”

文太后端坐在榻上,仿若听不到这一声低唤。

荆王的肥脸微微一颤,有些躁狂地大吼:“母后!”

还是没有回应,文氏依旧静默。

“哼!哼!哼!”吴陵重重出气,一步步逼近文太后,“母后还当孤是那个软弱无力的王吗?您瞧瞧,您瞧瞧!”他张开手臂,得意地看向空旷凄凉的寝殿,“这里早已不是王朝的中心!”他抓住文太后窄窄的双肩,咬牙切齿地怒吼,“您也不是那个总揽朝政的太后了!”双手加力,猛地摇晃,直到将文太后摇得秀发散乱方才停手,“母后,您醒醒吧,文家算是毁了,毁在您的手上,也毁在孤的掌心。”他坐在榻上,拈起文太后的一缕秀发,细细把玩,“母后,只要您悔过,只要您多看看孤,多疼疼孤,孤一定不会苛待您。”荆王扭了扭肥胖的身子,趴在文太后双膝上,语调稚嫩,仿若孩童,“母后,母后。”

就在他娇声发嗲之时,文太后眼中忽地闪过凶光,俯身猛地咬住吴陵肥厚的耳垂。

“啊!”凤鸣宫里回荡着杀猪似的惨叫。

荆王捂着耳朵滚落在地,粗壮的指间渗出温暖的液体。他颤着身子,惊恐地望着一嘴鲜血、仿若恶鬼的文太后,“母后……”

文太后吐出一块白肉,“闭嘴!”她咬牙切齿地低吼,一步步走向榻下的吴陵。暗色中,那双美目闪过冷光,“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哀家一声母后!”

吴陵愣在原地,心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冷冷开口道:“母后……”

“闭嘴!”文氏掩耳厉叫,一头乱发垂到颈侧,“你这个贱种!”她发狂似的踢打荆王,“都是你!都是你!将我的嫣儿害死了!”

吴陵抱着头在地上来回滚动,“嫣儿?嫣儿?”他猛地将文太后踹倒在地,向她那边爬去,“从小您就将文语嫣挂在嘴边,最疼最宠的也是她。十岁那年,孤不过是将她推倒,您就用柳枝抽了我一晚上。”吴陵一把按住文太后的肩膀,嘶声大吼,“为什么?为什么?孤是您的亲生儿子啊,竟然抵不过一个贱人!”

文氏抡起巴掌,狠狠地扇去。啪!吴陵呆住。“贱人?!”文太后胸口猛颤,慢慢站起,冷冷注视瘫坐在地的荆王,“你这个贱种竟然敢称哀家的亲生女儿是贱人?!”

“亲生女儿……”吴陵重复着,“亲生女儿……”半晌,他猛地抬头,“那孤?”

“没错!”文太后厌恶地看着他,“当年要不是为了扳倒如妃,哀家也用不着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哥哥家抚养。哀家必须生儿子,只能生儿子!”

吴陵脸色煞白,像丢了魂似的,两眼空洞无神。

“哀家让语嫣嫁入宫中,为的是让女儿长伴膝下,为的是让荆国王脉真正流入文氏血液。抚养多年,哀家本想放你一条生路,等弥儿长到十岁再逼你退位,让你在宫里度过残生。”她微眯双眼,摇头冷笑,两行泪水从眼底滑出,“谁知你竟将我的嫣儿……”她捂住脸颊,哭得惨然,“将我的嫣儿杀死了……呜……”

一声声哭音像一记记重锤,将吴陵本就脆弱的心敲成碎片,再碾成粉末,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被风吹散。

文氏忽地垂下手,张牙舞爪地向他扑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种!”她像一只失去幼仔的母狮,疯狂地撕咬着吴陵肥厚的耳廓,“杀了你!哀家要杀了你!”尖利的牙齿又咬下一块肥肉,“知恩不报,反而灭我文氏!你不得好死!”耳朵上的剧痛让荆王猛地清醒,他的喉间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已陷入疯狂的文氏竟然咬伤了他的颈侧。他撑起双手想要将太后推开,怎料她力气出奇的大。此时的荆王也红起了眼,他痛吼一声,将文氏压在身下。

“啊!”喉间剧痛,吴陵下意识地扯动颈脖,俯身砸地。一下,文氏仍不松口;两下,依旧痛极。早已没了那颗人心,吴陵不过是一头禽兽而已,他一次次地重复那个动作。听着头骨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厚唇扭曲地向上扬起,“呵呵……哈哈哈……”渗人的怪笑在凤鸣宫里回荡,听得守门的内侍一阵心惊。

直到面染鲜血,直到喉间的紧咬松开,他还在继续。狞笑着,一遍遍地俯身直起……

张弥《战国记》云:乱世元年八月二十七,文氏太后殁,溢号罪后。八月二十八,太子吴弥夭,年仅五岁。君不见,高墙深院。一秋之间,轻寒轻暖;骨肉伦常,至亲至疏。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