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谁与争功千载后

成原,位于荆国京畿地区西南边缘,堪称王都前院。有着“神鲲第一河”美誉的乐水便是发源于此,蜿蜒而下流经翼、梁、雍三国。此间海拔颇高、地势开阔,远望之,云落长空连孤烟,平野无山尽见天。俯身拔起一根衰草,细细赏玩,心中长戚戚:成原古来皆战场,尘土浸血,连这草根也生成了红色。

寨门前,一名兵士手拿一支红色羽箭急匆匆地往主帐跑去。

月杀从箭头上取下一片暗纹绢帛,展开一看,对众将道:“是战书。”

“战书?”

“这战书来得挺快啊。”

月杀将绢帛传于下座,背手而立,“小莫。”

“属下在。”

“在嘉城放粮时,本帅隐约听你说起那盐粮车上都刻着同一家商号的名字,可有此事?”

“是!”小莫拱手答道,“过境不扰,开仓放粮,属下和底下的弟兄在执行命令时发现,韶州官仓里堆的都不是官粮。”

不是官粮?云卿心底起疑。

“粮和盐都是出自民间商号,管粮的小吏也说不清来历,只知道是家柳姓商户送来的。”

“柳姓商户竟能负担起嘉城三万守军的盐粮?”云卿讶异道。

“哼。”座上凌翼然握着一把玉扇,冷笑道,“负担的,怕不止是嘉城一处。竹肃也猜到是谁了吧?”

月杀微微颔首,“是。”

见众人不解,凌翼然道:“普天之下又有几家柳氏富可敌国呢?”

“慕城柳氏!”一将拊掌大叫,众人恍然大悟,下一刻愁色便染上了他们的眉梢。

“何故如此担忧?不就是一方富贾嘛!”云卿不解地看向上座。

对上她的美目,凌翼然淡淡一笑,“慕城柳氏乃梁王钦点的御用商人,总揽西北盐粮,可以说是权倾一国的巨贾。”

这么说,柳氏援助文氏就等于梁王也站在文太后那边了,云卿揣测着。

“上月柳家主事柳伯年仙去,当家人一位也传予了他的第三子。”凌翼然目光深沉地看向她,“该子不仅精于商事,更在江湖上颇有地位。”

云卿眉头微动,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错,此人别号多情公子,正名寻鹤。”

柳大哥如今已是敌人了吗?云卿一时惘然。

“怪不得文涂小儿敢派人来辕门射书。”韩硕握紧铁拳,“原来是有了梁王撑腰!”

“哼!怕他作甚!”韩冬年少气盛,拍腿而立,“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既然梁国竖子敢来送死,那咱就收下他们的小命!”

“对!”帐内群情激奋,“韩家军的军谱里从来没有‘怯战’二字!”

月杀一举长臂,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众位……”他沉沉开口,“自入荆以来,我军战无不胜,气势高昂,可是骄气也越发重了!”

声如晨钟,震得众将含愧坐下。

“若不是雍国微乱,镇北的明王被急急调回南都,此行会如此顺利吗?”月杀沉声道,“入闽关以来,碰到的都是小股敌军,人数远在我军之下,理应胜之。而如今我们将碰到的是外戚主力军,人数不下二十万。”

云卿心中咯噔一下,二十万……

月杀道:“既知柳家为文氏提供盐粮,那就说明梁王是尽全力以助外戚,梁军已是近在咫尺!”

秋风撩动布帘,发出沉闷的低响,帐内一片寂静。

“梁王刘洵年方二十五,性格怪异,嗜书如命。”凌翼然靠着长椅,扫视下座,“此番荆王弑舅杀妻,怕是犯了这位循规蹈矩、尊长守礼的梁王之忌。若他倾举国之力以助之,那便麻烦了。”

忧虑之情蔓延在帐中,众将沉默不语。

“不仅如此,”凌翼然直视前方,“荆国此次内乱,负责镇守成原以东闾关的骠骑将军元腾飞一直按兵不动。他若是得知文氏得梁王鼎力相助,怕是会投奔外戚,在大战中来一个锦上添花。”

“五万。”月杀接口道,“元家还有五万精兵。”

凌翼然声音低沉,“更何况,翼国那十万大军至今还静等在渊城以北,迟迟没有表态。而眠州……”他灼灼地望着云卿,“定侯亲率五万青龙骑,一路疾行前来协助文氏外戚。”

她脑中嗡嗡作响,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两步。

不,不可能……修远他不可能……

云卿拧紧眉头,心像被掏空了似的,久久不能呼吸。修远,若是战场相遇,将如何面对?

“九万对五十五万,众将可还有信心?”

“有!”

“以少胜多,这才是爷们!”

一声声似从远处飘来,未至心间便已散去。修远,她默念这个名字,胸中闷闷,心头涩涩。恍惚间,手中塞来一片绢帛。她长长地吸了口气,翻开这封战书。秋风卷帘而来,吹得她眉梢凉凉。

“闽关之耻,嘉城之恨,不破青军有何颜?八月二十四,与将军会战于成原。荆国监国大元帅文涂书。”

夜深了,云卿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帐内还燃着一星烛火,光影在秋风中摇曳跳跃,好似她的心境,也好似……

她坐起身看向帐外那个背手而立的高峻身影,披上外袍,静静地走到他的身后,抬首望向苍穹。今宵无月,夜幕沉沉压近,好似伸手就可触到天上的繁星。

“你没出世之前,娘问我,箫儿,你想要个妹妹还是弟弟?”月杀抬首望向长空,沉入回忆。

“哥哥如何答的?”

“弟弟。”月杀笑道。

“哦?”

“弟弟,可以陪我骑马打仗,可以一同上阵杀敌。当时,我是这么回答娘亲的。”

“我也可以。”云卿不满地嘟起嘴。

“嗯。”他转过身,“卿卿从小就很聪明,也很坚强。我实在难以想象像你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活下来的,还好,你活着。”

“哥……”云卿眼眶微湿。

兄妹俩并肩立着,看着旷野低云。成原的夜似乎永远与月无缘,似乎永远哀戚。

“哥。”

“嗯?”

“想彦儿了吧?”云卿道。

“嗯。”

“也想嫂子了吧?”

他转过身,遥望星空,并不言语。

八月二十三,亥时,大战在即。

“韩琦!”月杀再无儿女情长的欷歔,取而代之的是浑厚果决的命令。

“末将在!”

“本帅命你率北营两万士兵拖住敌方右翼,虎啸右将军赵令志虽然英勇善战,但生性自大狂妄。”月杀取出军令,“不可硬攻只可智取,都尉可佯败,将敌方右翼引入离恨坡,此处有茂林灌木。藏身于此,大军取之不易。而后分队伏击,将对方诱进离恨坡后的簸状谷地。”他指了指地图,目露寒光,“本帅事先命人查看过,这里山势陡峭,石壁平滑,攀爬不易。待会儿火头军会将鱼油柴木准备齐整,到时只要一把火,便可少了他五万右翼。”

云卿脑中闪现出射月谷的惨景。

月杀凌厉逼视,“就算是天不助我,突降暴雨,也要将他们杀干净!”

“是!末将领命!”

“韩硕!”

“末将在!”

“开战后,你所率领的南营面对的是敌方左翼,龙威左将军包芸年少刚猛,正面力拼恐要吃紧。”月杀抬起头,星目微眯,“年前本帅命你操练的祥云阵,南营操练得如何?”

祥云阵?云卿眼眸一亮,那不是哥哥和嫂嫂的定情之物吗?

“已是收放自如!”韩琦朗声答道。

“好!就用此阵吞了他的五万左翼!”

“是!末将领命!”

“其他人与本帅镇守中军,不管剩下的是十万还是四十五万,都不可再将主力分散了。如今只得……”月杀看向银甲,眸中冷光毕现,“死战!”

“是!”豪气直冲九霄。

待众人领命出帐,云卿才慢慢走近正在着甲的哥哥,“将军。”

他扣上腰间的兽带,“嗯?”

云卿道:“只要给我两千兵马,即可缓解将军十万隐忧,另加歼灭数万敌军。”

烛火跳动,小莫手中的银盔落地,月杀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光影缭乱,云卿指着帐上的地图,轻声道:“今日听众将议事,梁国十五万大军正从西北奔来,而翼国十万精兵则在成原东北两百里,这两军皆要渡过乐水才能达到成原。”她指了指图上的黑线,“给我两千精兵,只要在梁军过河时掘了成原坝,即使灭不了他十五万大军,也可减少敌军主力。”

数道目光直直逼来,她淡淡一笑,“翼军和梁军不同,敌我不明,若一并淹了,以后恐生事端。坝上放水,尽没下游,为的只是阻缓翼军过河而已。此后能否将这不明势力收为我用,就要看将军能不能以少胜多了。”

月杀斟酌了一番重重点头,“好!”他招来亲卫小莫。

“将军。”

“从飞虎营里抽调两千精兵交与丰大人。”

“是!”

“慢着!”月杀深深地望着小莫,一字一句重重说道,“你记住,一定要保证丰大人的安全!”

“是。”

“云卿。”他转过身,两手放在自家妹妹的肩上,“掘完大坝,不论战况如何,你都先给我回到嘉城去,明白吗?”

云卿抬起头看到他眼中的忧虑,轻轻颔首,“嗯。”

“韩将军。”坐在那儿听了许久的凌翼然道。

“殿下。”

“本侯有事要出营一下。”

“殿下!大战在即,请您三思而后行。”

凌翼然久久凝望云卿,随后勾起薄唇,优雅转身,暗夜中飘来轻缓却不失自信的话语,“本侯去找元腾飞借五万兵力,助你大破敌军。”

“报!”大吼声从辕门外一路飘来。

“慌什么!”帐内一声不满的低吼。

“禀报将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青国宁侯、监军九殿下!”小兵跪倒在地。

“什么!”布帘撩起,骠骑大将军元腾飞立在门前,他瞪眼看向黑漆漆的远处,半晌方才开口,“他带了多少人来?”

小兵抬头偷瞥了自家将军一眼,道:“一人一骑,只身前来。”

“哦?倒挺有胆量的。”元腾飞僵直的背脊骤然放松,冷笑一声。来当说客的吗?他倒要看看青国的九殿下是何等人物。“领到主帐来!”

“是!”

元腾飞看着眼前这人,竟被震慑得难以动作。明明是面带春风,却一身不容抗拒的帝王气概。青国的九殿下,是一个让人不禁想俯身跪拜的大人物。多年之后,元腾飞依然记得那最初的一眼,偷偷得意自己直觉的准确,暗自庆幸自己早早地归附了元初帝。

“元腾飞元大将军?”凌翼然俊目微挑。

这一声像是解开了定身咒,元腾飞这才回过神来,弱弱地开口道:“啊,元腾飞见过九殿下。”

凌翼然微微一笑,撩袍坐下,指了指下手,“坐。”

元腾飞坐下,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强作镇定地问道:“大战之前宁侯只身前来,不知有何事?”

“何事?”凌翼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侯还以为将军已经知道了。”

元腾飞站起身,不安地握紧拳头,虚张声势地一甩袖,“殿下若是来做说客,还请早回吧!”

“哈哈哈……”帐中突然响起朗声大笑,元腾飞没了刚才的狠劲,诧异地望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凌翼然,强忍住心中的迷惑并未开口。

半晌,凌翼然坐直身子,打趣地说道:“人说元大将军秉性憨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啪的一声打开玉扇,“若换成其他将帅,定不会如此仁慈。将军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元腾飞皱紧眉头,口虽不答,眼中却闪烁出浓浓的疑惑。

凌翼然柔柔一笑,“他们定会擒住来人,割下首级送与文氏。”说得清清淡淡,好似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