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谁与争功千载后

“哦?有意思。”元腾飞挑了挑浓眉,重新坐下,目露凶光,“听了殿下的提议,本将还真动心了。”他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凌翼然。

凌翼然斜睨一眼,笑得随意,“本侯学过命相术,最喜欢替人算命,不如为将军算上一次?”

“哦?”元腾飞动了动利刃,“好啊。”

“将军将本侯的首级割下送与文元帅,而后在成原之战中大破青军,威势如天,功高权重。而后文氏如愿弑君,有着文家血统的年幼太子登上大宝。幼主念及将军大功,恐怕会封将军为振国大元帅。一时间,将军,不,”凌翼然瞧了瞧暗自得意的元腾飞,“是元帅,元帅辅佐幼主,声势直逼文家。”

一番话美得元腾飞心底像灌了蜜似的,贼甜。

“有句话说得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凌翼然继续说道,“元帅功高盖主,手握重兵,不久就会被文太后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捉拿下狱。嗯,什么罪能顺了文太后的心呢?”凌翼然用扇骨敲了敲下巴,“啊!图谋篡位,其心可诛。”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将元腾飞从美梦中惊醒,他怒目相向,凌翼然视若无睹,在寒夜里幽幽地扇起凉风,“而后诛连九族,元帅,啊,不,”他挑眉轻笑,“是罪人,元罪人被车裂而死。”

凌翼然目含笑意,两手微微发力,只听啪的一声,玉扇被从中折断。

元腾飞心中咯噔一下,面色惨白,手中的剑微微颤动。

“将军!”帐外传来一声催促,“时间差不多了,您看……”

“哦,将军还赶着会师吗?”凌翼然微微一笑,“将军切莫耽误大事,快点儿下手吧。”说着将颈脖向前凑了凑,“待到一年后,本侯定在地府摆一桌酒席为将军洗尘……”再向前一挪,剑刃划破肌肤,肉下渗出血滴,鲜艳饱满,妖冶得惊心。

元腾飞手一颤,宝剑落下。

“将军,文元帅派人来催了!”帐外低叫。

“混帐!急什么!”一声大吼,显出他不稳的气息。

凌翼然凉凉地看着有些愣怔的元腾飞,冷哼一声,“到时候,本侯倒要看看将军是何种下场。”修长的手指一松,折扇落地。

玉碎,不全。惨惨,入心。

元腾飞开口:“若是殿下,殿下会如何呢?”

凌翼然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站起身,轻声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十个字如小锤一般,敲在元腾飞的心间,他不断低念这句话,慢慢抬起头,入眼的是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二党相争,不怕你站错边,而怕你不站边。先前将军按兵不动,怕是将两派都得罪了。”凌翼然叹了口气,“如今又选错了边,这真是雪上加霜啊。”

“将军,”帐外急急开口,“元帅主营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元腾飞拾起地上的剑,猛地掷去,“滚!”

帐内跳跃的烛火映在凌翼然的脸上,竟泛出艳光缕缕。

“请殿下赐教!”元腾飞抱拳道,很是恭敬。

“本侯若是将军,定会在成原一战中身先士卒、高举王旗,与青国韩月杀将军并肩作战。”凌翼然气定神闲地说道,“别看文氏猖狂,须知韩家军向来有神兵美誉,弹指一挥间,敌军败局已定。而翼国和眠州都是外兵,想要有所作为实在不易。借民心所向,以勤王之名,四两拨千斤,将军一日功成,踏入京畿。到时,文氏诛灭,四野不稳,荆王必倚仗将军。既无外戚之力,将军挟御座以令诸侯,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薄唇诱惑似的勾起,“又何愁性命?”

元腾飞一颗冰冻的心再次回暖,他微微颔首,目流感激。再看那人笑比春花,一脸狡黠。

坝上阴风呼啸,云卿看着散落一地的尸首,心中冷寒。

“大人!”小莫拎着刀快步跑来,“都清理干净了。”

“嗯。”云卿踩在温软的人身上,沉沉道,“现将上游的那些破船和我们带来的草包抵在坝口处,然后让兄弟们掘土。”

“是。”

“记住,留下坝源不要动。”她再补充一句。

“属下遵命。”

迎着夜风云卿深深地吸了口气,鼻腔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味。修罗啊,夜半修罗,了无大师若知她今日手刃无数,怕是后悔送她这串紫檀佛珠了吧。

云卿摸着手腕,转眸遥望苍穹,银河浓淡,微云暗渡,星与星纠结在一起,心与心隔岸相应。

修远,不会的,你我不会为敌,不会……

黑暗中,她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几番雨过,秋水暴涨,这一掘冲去的可就是万人性命。云卿弯下腰,将手浸在冰凉的乐水中,寒意顺着经络一直流入心底。不知过了几时,只听一声低唤,“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好。”她直起身子,手已经冻得麻痹,“待会儿听我号令,再行决堤。”

“是。”

西风在成原上肆意呼啸。天上的星被越吹越暗,时间从指尖流逝。突然下游水声大变,半明半暗的夜色中,隐隐可见远处零星人影。

“大人?”小莫倾身低问。

云卿举起右手,示意不动。先前渡河的不过是小股敌军,若此时放水,只能淹几个虾兵蟹将,只会打草惊蛇。脚步声越发沉厚,水声渐乱。她这才对小莫细语道:“让弟兄们开始掘坝源。”

“是。”

过了一刻,铁甲铮铮,马蹄嘚嘚,下游噼啪作响。

“大人,坝源已经掘尽。”

云卿默默颔首,看着坝口的破船草包在汹涌的水流中颤颤巍巍。啪!一艘渔船被冲裂,粗陋的矮坝被湍急的水流戳穿了一角。大地似在震动,梁军主力近了。她心中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坝口的水势。渔船一艘艘地被冲裂,半刻之后,就在下游扬起惊夜动星的踏水声时,乐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狂肆的洪潮像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黑夜中溅起暗色的泡沫。

“啊!”下游惨叫连连,骏马悲嘶。仿若堕入十八层地狱,身感阴风肆虐,耳闻万鬼齐哭。

“撤!”云卿翻身上马,将惨景置于脑后,就算是身负血债,冤魂索命,她亦不悔!

颊边略感寒凉,她驱马狂奔,奔至岔道口,突然停住。

“大人。”小莫道,“去嘉城该往左边走。”

云卿不言,望向主战的成原。

“杀!”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将大地惊醒,将夜色冲淡,她长吸一口气,胸中充溢着凉秋的味道。

再次死战,怎可退缩?

再次失去,怎可独活?

云卿一踢马腹,“驾!”

“大人!大人!”

踏雍狂奔,如风驰电掣。穿越凉夜的阻拦,拨开浓雾的衣角,终于来到了成原的边缘。晨光熹微,她立于高岗,看着两军分作三股,缠斗在一起。不多久,敌方右翼像一股洪流冲得青军左翼节节后退。张狂的右翼像脱了缰的野马,向深处追去。诱敌深入,看来第一步成功了。

再看另一边,青军右翼向东边撤,将敌方左翼拉扯到一处开阔地带。而后阵势突变,好似祥云一朵,变幻莫测。最后就只剩中军了,十万对五万,他们竟利用人数优势形成包围,打算一口吃掉吗?朦胧中,看到韩氏帅旗迎风招展。听到身后小莫渐近,她飞身而起,“帮我照顾好踏雍。”

“大人!”

云卿御风东行,飘入战地,眼中只有那面帅旗。待近了,才看到月杀的坐骑已被砍断四蹄,在地上不住抽动。他手拿银枪在阵中挥舞,周围亲卫皆是浴血奋战,不落人后。

秋风凉薄,尘沙飞起,暗淡的天幕下,一切浓重得好似油画。

眼见一支冷箭飞向月杀毫无防备的身后,云卿脚下发力,翻身而落,她一把抓住箭羽,内力奔泻,震得周围敌兵纷飞。

“卿卿!”月杀一挥长枪,挑落一众荆兵,“你怎么……”气得是深眸流火,刀疤微颤。

云卿扶着他的宽肩,旋身而上,踢落来袭的士兵,低语道:“哥哥不是想要一个能骑马打仗、上阵杀敌的弟弟吗?”她落地无声,回首一笑,“将你的身后交给我!”

月杀横枪扫过,周围血肉横飞。那双深眸粼粼颤动,迸出希冀之光,“卿卿,我们要活下去!”此言在耳,如回射月谷。

云卿用脚挑起一支铁枪,和他贴背站着,扫视一圈,“今日,便用韩家枪法解决你们!”

“啊!”壮胆似的大吼,数十人齐齐扑来。云卿寻着记忆,脑中浮现出爹爹的英姿,一招一式潇洒从容,举止间有说不出的霸气。她两手斜举,枪挑八方,昂首挺胸,杆打身旁。

乱战中瞥见月杀肯定的目光,她轻轻一笑,配合着他的步伐,舞动身体,游走四下。兄妹贴身而动,一阴一阳,枪从腋下起,尖自腕间出,猛然偏首,“哈!”同时大吼,长枪借着出手的惯性围身飞舞。银亮的枪头穿过一具具躯体,枪尾迎着寒风来回轻颤,云卿张开虎口,一把握住从月杀手中飞来的长枪。二人相视一笑,“游龙摆尾!再来!”

幼时的记忆像出闸的洪水在脑中奔流,爹、娘,卿卿终于长大了,终于可以和哥哥并肩而战了。

刀光剑影之中,夜终于走到了尽头。晨光从前代的孤冢中,从黑暗的乱世里,从绝望的边缘处,缓缓向她走来。云卿撑枪而起,枪身落地反弹,云卿以气催动,一招虎跃深涧,横扫敌寇。

“杀!”

周围鲜血飞溅,乱战一片。云卿用指尖抹去溅来的血滴,带着嗜血的兴奋,银枪飞扫勾去个个冤魂。谁说地狱之门只在子夜开启?其实,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修远,你说过陪我。她挑起一个血影,在心中暗道:而我在地狱,等你。

四野震动,马蹄声狂乱。天边飞来一朵“黑云”,浓重沉厚,似要将旭日遮蔽。

“元帅你看!”亲卫遥指,文涂远视。

“元帅,是眠州的青龙骑!”

果然啊,不愧是盐铁冠绝天下的眠州,五万铁骑皆为宝马,每兵每士皆着宝甲。怪不得眠州能独立于神鲲数百年,游离于三国不趔趄。青龙骑出,天兵突至。以一抵十,不在话下。

“好!”文涂拊掌大笑,“大开中军,放青龙入阵!”

“少主!”身穿黑铁宝甲的宋宝林紧紧跟在只着锦袍的主子身后,一举猿臂,“成原到了!”

夜景阑冷凝凤目,一抽短鞭,烈马狂奔,只身奔于阵列前沿。

“驾!”宋宝林看着前面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不禁暗叹。如果说八年前平乱,少主是凭着年少轻狂、决绝狠戾而气霸八荒,那八年后少主则是凭借内敛冷绝、奇谋巧略来横扫成原。眼见文氏分开中军,欢天喜地地将青龙骑迎入阵心,宋宝林不禁朗笑。先是一封书信,就让我军不失一兵一卒便踏破金关,再是假意相助,便让文氏小儿自开家门引虎入阵。少主真是好手段!

“青龙骑!”

“青龙骑!”

被围住的青军将士纷纷举目,望着呼啸而来的黑甲军,抹去脸上的鲜血。

“娘的!今天可算是爽了!”

“这样死,也不算窝囊!”

“嗯,总比死在荆兵手下强。”

“就让老子尝尝天兵的滋味吧!”大胡子一刀砍落身侧的文家兵,迎着狂嘶的骏马,怒吼道,“来吧!”

身体没有等到尖利的刀刃,他瞪圆两眼,望着从头顶飞跃而过的马儿,微微愣怔:娘的,竟然不屑老子?再转身,却见自家弟兄皆是安然无恙。他纳闷地挑起眉毛,定睛一瞧,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荆兵一个个不是成了刀下亡魂,就是成了马下野鬼。胳膊大腿满天飞,哭爹喊娘乱声起。半晌,众将士才明白过来。

“他爷爷的!他爷爷的!”

“青龙骑竟然是来帮咱的!”

一群大老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比晨光还灿烂。笑了阵,突然一拍脑门,“傻愣着做啥!迟了战功就成别人的了!”

“杀!”

龇牙咧嘴,目中带笑,向荆军扑去。

阵南一角立着两个血人,高的那个一身银甲早已被染得猩红,矮的那个及腰的长发迎风飞舞。

血人一抹脸,竟然是青军主将韩月杀。他搂着身侧那人,低低叫道:“卿卿。”

“嗯。”尽斩千人,纵使是身怀绝技也早已力竭。她仍倔犟地立在灿阳下,口中似在梦呓,“他来了吗?来了吗?”

韩月杀劈倒扑来的残兵,低低喘息,“卿卿别怕,哥哥定护你出去。”

“不!”一声嘶吼震得远方那人身体微颤,她扔下用以支撑自己的长枪,从腰间抽出软剑,“哥哥,我要和你并肩闯出去。”

夜景阑立马阵中,凤目微敛。刚才那一声,好像是云卿?他驱马狂奔,在阵中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在哪里?他心中浮起浓浓的焦虑,清冷的眉梢凝起深深的担忧。

“啊!”身后又是一声大叫,是她!勒马转身,向南边疾驰。

“卿卿,卿卿。”韩月杀拽住已经神志不清的妹妹,将她护在怀里,“你累了,累了。”

她甩了甩长发,摇摇晃晃地站起,天旋地转,妖冶的成原化为眼前的一抹血红。

“杀!”阵后又是一阵怒吼,韩月杀凝神远望,只见绣着“元”字的帅旗和绘着孔雀纹样的荆国王旗在天边挥舞。主上,终是说服了元腾飞么?再加上已经赶来的青龙骑,成原……他将银枪插在土中,低低沉沉地笑开,成原,真是我韩家的福地!

“不倒……”身前的纤影摇摇欲坠,“不能倒……”她用尽最后一丝内力将软剑立起,支撑着自己挺立在长空之下,坚强得让人心酸。

“卿卿!”不待韩月杀揽住她的腰肢,一匹黑马驰过,眼前的人仿若从平地上消失。韩月杀急急转身,却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朝霞中显得格外英挺。是他啊,心头重石放下,那便安全了。

夜景阑怀拥佳人,凝注着略微苍白的娇容,心痛地收紧两臂。远处飞来支支冷箭,夜景阑凤目微沉,扬起护体真气,羽箭横飞,难以靠近。他掰开心上人的柔荑,将销魂握在掌心,而后从腰间抽出那把子夜。柄对柄,刃对刃,两剑像是互相吸引,严丝合缝地相贴,啪的一声竟然合成了一把利剑。此剑阳面为金,阴面为银,即为上古神兵“子夜销魂”。

金银两道光影,黑马周围肢体横飞。夜景阑湛然有神的双目中透出无尽坚定,优美的修眉像出鞘的寒剑,让秋阳也不敢上前抚摸他怀里的佳人。

“嗯。”怀中人轻轻出声,夜景阑将她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下巴轻轻地摩擦着她黑亮的长发。

好似苍夜揽紧了孤月,好似长空迎回了白云,好似碧水找回了波心。

“赢了吗?”她喃喃呓语。

“赢了。”他暖若春水地低应。

“修远,是你吗?”

“嗯。”

“我好累……”

“睡吧,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