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雨连江 秋饮花露

一夜秋雨连风狂,断送春夏满园香。

雀儿轻轻梳弄着云卿的长发,瞥一眼铜镜,有意无意地闲扯道:“小姐,昨夜将军找你做啥啊?从宫里回来都那么晚了,我看小姐很累的样子。”

云卿垂着眸,好像很没精神。

“小姐是在想定侯吧?”雀儿小声道,眼中带抹调皮,“上次定侯来后,小姐也是这般表情呢。小姐,你和定侯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定侯?云卿缓缓抬眸,看向铜镜里一脸好奇的纯真少女。乞巧宫宴不准带侍女,她如何得知修远就是定侯?

云卿缓缓一笑,道:“前日我犯病的时候,雀儿上哪去了?”

雀儿脸色微白,瞬间跪下,“是雀儿睡得死,没能来伺候。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云卿一笑,“不过问一句,瞧你怕的。嫂嫂那儿,我帮你遮掩过了,起来吧。”

“谢小姐!”雀儿抹了抹眼泪,感恩戴德道,“小姐真是个好主子,真是个好主子……”

“小姐。”一个平静的女声打断了雀儿的独角戏,引章站在门外。

“何事?”云卿道。

“夫人请您去前院。”

云卿略颔首,举步擦过引章,却听她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雀儿,今个你就留在畅月阁。”

“引章姐!”雀儿急急开口。

“你向来手巧,夫人让你为小姐和小少爷织几件翎袍过冬。待会儿绣娥会拿着东西过来和你一起做。记住了,小姐的要殷红银白色,纹样儿要攒心梅花的。小少爷的就用葱绿柳黄色,编个俏皮一点儿的方胜形。可记清了?”

“记清了……”

“嗯,回去吧,小姐有我伺候。”

引章拿出府内管事的三分威严,雀儿虽一脸不甘,可见主子并不回护,也只能讪讪退下。

“小姐。”引章怕云卿多想,解释道,“其实夫人是担心……”

云卿摇了摇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用多言,我都明白,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

雨水自檐角落下,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两人迤逦而行。

“今日一早将军上朝后,定侯递了帖子进来,说是要请小姐到江上一聚。”

云卿脚步微缓,“嫂嫂怎么回的?”

“夫人说去或不去都听小姐的。”

云卿展颜一笑,一扫眉间郁色,“引章,备马。”

秦淡浓早在影壁前等着,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笑着为云卿披上,“就知道你待不住,一场秋雨一场凉,妹妹可要注意身子。”

想到昨夜自家兄长的话,云卿有些心虚,她道:“嫂嫂,哥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秦淡浓看她一眼,“你们两兄妹怎么一般心思?竹肃担心昨晚是不是说重了,他一早就跟我说,妹妹想做什么千万别拘着她。”说着为她扶了扶头钗,“去吧,注意安全。”

云卿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出了门,只见引章牵着一匹银鞍赤骝,对她道:“小姐,这是将军花了大价钱购得的北梁名驹,踏雍。”

踏雍,好名字!

云卿摸摸它光亮的鬃毛,翻身而上。踏雍甩了甩马头,打了一个响鼻,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驾!”四蹄如飞,一人一骑化作光影。

青龙门外,赤江畅阔奔流,一泻千里。若说酹河染着春花秋月的文人风情,那赤江便有着笑傲楚天的豪迈情怀。云卿不自觉拉紧缰绳,轻缓马蹄。

引章骑着花马追上,“小姐,您看那里!”

顺着她的马鞭,云卿放眼望去。只见一艘十丈楼船遥立江面,缓缓划过的渔舟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一颗稻粒。楼船上旌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眠”字,百十个穿着枣红色兵服的汉子拿着长戟,昂首站立。途经的百姓无不围观仰视,欷歔赞叹。

云卿翻身下马,引章牵过踏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待走近了,只听议论声声。

“了不起的大船啊!”

“眠州可是在赤江的上游,听说那里的江水比我们这要汹涌十倍啊。”

“听说眠州侯长得可俊了。”

“是啊,刚才好像在船头现身了。远远看去,仙人似的。”

“不知道哪个有福的,能嫁给这样的玉面郎君。”

“这位兵爷。”引章走到一名守卫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松青色的帖子,“麻烦您代为通传一声。”

虎背熊腰的侍卫长看了她身后的云卿一眼,取过帖子细细一瞧,恭敬道:“少主已经吩咐过了,韩小姐若到了不必通传,小的自当引路。”

随着侍卫长踏上舢板,云卿举目而视,只见这座十丈楼船共分三层。第一层好似庐舍,有些低矮。上面的一层两翼飞起,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鸿雁,煞是气派。再上一层,只见楚天清秋,碧水奔流。她顿觉气吞天地,豪迈之情喷薄而出。

“宝林!”只听一声厉吼,迎着江风走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气冲冲地走过来,瞪了瞪侍卫,再瞪了瞪云卿,面色不善,“你怎么随便就放人进来了?又不是不知道少主的脾气!”

“可是……”宋宝林刚要答话,只听老头大叫道,“可是什么可是!今天一早上,江上就行来了数艘画船,又是弹琴又是唱曲的,没见着少主脸色越来越差了吗?你是想冻死你老爹是不是?”他目似利箭,射向云卿,“你就是那位上官小姐吧,老夫劝你还是放弃吧,我们家少主不会见你的。”

“上官小姐?”引章诧异开口,“难道是上官无艳?”

“哼,就知道是你们。”宋老头挥了挥衣袖,“宝林送客!今日少主还请了客人来,不要坏了少主的雅兴。”

“爹!”高大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大叫,“这位小姐就是少主的客人!”

宋老头瞬间僵住,只剩一把胡须在江风中飞舞。

云卿轻轻一笑,颔首示意。

“女子?”老头腮边猛抖,声音微弱道。

云卿有些纳闷地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她是女子啊,很难认吗?

一双老目霎时从寒冬转到了盛夏,宋老头迎着江风,十分艰难地将泪水逼回眼中。“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开窍了,终于开窍了!”

他竟有些呜咽,听得云卿迷惑不解。

“爹,爹!”侍卫长的眼睛眨了又眨,直到宋老头醒过神来,他眼角儿乎要抽筋了。

“宝林,你下去吧。这位尊贵的客人,就由爹来侍奉。”老头亲善无比道。

“那小的先下去了。”宋宝林对云卿拱了拱手。

云卿还礼道:“多谢兵爷领路。”

“谢什么,不用谢。”宋老头豪爽地挥了挥手,老脸带抹窃笑,他边走边问道,“不知道小姐芳龄几何啊?”

云卿有些诧异他态度的转变,淡淡作答:“下月就十六了。”

“好,好啊。”宋老头抚了抚胡须,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那小姐贵姓?祖上经营什么?家住何地?可有兄弟?是否婚配?”

再也掩不住内心惊讶,云卿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见她如此,宋老头急急解释:“小姐不要误会,老夫问这些并不是在意门第,只是好奇,好奇。”

扑哧一声,平日里严肃寡言的引章笑出声来。

“小女子姓韩,将门之后,族地莲州,现居云都,有一兄长,暂未婚配。”

宋老头笑得犹如一朵秋菊,脸上的褶子堆到了一起。

“好,好,好,甚好,好得不得了啊!”老头搓手大笑,“韩小姐,不是我老宋夸口,放眼神鲲能比得过我家少主的一个都没有!我家少主相貌英俊,武功高强,身家丰厚,年少位高。最重要的是,我家少主人品好啊,在他三岁那年……”

宋老头边走边说,只差将夜景阑有几条长裤和盘托出了。云卿仔细听着,不知不觉已上到三楼,眼前长空寥廓,风景独好。

这一层仅有三四间居室,宋老头走到当中的那扇门前,轻轻叩了叩房门。

“少主。”他低声道。

风声如怒,房内似无回应。

“少主。”老头并不气馁,继续敲门,声音略带笑意,“您等的人,到了!”

狂风撩动云卿的发丝,她头上的紫玉簪不胜风力,落到了地上。她有些尴尬地抓住飞起的长发,只听呀的一声,熟悉的药香迎面吹来。

“修远。”她抚着发,对夜景阑局促一笑。

“修……修……修远?”宋老头两眼发直,结结巴巴。

夜景阑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凤眸微缓看向云卿,“快进来,你身子刚好,经不住风。”

船室里一尘不染,简朴至极。绛色的几件家具,桌案上放着几本微黄的书,笔墨纸砚放得整整齐齐。当中一张圆桌,上面一个茶壶、一个茶盏,旁边也只有圆凳一张。

“坐。”夜景阑指了指凳子,他拿起茶壶刚要倒水,忽地眉头一皱,用手指碰了碰壶身,道:“宋叔,拿壶热的来。”

宋老头瞠目结舌地望着他,半晌没动。

云卿摇了摇手,“不用,这样就行了。”

“不行。”夜景阑眼中满是坚决,“丝丝入扣是寒毒,还没好透,不能乱来。”

宋老头激动得胡须微颤,只差没洒出两行热泪,“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少主终于开窍了,会关心姑娘了!”说着感激地看云卿一眼,抢过茶壶,带着几分癫狂飞也似的蹿出了门外。

“小姐。”引章低声道,“您的头发。”

云卿抚着快要垂地的长发,对她道:“随便绾个髻吧。”

“可是,簪子断了。”引章拿着断成数截的紫玉簪,小声道。

云卿微微皱眉,正愁着该如何是好,就见眼前递来一支白玉凤簪。她对上夜景阑噙笑的凤眸,接过那簪子一瞧。雕工精细,钗头的凤嘴里衔着一颗七彩宝珠,煞是别致。

这簪子谁的?她心中微微不悦。

宋老头拿着茶壶走来,看见她手中的凤簪,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退后两步,向云卿行了个大礼。

“您这是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宋老头刚要张嘴,见自家少主警告的眼神,便将话生生咽下。他老目一转,看向有些碍眼的引章,道:“方才见姑娘对大船很是好奇,不如老夫带姑娘四处走走?”

引章行了个礼,“多谢老伯,不用麻烦了。”

“一点儿都不麻烦,老宋我乐意得很啊。”宋老头一脸坚定,誓要为自家少主扫清障碍。

“真的不用了。”

宋老头一脸落寞,“看来,姑娘是记恨刚才老夫的无礼。”语调煞是可怜,“唉,老夫先下去了。”

“老伯。”引章有些不忍,看向云卿,见自家小姐同意,她快步跟了上去,“劳烦老伯引路了。”

“呵呵,好好,好好。”宋老头一脸欢快,将门紧紧合上。

天色越发昏暗起来,江风狂放地拍打着门板,衬得屋内格外寂静。

看着夜景阑直直看来的黑眸,云卿的心跳也如这随风作响的门板一般。她鼓足勇气,轻轻说道:“修远,其实你不必为了那件事而求亲。”

见他凤眸微眯,看不出喜怒,云卿握紧拳头,心下一横,将憋了许久的话统统道出。

“那次你虽替我疗伤,可你我之间甚是清白,你不必遵从所谓的礼教而踏入这个泥潭。修远,你应是清风一缕,遨游天地。”

两人对视,她肯定,他坚持。许久,夜景阑清冷的声音传来。

“那你呢?”他道。

三个字直直敲入云卿的心扉,是啊,她呢?她又能怎样呢?

云卿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修远,我姓韩,本名月下,自六岁那年家破人亡,就已经注定身不由己了。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哥哥,我就一定要陪他走下去。正因为知道前途有多险恶,有多艰辛,所以我才希望修远能够远离。”

啪的一声,窗户被风推开。一阵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她眼角的泪,缓缓滑落。

“修远。”眼眸深深,对他的信任战胜了一切,云卿轻声道,“我爹爹是韩柏青,前幽的振国将军。十年前的干州,我亲眼看到娘亲不堪被辱求爹爹杀死她,而后爹爹被逼上菰蒲崖,抱着娘的尸身坠入崖底。我和哥哥狼狈地逃回繁都,结果却被奸人所害,哥哥被押上法场,而我和家仆则在流放途中遭遇伏击。”

天边,亮色渐隐,黑云翻卷,吞噬着最后一丝清明。

她手指紧扣窗棱,哑哑开口道:“要不是碰到师傅,我怕是早已命赴黄泉。师傅让我在山里待十年静心,我待了,也静了。可入骨的恨意怎么也抹不去,梦里的血腥怎么也洗不尽。”

窗外,乌云仿若出笼的猛虎,在天际狂奔。

“直到我看到哥哥还活着,才发现原来心没有死,血依旧热。这次就算是堕入修罗道,就算是与天斗,与地斗,我也决不退让。”她回过身,看着一脸沉痛的夜景阑,道,“修远,你不必的。”

轰隆一声惊雷,仿若要冲出浓云的束缚,直扑大地而来。

夜景阑深沉的眸子如天边的黑云,墨色翻滚,屋内是让人害怕的静默。忽然,风卷着雨水从云卿身后呼啸而来。突至的骤雨打在她身上,是入骨的冷意。

就这样吧,这样最好,云卿心底一叹。她抬起脚,刚要擦身而过,就被夜景阑迎面抱住。他眼神坚定,紧紧揽着她。

“我陪你,云卿,一起走下去。”

轰隆,雷声响彻天地之间。

韩月杀走入吏部东边的耳房,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笑笑地看着天边的那朵黑云。

“三殿下。”韩月杀微微颔首,“不知殿下叫月杀来,有何事?”

凌淮然指了指对面的圆凳,“韩将军,清坐。”他的举止中暗含着一种张力,好似静候猎物的野兽,危险得可以。

一室寂静,只听得室外轰鸣的雷声。凌淮然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自信,道:

“韩将军,本侯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本侯想与将军结亲。韩将军也知道,昨日定侯的求亲已经让父王生疑,不然今日朝会上也不会一再询问你军中的情况。若你还舍不得韩小姐,将她锁在闺阁里,只会让父王觉得你是在等着那一年之期。”他倾过身,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韩将军也知道本侯对军队将士向来亲厚,本侯的母家手握着五万西北军。本侯府上又恰巧缺一个正妃,竹肃啊,强强联手可是本侯的最爱。”

对视了半晌,凌淮然警告道:“若是竹肃想着老七,那本侯可要劝你三思而后行。容克洵那个老狐狸虽然说不介意女儿和他人分享正妃的地位,不过这朝中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会知道,若是听信了他的话,那可真是与虎谋皮。就怕他利用完,将你们韩家一锅烹了。韩将军,你看呢?”

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韩月杀左颊上的伤疤被寒光映得有几分狰狞。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月杀承蒙殿下看得起,也替妹妹谢过殿下的垂青。月杀只有一个妹妹,不求她富贵荣华,只希望她这一生平安顺遂。恕月杀直言,我这个妹妹生性自由洒脱,实在不适合待在高墙里。”他抬起头,双目中流溢着不屈和坚定,“所以这件事,月杀不能答应,还望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