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雨连江 秋饮花露

凌淮然嘴角慢慢下沉,目光越来越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本侯明白了。”

韩月杀恭敬地行了个礼,果决地转身,消失在风雨里。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青王凌准站在桌案前,拿着一支狼毫,手腕轻抖,一只猛虎跃然纸上。

得显将门口的宫女内侍支开,抱着拂尘走到座下,“王上。”

“嗯。”凌准停下毛笔,低低问道,“怎么样?”

“朝会后韩将军往吏部去了。”

“哦?”他挑了挑眉毛,“哼,是淮然啊。”他直起身子,望着殿外斜飞的骤雨,低声道,“孤故意在朝堂上刁难韩月杀,就是想看看这几个儿子的耐性。老三还是急躁了点儿,太沉不住气了。”

笔尖渗下一滴墨,凌准低头看去,只见那滴墨正好滴在虎睛上。他了然一笑,“猛虎虽然气盛,但是若蒙住了眼睛,也是困兽一只而已。”他放下狼毫,凝思片刻,微微一笑,“摆驾墨香殿,今日孤就去成妃那里待上一天。务必要让王后和华妃都知道这个消息。”

“是。”

七月十九,骤雨初霁。墨香殿里烟雾缥缈,弄墨斜倚在香木金丝榻上,绿云高绾,一双秋水眸似含着雨恨云愁。

王上,究竟想怎样呢?一连三天都歇在墨香殿里。

“娘娘。”思雁从帘后闪出,低唤一声。

弄墨坐起身,“怎么说?”她急急出声。

思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上前耳语道:“主子说‘香饵之下,必有死鱼’,王上这是在撒网呢。”

“撒网?”弄墨低声道。

“主子还说这网撒得早了些,有蹊跷。要娘娘注意王上的起居是否有异常。”

弄墨眉头轻拢似蹙非蹙,半晌她抬起头,低语道:“夜里王上咳嗽得厉害,可能是着了风寒,却又不准我叫太医,只是命得显进来伺候。不知这算不算是异常?”

思雁听得仔细,不住点头。弄墨停了会儿,开口道:“那位还有何吩咐?”

“主子说,微恙是福,病里见人心。”

弄墨眉头忽地舒展,她拿下头上的四蝶金步摇,任柔顺长发披散一身,道:“思雁,请胡太医来看诊。”

行似弱风静似柳,卧看瑞脑销金兽。

寒雁一字断云里,老容白发叹悲秋。

青王低低的叹息被淹没在凄凉的雁鸣之中。

“王上。”得显轻声道。

凌准拾起漂浮在积水之上的一朵玉簪,漫不经心地应道:“什么事?”

“墨香殿传了太医,成妃娘娘抱恙。”

凌准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慢慢合起手掌。“真是相似红颜别样心,暖儿啊,你若有她三分精明,又岂会过早凋零?抑或是……”他拳头越握越紧,似在发泄心中的悲痛,他摊开手掌,任玉簪飘落在微凉的空气里。“你厌倦了,才狠心离去?”

得显垂下的脸庞上满是惆怅,自从那位娘娘去后,这青宫最美的宫殿已经十三年没有主人了,而王上鬓间的白发也越来越密。

“得显。”青王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语调略低。

得显明了地贴近,静候王上的吩咐。

“将饮花露拿给成妃,就说孤让她安心养病。”字字句句,浸透着凉意。

得显愣了一下,“饮花露”是历代青王手中的秘药之一,不同于“醉花阴”的阴毒,喝下去也只是产生风寒入骨的病兆而已。

“毕竟,病要病得彻底。”青王背手望天,嘴角微扬,“得显啊,孤夜里咳得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他语带不忍。

“那,除了你,还有多少人听到?”青王目流杀意。

“回王上的话,值夜的宫女内侍大概都听到了。”得显低下头,心中明白这些人留不得了。

“你说孤得的是什么病?”凌准眯起双眼。

得显低下头,思忖了一会,恍然大悟道:“风寒,是在墨香殿染的风寒。”

青王嘴角划过一个满意的弧度,忽地胸口剧烈起伏。他拿过得显递来的帕子,掩住嘴角闷哼了两声,命令道:“烧掉。”

得显将黄色的丝帕打开一条缝,惊得脸色苍白。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看了看青王略显凄凉的背影,偷偷地叹了口气。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际,不知道哪位能成为那只头雁呢?

赐以饮花露,借以掩重疾。遥看云中雁,莫测帝王心。

声声雁鸣,划过长空,穿越白萼殿直直地向墨香殿掠去。

殿外伺候的内侍低着头,瞥了一眼从身前经过的华妃,暗自迷惑:那位主子刚走,这位又来了。以前娘娘病的时候,可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啊。内侍摇了摇头,管那么多做什么,当好差就可以了。

弄墨云鬓散乱,略带病色,强撑着从床上坐起,“华妃姐姐,您怎么来了?”

“妹妹无须多礼。”华妃柳眉微皱,疾步走来,无比轻柔地按住弄墨,“几天没见,怎么就病了?”

弄墨蹙眉,“这些天又是风又是雨的,大概是着凉了。”

“是啊。”华妃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再加上伺候了王上三天,是够累的。”

弄墨眼皮一跳,瞬间恢复平静,“那是应该的。”

“呵呵,可不是,应该的。”华妃向后招了招手,侍女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立在床边。华妃微微一笑,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件华服。弄墨细细一看,惊得瞪圆了双眼。瑞凤呈祥的纹样,正红流金的颜色,这可不是一般宫妃可以拥有的锦服。

“妹妹,这天气越来越寒凉了。”华妃拿起凤袍为她披上,动作果断而坚定,不容抗拒,“穿衣也是一种学问啊。”

弄墨攥紧那件锦袍,手心冒出冷汗。

“瞧瞧,真是病得不轻,一张俏脸都失了颜色。”华妃坐上床沿,摸了摸她的柔荑,“哎呀,冰凉的,想是殿门没有关好。”随后向侍女使了个眼色,半晌,只听数声门响,寝殿内再无一丝声音。

“弄墨妹妹。”华妃语调更显亲和,“你进宫有多少时日了?”

弄墨心中浮起一丝惆怅。当年为了报九殿下的大恩,也为了帮助少爷在青国站稳脚跟,才狠下心来走进这个吃人的牢笼啊。她掩饰起浓浓的无奈,笑语道:“承蒙王上隆恩和王后娘娘、华妃娘娘的厚爱,妹妹在宫里已经安然度过七个寒暑了。”

“那……”华妃低声问道,“妹妹可知道当年和你一同入宫的秀女如今都是什么下场?”

弄墨不语。

“刘嫔惑乱后宫被活活打死,常修容怀胎六月突然流产、血尽而亡。”华妃死死拽住弄墨的手,由不得她不听,“穆昭仪生下死胎,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至今还在素灵巷里关着。还有……”她缓下语调,“和你同时晋封为妃子的蔺淑妃,她可是因为阴谋毒害王后而被赐死的。”

弄墨抑制不住地颤抖,心酸的往事如在眼前。

“妹妹啊,可知为何你就这么好命呢?”华妃锐声道,“是因为你家侄子功勋卓著吗?”

弄墨低下头,眼中尽是伤色。

“当然不是。说到家族势力,当年的蔺相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结果呢,还不是全家处斩、淑妃命丧!那,又是为什么呢?”她轻轻地抚摸着弄墨的脸颊。

“全凭王上的恩典、王后娘娘和华妃娘娘的善待,妹妹才有今天。”弄墨温顺地开口。

华妃满意地笑笑,“妹妹你也该知道王上为什么一开始就对你另眼相看吧。”她从床边拿起一面镜子,直直地放在弄墨的俏脸下,“真是一张芙蓉面啊,可是你看清了吗?”华妃将镜子晃了晃,“王上看到的可不是你,而是那位已经死了十五年的尹贵妃啊。”说着,将镜子放在床上,缓声道,“像啊,真是像啊。以至于王后娘娘看到你的一刹那,脸色苍白啊。”

弄墨一怔,迷惑地望向华妃。

“呵呵,妹妹不知道吗?”华妃凑到她耳边低语,“传言尹贵妃就是吃了一盅莲子羹才香消玉殒的。”

弄墨的心头微微一颤。怪不得,九殿下特别叮嘱要防着王后,原来如此啊。

“那妹妹可知王后娘娘为何放过你?”华妃捏了捏弄墨的柔荑,“因为不管圣恩如何眷顾,妹妹你的肚子就是没有动静。无所出的宫妃是最安全的棋子,更何况妹妹是如此的贤良淑德,王后娘娘又怎么会舍得将你扳倒,任由那些存着野心的狐媚子往高处爬呢?你说是不是?”

酹月矶上的那记刀伤就决定了,她这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弄墨有些悲哀地想。

“这样看来,救了成妃妹妹的恰恰是你自己啊。”华妃一转语调,“就像镜子总有两面,现在的优势也许就是往后的劣势啊。”她睨了弄墨一眼,“说一句大不敬的话,王上仙去后,妹妹又当如何呢?按例,没有子嗣的先王嫔妃都会被送到禅心庵里剃度出家,一辈子都别想出来了。”华妃叹了口气,“可惜了妹妹的如花美貌,难道真要蹉跎在佛灯前?”她掖了掖凤袍,语调微扬,“抑或是和我姐妹携手,共享太后之位呢?”

终于说出来了,弄墨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华妃,一扫刚才的忧郁,淡淡回道:“姐姐又在说笑了,妹妹七年无所出,又怎么可能成为太后呢?”说着将凤袍拿下,低叫着,“思雁。”

思雁从珠帘后走入,低头应道:“娘娘。”

“这可是华妃娘娘的一番心意。”她将华丽的锦袍递去,“去,收好了。”

“是。”思雁恭敬地捧过衣裳,走到红木雕花橱前,小心地叠好。

华妃眯起眼睛,细细看去。橱门打开的一刹那,一件桃红色的五凤披风飘落到地上。她猛地瞪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歪在床上的弄墨。这可是太妃品级的服饰,弄墨怎么会有?

“思雁!”弄墨拧着柳眉,厉声道。

思雁惊慌失措地拾起披风,语带哭腔,“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弄墨偷偷看了看华妃,见她脸上并无异色,还是一副亲和温善的模样。半响,她抚了抚额头,蹙眉轻唤道:“思雁。”

“娘娘,怎么了?”思雁关上橱门,急急跑来。

“突然一阵头晕,眼前黑黑的。”弄墨闭着眼,面容痛苦。

华妃站起身,定定地看了看床上的病美人,轻柔开口:“妹妹注意身体,姐姐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弄墨强撑着道:“多谢姐姐前来探病,思雁送送娘娘。”

“不用了。”华妃抬起柔荑,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等妹妹病好了,一定要去姐姐那里坐坐。”她撩起珠帘,回头一瞥,“正红色和桃花色,妹妹更喜欢哪一种呢?姐姐我还真想知道啊。”语落,珠帘微摇,人影移去,只剩丁零数声珠玉相撞的轻响,招摇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里。

弄墨睁开双眼,一脸疲倦地躺在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思雁,把那两件衣服处理干净。”

“是。”

“今日谁在殿外当值?”接着问道。

“是招福。”

弄墨慢慢躺下,脸偏向内侧,这个时候正需要招福的那张碎嘴啊。

“你,叫什么名字?”墨香殿外,华妃斜眼看向守门的内侍。

内侍惊了一下,“回娘娘的话,小的招福。”

“哦,招福啊。”华妃扶着侍女的手,微微倾身,“本宫问你,今日还有谁来探过病?”

“呃……”招福皱起眉头,他可不敢说啊。

“娘娘问你话呢!”侍女厉声喝道。

招福吞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正午时候,王后娘娘来过。”

华妃不由自主地收紧五指,疼得侍女皱起眉头。半晌,她忽地松开手,仰首看向高不可攀的蓝天,冷笑一声。

秋净娴,本宫屈居你之下已有三十年,也是时候反击了!

哦?反击了?

云卿拿起茶盏,轻啜一口,兴奋地看向经纬纵横的棋盘。

真是棋如其人,被她那手中央大龙围起,竟还能气定神闲地脱困,现在被围的反而是她了。夹起一粒黑子轻轻地放在左下角,云卿抬眼看向夜景阑。

他垂眸凝思着,如墨的黑发将他勾勒出几分坚毅。半晌,他微微一笑,“我输了。”声音淡淡且带点儿温暖,完全没有沮丧之意。

“修远又让着我。”云卿嘴角微翘。

“没有,是你赢了。”见她这般孩子气,夜景阑眼中含笑。两人一个分棋,一个收笥,甚是默契。

“云卿。”

“嗯?”她不经意地应声。

“我要回去了。”

云卿怔住,“什么时候?”

“今日。”回答依旧简短。

“怎么……这么快?”她语带不舍。

“荆国大乱了。”

云卿猛地抬眼,问道:“可是外戚之乱?”

夜景阑有些意外。

“一国难容二主,文太后和荆王迟早要对峙的,不是吗?”云卿柔柔地看着他,眼中带点儿羞涩,道,“修远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让我担心了。”

夜景阑的凤眸陡然生动起来,如风过水面,眼波微漾。

云卿有些手足无措地抚了抚发髻,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修远,这个还你。”她取下那支凤簪,拿帕子仔细包好,“这簪子遇风则鸣,一看就是珍品,君子不夺人所爱。”

夜景阑深深看她一眼,久到让她生出自己对这簪子原主的妒意被看穿之感。夜景阑接过帕子,亲手将凤簪插入她的云髻。

“你是第二个让它低鸣的人。”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云卿,“第一个,是我娘。”

云卿怔住,心中惶恐不已。

“替我收好它。”他语气不容拒绝,湛然的眸中流溢着温柔。

“好。”

风动凤鸣,声音穿越云霄,惊得雁字有几分歪斜。是离人的惆怅,还是墨客的清狂?

当时无人知晓,多年之后史学大家张弥将这一年定为“乱世元年”。

而她,则是史家笔下的那位“谜样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