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意思……
云卿靠着软垫发愣。那夜她醒来后,夜景阑便不知所踪,他究竟去哪里了?又不告而别了吗?想到这里,云卿不禁蹙眉。
“妹妹。”秦淡浓轻轻开口。
云卿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茫然。
秦淡浓紧皱秀眉,似有不忍,半晌,她叹了口气,握住云卿的手道:“你们,是不可能的。”
“什么?”云卿诧异地看着她。
“妹妹,虽然你哥哥和我都知道,夜神医是托付终身的好对象,但是,你的婚姻大事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做主的了。”秦淡浓紧紧地盯着她,道,“光是你哥哥手中的那二十万精兵,王上就断不会让你轻易嫁人的。”
云卿脸颊微微发烫,“嫂嫂不要乱猜,我和修远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秦淡浓一脸过来人的了然,“那为何夜神医向竹肃提亲?”
“提亲?”云卿微微怔住,原来他所说的“负责”是这个意思。仅仅是负责啊,她的心底流过一丝失落。
“那,哥哥是怎么说的?”她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当然是如实相告。”
闻言云卿胸口微酸,难道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告而别吗?
“姨姨,姨姨。”
衣袖被轻轻拉扯,云卿偏过头,挤出一丝笑容,“彦儿,怎么了?”
“你看!你看!”小人儿半跪着指向帘外。
此时正值清秋,天高云淡,长空飞过数行大雁。湛蓝的苍穹下,远处的群山显得越发低矮。山前云下一片金碧辉煌,凤阁龙楼郁嵯峨,十里楼台艳绮罗。青国的王宫,繁丽中透着庄严,尽显王气。
马车缓缓驶入朱红色的宫门,“奴才恭迎伏波将军夫人、小姐下车。”
秦淡浓牵着稚儿缓步而下,待看清车下内侍,她很是意外,“今日得显公公亲自出迎,让妾身惶恐不已。”
“啊,将军夫人这么说真是折杀奴才了。”相貌平平的大太监躬了躬身,别有意味地看向云卿,“王后娘娘说韩小姐今日是第一次进宫,让奴才跟在旁边好生伺候。”
秦淡浓眉头轻拢,又瞬间舒开,“妾身代妹妹谢过娘娘恩典,公公辛苦了。”
“能为夫人和小姐引路,是得显的荣幸。”
顺着曲曲折折的长廊一路缓行,宫苑里遍植奇树,或香连翠叶,或红透青枝。作为后宫,不似远处宫殿的肃穆庄严,处处透着柔婉秀美。
“夫人,小姐,凤鸾殿到了。”
随着珠帘撩起,娇软之声扑面而来,“各位娘娘,伏波将军夫人、少爷,以及将军胞妹到了。”
云卿走进正殿,只见一室美人娇娃,上座的青王后头戴金凤冠,眸间闪过一丝精明,颇有些含威不露的气势。王后的左手边坐着一名盛装女子,眉目温和,观之可亲。右手座下便是弄墨,她头戴金丝八宝碧珠冠,脂香粉泽,彩服华美,真是倾国之色。
弄墨明眸微动,她半站起身,而后又慢慢坐下,眼睛紧紧地锁住云卿,没有半分移开。
“妾身见过王后娘娘,见过华妃娘娘,见过成妃娘娘。”秦淡浓携着云卿行礼,道,“乞巧佳节,祝各位娘娘身体康健、圣恩永眷。”
“免礼。”青王后笑道,“你们瞧瞧,成妃妹妹急的,都恨不得直接扑过去了。”
“臣妾失态,让娘娘见笑了。”弄墨向上座恭敬垂首,随后又偏过头,动情地望向云卿,“这个孩子和臣妾甚是亲厚,她打小儿就跟在臣妾身边,与臣妾同吃同睡。臣妾入宫侍奉王上,这孩子又因为身子太弱一直没能到云都来。这一别,就快十年了啊。”
云卿看着她,眉梢微动,向前走了两步,低低叫道:“姑姑……”
王后细细的柳眉高高挑起,嘴角微微上扬,“好孩子,快过来吧,让你姑姑好好瞧瞧。”
云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弄墨怀里。弄墨轻抚着她的脸颊,眉梢带愁,低低问道:“卿卿的病可好些了?”
“姑姑放心,已经全好了。”
“好,好。”弄墨舒开眉头,光艳照人。
“来人啊,看座。”王后双目弯弯,目光深深,“成妃啊,这孩子可许了人家?”
弄墨微怔,“回娘娘的话,卿卿还没主呢。”
王后懒懒地抬起右手,镂空珐琅指甲套闪着一丝寒光,“好孩子,过来给本宫看看。”
感觉手背被轻捏了一下,云卿看了眼弄墨,而后慢慢走到王后身前,浅浅地行了个礼,“韩月下见过王后娘娘。”
“抬起头来。”王后垂目打量着她,深褐色的眸子带着三分冷淡、七分试探,半晌,她柔声问道:“你多大了?”
“下个月就十六了。”云卿道。
“十六?”王后沉思了片刻,“天重七年所生?”
“天重”乃是青王凌准的年号,云卿算了算,点头道:“是。”
“噢?”一直沉默的华贵妃突然出声,她笑笑地看了看王后,“天官曾经替淮然算过,说是他的正妃必是天重七年八月所生之女。”
云卿有些诧异,只见温柔可亲的华妃完全无视王后的怒视,甚是慈爱地看向她,对一旁的弄墨道:“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你说呢,成妃妹妹?”
四下悄然,弄墨微微一笑,“缘分这种玄妙的东西,又岂是臣妾能猜透的呢?”
“那倒是。”华妃接口道,笑容依旧温柔,“这个孩子本宫真是越看越喜欢,咏儿,你觉得呢?”说着,她看向左手边。
一位身怀六甲、体态微丰的美妇在宫娥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柔柔地看向云卿,“母妃的眼光真好,媳妇儿也很喜欢这位妹妹。”
座上传来一声冷哼,王后挑着柳眉慢慢走下,一把握住云卿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套刺得她有些疼痛,“时候差不多了,去流芳台吧。韩小姐,扶本宫一把。”
“是。”云卿闷闷作答,她一路低着头,毫无欣赏沿途风景的兴致。
“姑姑,今个格外热闹啊。路过朝门的时候,看到各位礼官大人忙成一片。”秦淡浓跟在后面,与弄墨闲聊道,“不知道来了什么大人物,竟把礼官大人急成那样。”
“哦?”弄墨诧异地开口,“今年的乞巧宴不是由王后娘娘亲手操办的吗?礼部怎么会介入?”
王后缓下脚步,瞥了身后一眼,幽幽道:“昨天定侯突然来到云都,礼部忙的是接待他的事。”
“定侯?”华妃的声音略微拔高,“眠州州侯定侯?自前任定侯去后,这是第一次晋见王上吧?”
“嗯,第一次啊。”王后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位定侯是前任何述的外孙,何定侯一生只得一女,而此女早夭仅留一子。何述便将眠州留给了这唯一的外孙,只不过此人甚是神秘,八年以来从未现身。如今来到云都,究竟是为什么呢?”
《列国志》云:天下盐铁,眠州独占四分。
眠州位于荆青翼三国的交界处,面积约有四个莲州那么大,自震朝灭亡以后就以一个独立的政治地域而存在。眠州以其重要的地理位置以及丰富的资源,成为了三国外交纵横的关键,也因此眠州州侯分别被荆青翼三国封为平侯、定侯和重侯。而这个显赫的何氏一族却仿佛受到天谴一般,子嗣颇为稀薄。至何述这辈,已是几代单传,而何述一生偏偏只得一女,万般无奈之下才将何家世代经营的眠州交给了外姓。不过这个外姓也很是特别,单是何述的女婿能顶住压力没有入赘,就已经很不可思议。再加上新任定侯八年以来从未露出过庐山真面目,不得不让三国既好奇又惴惴。如今,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这位神秘的定侯突然出现在云都,他究竟是何打算,又是出于何等政治目的,颇叫人玩味啊。
云卿正暗自想着,就见一个蒙着眼的少女向她撞来。
“哎哟!”少女坐到地上,一把扯掉脸上的黑布,“是哪个奴才……啊,王后娘娘。”她慌忙跪下,叩首道,“臣女刘幻儿见过王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刘幻儿?”王后眼眸微寒,斜睨着地上少女,“你是谁家的女儿,怎么那么没规矩!”
“王后娘娘,恕罪。”少女全身颤抖,竟是带了哭腔了。
“娘娘。”一个甜糯的声音传来,只见容若水穿着胭脂色纱裙款款走来,如春风吹过,“臣女容若水见过王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若儿啊。”王后眼眸含笑,面容微缓,“来,走近些,让表姨好好看看你。”
手腕上的抓握霎时消失,云卿不露痕迹地退到弄墨身侧,轻轻地叹了口气。弄墨捏了捏她的掌心,对她眨眼道:“有我在,不要怕。”
这话确实像她的风格,云卿笑着点头。再看向一边,只见各位官宦千金匆匆地聚了过来,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王后懒懒出声,语调绵长,“是谁想起来在王宫里嬉闹的?”
刚站起来的众女忽地又跪了下去,一些胆小的甚至打起了冷战。
“娘娘。”容若水慢慢跪下,“都是若儿不懂事,一时兴起怂恿姐妹们嬉戏,要罚您就罚我吧。”跪倒在地的小姐们纷纷惊讶地看着容若水,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激。
王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笑一声,“好了,都起来吧,下不为例。”
“谢娘娘开恩。”
容若水扶着跪了许久的刘幻儿慢慢起身,当看到云卿时,芙蓉面绽开微笑,“韩妹妹。”
“容姐姐。”云卿道。
“哟,你们认识?”王后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是啊,姨妈。”容若水拉着云卿的手,笑得轻快,“我和韩妹妹是在沅婉夫人的婉约社相识的。”
“好啊,真是一对好孩子。”王后斜了华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若儿啊,你韩妹妹可是头一次进宫,表姨给你个差事,你领着你韩妹妹到处走走看看,带她熟悉一下宫中的环境。”
“是,若儿领命。”
云卿依依不舍地离开弄墨,跟着容若水走去。远处一带碧树,枝叶中殿阁若隐若现。容若水指着流芳台前方的一抹红墙,娇声道:“那边是青宫里最美的一处宫殿,白萼殿。每年到这个时候,那里的玉簪花开得格外美丽。不如,我们去那里走走?”
“那就劳烦容姐姐了。”
“不知妹妹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云卿看她一眼,答道:“月下为人疏懒,没事的时候躺在竹榻上看看书,这便是最大的爱好了。”
“哦?”容若水温和道,“这倒和我有几分相像,妹妹可读过《女经》?”
云卿嘴角一抽,“月下不才,没有读过。”
“没有?”容若水有些惊讶,随后看着她意味深长道,“那姐姐送你一本,可好?”
赠《女经》?这本是长辈教导小辈,抑或是同侍一夫的妻妾之间才可以做的事情。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子怎么会乱了规矩?
见云卿一脸疑惑,容若水并不急着解释,她指着前方的院门道:“妹妹,到了。”
白萼殿不愧是青宫里最美的所在,殿中遍植的玉簪花,更是花色如玉,幽香四溢。云卿心情颇好地游览着,就听容若水低唤一声:“表哥。”
她一皱眉,看向来人。只见他头束金冠,如画的眉目虽很是温煦,却让她提不起好感。
“韩妹妹。”容若水拉着云卿,施施向前,“这位便是我的表哥,七殿下凌彻然。”
“臣女韩月下见过七殿下。”云卿淡淡道。
“表哥,这位便是韩月杀将军的胞妹,如今名满云都的月下美人。”
凌彻然点了点头,“韩小姐。”
容若水亲热地拉着云卿,“相请不如偶遇,表哥,不如咱们三人同游?”
“好啊。”凌彻然笑应,“不知韩小姐意下如何?”
云卿平静地看了看二人,开口道:“那便劳烦七殿下了。”
两人赏景变成了三人同行,听这对表兄妹你一言我一语,从闺阁趣事到王侯闲谈,虽然话题繁多,可云卿就是不想开口。
“瑞阳游湖,爹爹竟然不准我跟随呢。”容若水娇嗔着,“早就听说梦湖水,绿如蓝,鱼不起,鸥不来。无缘得见真是可惜,韩妹妹从小就长在梦湖边真让我羡慕。”她笑看云卿,道,“听说莲州女子擅词,想必妹妹也是文采斐然,不如我们来联词吧。”
“那都是世人虚传,小妹长在深闺,哪里会舞文弄墨?”
“妹妹太过自谦了。”容若水拉着云卿的手,不容推拒道,“几句诗词而已,妹妹不会不给姐姐这个面子吧?”
见云卿颔首,凌彻然笑道:“那本侯先抛砖引玉。”他挺直胸膛,远眺湖面,“江左形胜,地雄一州。”
浓浓的霸气流溢在字里行间,温和的眼眸里闪过难以掩饰的自信。
容若水美目柔柔,慢步走到他身侧,接道:“潮生潮落,共上西楼。”说完,向云卿伸出右手,似在邀请,“妹妹,该你了。”
听出他俩是在借词言志,云卿沉思片刻,吟道:“闲看落花,笑拍风舟,江湖任漂流。”
闻言,凌彻然偏过头,探究地看向她,“晚来风涛怒,金戈铁马,为把神鲲一战收。”
容若水甜糯的声音微微变调,亦带着几分豪气,“与君共赴九重霄,携手同游。”
感觉到两人期盼的目光,云卿淡淡一笑,迎向湖风,“高处不胜寒,危栏外,哀沧波无极。遥忆赤江上,渔歌对月听,是何种风流。而如今少年白头,不如,去去休休。”
微风吹过,吹皱一池静水。
凌彻然深深地望着云卿,目光似利剑,仿若要直插入她的心底,仿若要撕开她的胸膛一探究竟。容若水亦敛起笑容,先前的温柔好像只不过是一张假面似的。
云卿不惊不惧,只淡淡地看着他俩。鸿鹄一对,何必拉她这只燕雀同飞?不如早些分手,各寻各的逍遥吧。
半晌,凌彻然俊颜忽展,随手摘下一朵玉簪花,对她道:“好花不常开,莫错过了惜花人啊。”
云卿颔首接过,“多谢殿下,不过,有些花最美的瞬间,恰恰是凋零的刹那。”
凌彻然轻笑一声,“本侯还有要事,就先行离开了,若儿且好生陪着韩小姐,莫让她迷失了方向。”
“是,表哥。”
送别了那位七殿下,鼻尖充溢着恬淡的玉簪花香,云卿不禁陶醉。
“韩妹妹。”容若水的声音不似以往的甜糯,暗含了几分肃穆,生生打破了她的好心情。
“嗯?”她漫不经心。
“放舟江湖这种话,妹妹以后不要再提。你我出身官宦世家,应该明白那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容若水近了几步,表情甚似青王后,“能配得上你我出身的,朝堂之上不过寥寥数人。妹妹啊,切不可孤芳自赏,错过了花期啊。”她拉着云卿的手,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婉约社一见,我对妹妹心生好感。打心底里想和妹妹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姐妹。”
阳光透过花枝,落下斑驳光影,容若水不改居前的姿态,行之水边。她扶着侍女步上朱色画船,回过头向云卿伸出手。
云卿静静看着她,“七月花中,月下偏爱玉簪。待尽兴后,小妹自会回去。”
对上容若水惊异的美眸,她一推翘起的船舷,一棹碧涛离岸而去,两人渐行渐远。像是甩开了两个沉沉的包袱,云卿心情颇好,转身走入花林。
“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树下传来一声暴吼。
云卿急急藏身,只见一个身穿蟒袍的男子俯着身,对着被他钳制住的女子道:“董慧如,本侯对你倾慕已久,而你却对我爱理不理。”
董慧如?怎么是她……云卿些微诧异。
“我知道,你和那些名门闺秀一样看不起我。你们眼中就只容得下三哥和七哥,因为他们最有可能登上王位嘛!”那男子很是英气。
“十二殿下,请您放手。”董慧如瞪着清清冷冷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