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抚松堂定天下计

云卿指着上联,念道:“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cháng)长(cháng)。”再看向墨迹未干的下联,“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zhǎng)长(cháng)。”

念完她拱了拱手,对刘大道:“愿摊主家的豆芽越长越长,门前的队伍越长越长。”

“妙!妙啊!”

“原来如此!”

“刘大,你就等着发财吧。”

“多谢公子了。”刘大憨憨地笑了,他卷起衣袖,对周围道,“今日我家豆芽四文一斤,决不加价!”

云卿挤出人群,看着生意红火的豆芽摊,暗自赞赏那位失主的才智。

“这位公子!”她偏过头,只见一名书童模样的少年拱手行礼道,“我家先生请您楼上一聚。”

云卿抬起头,看向阳光下略显斑驳的茶馆,二楼临街的窗户里隐隐透着人影。她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脚下老旧的楼梯呀呀作响,云卿拾级而上,只听悠长的声音自二楼传来。

“豆芽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长(cháng)长(zhǎng)。”

还试?

她轻笑,淡然出声,“海水朝(zhāo)朝(cháo)朝(zhāo)朝(zhāo)朝(cháo)。”

书童轻轻打开木门,一个墨色衣服的清俊书生站在门里,他行了个拱手礼,他面色虽略显苍白,但双眼清亮,气态超然。

云卿暗赞一声名士风雅,微微一笑回礼道:“长长兄?”

他不恼不怒,道:“长长弟?”

两人相视而笑,敛袍坐下。

“在下江东元仲。”不似时下文人的拽文寒暄,他的自我介绍简单得可以。

她举起茶盏,轻声道:“莲州云卿。”

“莲州,好地方。”他低吟道,“梦湖本无忧,因风皱面。”

想到四时好风光的锦鲤县,云卿应道:“螺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元仲清澈的眼眸荡漾着波光,他扬声道:“绛玄,拿壶酒来!”

“可是先生,您的病?”

元仲挥了挥衣袖,豪情毕现,“酒逢知己,微恙何惧?”

云卿一听忙推辞,“元仲兄,小弟沾酒便醉,就算了吧。”

“是啊,是啊。”绛玄急声附和,“云公子不擅饮酒,先生就别为难人家了。”

元仲摇了摇头,有些讪讪的,“那便算了,不知云弟到云都来,是访友还是游学?”

“小弟是来探亲的,元仲兄呢?”

“闲云野鹤而已,特来会友的。”他缓缓起身,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发出感慨,“一别数年,云都越发兴盛了。上次前来,都城附近灾民遍野,让人心寒啊。”

云卿脑筋转得极快,“元仲兄说的可是四年前的赤江大涝?”

“嗯。”他转过身,融融的秋阳映在脸上,颇有几分暖意,“青国多水,这水若用得好,便可助国之兴起。若任其泛滥,则是加重民之艰辛。”说着又看向窗外,“当年大涝,云都为江右,受灾并不及江左地区。在我们江东,饿殍遍野,瘟疫四起,卖儿卖女,实乃人间惨象啊。”

云卿微微颔首,道:“听说是江东名士聿宁上书王上,提出了水利十四疏,方才缓解了灾情。”

元仲轻哼一声,“一介书生哪有定乾坤的本领,都是世人虚传罢了。”

“虚传?”云卿目光湛然地看着他,“若只有市井坊间的推崇,或许是虚传。可是连习于算计的王侯都看好此人,屡次三番邀其出仕,可见聿宁的贤明并非虚传啊。只是小弟不解,他为何推辞?”

元仲饮了一口茶,嘴角微微扬起,“云弟这么想知道?”

“可不是?”她打开纸扇,摇来些许凉风,“小弟也是一介俗人,对此颇有些兴趣。”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了摸脸颊,笑道:“或许是他觉得云都才子遍地,怕来了只会贻笑大方吧,云弟没听过一句话吗?北鸟南飞,却见,满地凤凰难下足。”

云卿停止摇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又也许是,东龙西跃,一江鱼鳖尽低头呢。元仲兄啊,这样的理由过于牵强了吧?”

元仲面有异色,半晌大笑,“是啊,是牵强了些。那也许是他恃才傲物,自以为脱尘绝俗。一脸色难相,难为朝门官呢。”

“非也,非也。若恃才傲物,又何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力陈水利之重?若脱尘绝俗,又怎会哀民生之多艰、上书献计呢?”云卿笑了笑,“色难?容易啊。”

“色难,容易。”元仲拊掌大笑,“对得好!”

“由此看来,这位聿宁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云卿叹了口气,“可惜啊,若是他志不在天下,只愿游于江湖,那也就罢了。偏偏是个治世良才,却货陈江东,可惜,实在可惜。”

“可惜?”元仲看着她,眼眸微动,“云弟是朝堂中人?”

“非也,小弟实乃江湖散人,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是单纯地叹息罢了。”云卿直直地与之对视,道,“元仲兄可知出仕好比打仗,气尤其重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昔时,圣贤帝在位时,常歌就是在风头最胜时出仕,帝信之,众臣服之,百姓仰慕之,可谓赢得生前身后名。而同时期,与其并称为‘二杰’的李希凡则一请不出,再请不应。直到他看到好友常歌成功实现抱负,这才急急出仕。而后只因做错了一个决定,便被众人不齿,曰: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同为二杰,才能相差无几,为何前途迥异?”

见元仲一脸兴味,她继续道:“气也,势也,民心所向也。纵有翻天覆地的才能,若无八方支持,至多只能在泥塘里捉捉小鱼而已。民众是短视而偏激的,总喜欢为光明的抹上灿烂一笔,为暗淡的添上凄惨一画。如今这位聿宁在气胜之时,那些吃过苦的民众尚且将他列在光明的那一类。若他再蹉跎下去,三请四邀皆不出,待气衰之时,就再难施展抱负了。所以,莫要辜负好时光啊。”

元仲深深地望着她,半晌,他沉沉开口:“云弟说得对,聿宁确有难言之隐。”

“噢?兄长请说。”

他背手站在窗边,面色凝重,“聿家本是前朝大族,三代以前凌湛篡位,改国号为青。聿漫伦举家东迁,从此扎根江左,并立下家训:聿氏子孙不得出仕青廷。也因此,聿宁迟迟不肯出仕。”

云卿低眉一笑,偏头望去,“看来元仲兄和聿宁是好友,小弟有一副对子想请兄长转述给他。”

他背着阳光,脸上半覆阴影,“请说。”

云卿站起身,慢慢行至他身前,与他定定而视,“心在朝廷,原无分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江左江右。”见他似有动容,云卿停了一下,继续道,“横批:行云出岫。”

元仲凝思半晌,面容微展,向后退了两步,向她深深一躬,“元仲代聿宁谢过云卿,云弟的妙联让愚兄茅塞顿开。”

“兄长过谦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近日暮,向元仲拱了拱手,“时候差不多了,叨扰了这么久,小弟也该告辞了。”

“云弟莫走。”元仲略微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腕,两人皆愣,他旋即快速松手。“是愚兄失礼了。”他目中含疑,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来,“云弟真是身骨纤细、长相秀美,若不是听君一席高见,恐要错认为女子。”

云卿面色不变,笑言:“小弟从小身子骨就不好,长得孱弱了些,让兄长见笑了。只不过小弟今日确实有事,元仲兄若不嫌弃,改日小弟再登门拜访。”

“好。”他洒脱地拱了拱手,“愚兄暂住南苑大街的江东馆,随时恭迎云卿的到来。”

待下了楼,走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云卿回过头,向站在窗前的元仲微微一笑。夕阳如水,静静流泻在“他”的如花美面上,元仲霎时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

云卿散着发倚在竹椅上,看着眼前这本《流照集》。“聿宁,字元仲。”她念道。

若有所思地合上书,她看向屋外摇动的树影。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聿宁啊聿宁,下次再见,将在何地呢?

她有些失神,眼前长松修竹,片叶疏花。一个颀长俊逸的身影踏月而来,“修远!”她眼中闪过喜色,急忙迎上去。

夜景阑深潭似的黑眸微动,清冷的眉间带抹暖意。他衣不染尘,定定地看着她,“这些天痛了几次?”

“七次。”云卿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他修眉微蹙,撩袍坐下,道:“云卿,把脉。”

云卿挽起袖子,伸出右手。肌肤相触的刹那,她心底滑过一丝酥麻。夜景阑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方才细细按去。

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淡浓站在门口愣了下,方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朋友,夜景阑。”云卿道。

夜景阑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噢,就是那位夜神医吗?”秦淡浓面容微缓。

“嗯。”云卿嘴角微扬,对夜景阑道,“修远,这是我嫂子。”

他收回幽幽的目光,向秦淡浓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夜神医,我妹妹病得如何?”秦淡浓坐到门旁的梨花木椅上,一脸担忧。

夜景阑慢慢收回手指,瞟她一眼,“毒入骨髓。”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包草药,放在桌上,“文火煎三个时辰。”

“多谢。”秦淡浓行礼道,而后问,“雀儿那丫头呢,怎么没跟过来伺候?”

“大概睡着了吧。”云卿放下袖管,就听夜景阑淡淡开口,“韩夫人请出去片刻,在下要给云卿运功逼毒。”

“哦?”秦淡浓微讶地看看他,语带商量,“我就坐在这儿不出声,行不行?”

“不行。”夜景阑语气很是果决。

“嫂嫂,运功的时候需要凝神静气,嫂嫂在这儿怕是不妥。”云卿在一旁解释。

“这样啊。”秦淡浓不放心地看了看两人,有些迟疑地起身将门带上,而后又探头对云卿说,“嫂子就在门外,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云卿好笑地看着她,“不会有事的,嫂嫂放心吧。”

身后的门被掩上,一室温黄灯光。夜景阑站在灯影里,优美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半晌,清冷的声音响起,“云卿。”

“嗯,修远,需要我怎么做?”

他沉静的黑眸似颤了一下,却依旧语调平平,“需除去衣衫,静卧床上。”

云卿的脸颊像是燃起了火烧云,一阵滚烫。她低问:“需除去多少?”

“上身。”夜景阑果断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云卿咬着下唇坐到床边,将纱制的帷幔放下。朦胧间,见他守礼地背过身去。她半转身,犹豫了一下,闭了闭眼,狠下心除尽衣衫。她两手护在胸前慢慢趴下,发烧的脸偏向内侧,喃喃道:“好了。”

夜景阑一点点地靠近,云卿赤裸的背上感到一阵清风刮过,床幔被慢慢掀开。她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背上的施针力道稳且徐缓,云卿的羞涩稍稍淡去。她却不知,此时的夜景阑绝非如他下针般淡定。银针每入一穴,云卿的经络便颤动一分,疼得她骨髓刺痛,肌肤寒彻。

直至再没有针礼下,他低沉地开口道:“接下来要对掌。”

“对掌?”云卿猛地转头,对视的刹那又害羞地埋入枕头,“就这样?”

“是。”

只一个字就能让她羞死。

云卿伸出手摸了半天,终于够着了一件单衣。她快速遮住身体,慢慢坐起,长长的发丝垂至胸前。夜景阑不知何时已经闭上双目,让她不由心安。

“云卿,我不会睁眼的。”他道,清冷的语调流入她的心底。

纯阳真气顺着经络一路而上,撼动着云卿体内的刺痛。骨髓里一阵排山倒海,生命像是一点点从体内抽离,薄薄的冷汗覆在她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慢慢滑下。夜景阑紧闭双目,冷峻的脸上毫无倦色。她静下心,感受着精纯的内力在身体里流动。

渐渐地,云卿体内的阴寒之气开始衰退,纯阳真气从她的掌心涌入,铺天盖地般席卷周身,而后她背上的银针飞了出去。云卿偏过头,喉间涌出的黑血直直地溅到地上。她软软地伏在床沿上,提不起半分力气,耳边隐约传来一声低语,“我会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