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抚松堂定天下计

“姨姨、姨姨。”

床榻上小人儿撒娇打着滚,云卿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笑道:“好了,就算姑姑输给你了。”

小人儿这才破涕为笑,秦淡浓嗔怪地看了云卿一眼,道:“妹妹,你太纵着他了。”

云卿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小孩子最需要鼓励了,与其天天让他枯读阵法,不如通过星子棋来引起他的兴趣。而且……”她望着撒欢快跑的彦儿,语带惆怅,“那么纯净的微笑真让人眷恋啊。”

“夫人,”门外管家韩让道,“将军请小姐去抚松堂。”

闻言,秦淡浓柳眉微蹙,她瞥一眼身边的丫鬟,威严道:“引章陪着小姐走一趟,雀儿,你留在这儿给我捶捶腿。”

“是……”

府中的夜景无疑是绝妙的,茂林修竹,素花香草。园中一带绿水在月光下泛着微波,石子路引向透着黄色微光的抚松堂。

韩让推开园门,与引章一边一个站在门边。云卿含疑地看了看二人,白日里她也曾来过,可没见过他们这么谨慎。

她轻步走入园中,只见风弄柏松,只听秋蝉低吟。她扶着低垂的花枝,默默摘下数片绿叶,眼眸微转,叶片飞出。只听几声闷响,几个黑衣人从树上坠下。

“何人?”云卿冷声问道。

呀的一声书房门打开,身后洒来一片光亮,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几个黑衣人捂着伤口,眨眼间又跃回了树上。

“卿卿。”韩月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语带无奈道,“进来吧。”

一阵低沉婉转的轻笑自书房里流溢出来,云卿抬脚而入,就见凌翼然倚在桌案上看向一侧,“成璧啊,是韩小姐太过警醒,还是你的人太过大意?”

顺着他的目光一瞧,云卿瞪大眼,犹疑道:“林门主?”

林成璧微微倾身,拱手道:“成璧见过韩小姐。”

无焰门竟是他的人!云卿看向凌翼然,满目震惊。

“卿卿,来,看看这是谁。”一旁韩月杀道。

云卿收回视线,看向自家哥哥身侧。只见一名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眉目清俊,面带沧桑,座边架着一根手杖,看来腿脚微恙。他摸着胡须,笑着冲云卿点头。

“岁月无情啊。”那人见云卿一脸迷惑,自嘲道,“小姐正当如花之年,而老夫却已是面目惨淡了。”

闻声云卿眉头一皱,又瞬间舒展。当年浮云桥下,那个祭酒长叹的清秀书生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她深深屈膝,道:“洛大人安好。”

洛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没想到老夫面目全非,小姐也能认出,真是难得。”

云卿站起身,问道:“大人也入仕青国了?”

“洛大人如今是刑狱寺太卿,乃本朝的六位一品大员之一。”韩月杀语调微转,沉沉道,“当年洛大人为保你我性命,不惜得罪了奸相。后被罢官,又在回乡的途中遭到奸相追杀,一家老幼死于非命,大人双腿重伤。要不是偶遇九殿下,怕也会惨遭毒手。”

“当年一事竟连累大人一家性命,月下无以为报,请大人受我三拜。”云卿深深一拜,再拜,正要再倾身,就见洛寅撑着手杖,阻止她道:“小姐如此,不是折杀老夫吗?其实我们该谢的是主上,若无主上,将军和我早已是孤魂野鬼了。”

闻言凌翼然微挑眉梢,对云卿笑得妖媚,“韩小姐又打算如何谢本侯呢?”

见她又要行礼,凌翼然面色一暗,他敲了敲身边的椅子,道:“不用拜了,小姐过来同坐。”

云卿瞪他,这人三番两次无礼,究竟想怎样?

“卿卿,”月杀无奈地看着刺猬似的自家妹子道,“主上只是好意。”

云卿有些诧异自家哥哥的话语,但当她看见洛寅眼中对凌翼然真真切切的恭敬,便明白这位九殿下笼络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

她暗自叹气,不情不愿地挪到桌案边,带着几分警惕慢慢坐下。凌翼然得意一笑,道:“几位请坐。”

月杀行礼而坐,出言问道:“主上,不知今日为何让卿卿过来?”

“因为本侯需要韩小姐的智谋。”凌翼然道。

闻言,云卿惊诧地望向他,另外三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本侯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凌翼然灼灼而视,眉宇间流露出浓浓的自信,“韩月下,今后你便是本侯这边的人,任何事本侯都不会瞒你。”

云卿愣住,心底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凌翼然美眸微转,对林成璧道:“武林大会的后续如何?”

“潜龙门的谢司晨负伤遁走后,属下命人一路跟随,发现他和雍国的明王联系甚密。”林成璧坐在他下手,恭敬答道,“据密探来报,这次谢司晨和谢汲暗去到莲州,除了想趁乱一统武林之外,还受明王之令与七殿下接触。”

“哦?”凌翼然语调略显兴奋,看向洛寅道,“七哥和三哥都对你有所暗示吧?”

“是,主上。”

“那好,你先投靠七哥,记住,要全力以赴地帮他。”

“主上?”洛寅不解地看向他,“为何不趁此时机先扳倒七殿下,反而要助他一臂之力?”

凌翼然转身,似笑非笑地看向云卿,“韩小姐以为呢?”

云卿瞥了他一眼,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决战,要留一个知之甚详的对手。”话音刚落,她放在桌案下的手忽然被人牢牢抓住,她恨恨地瞪向凌翼然,他却只是轻轻颔首,笑得惬意。

“原来如此。”洛寅微微颔首,赞道,“小姐真是玲珑剔透心。”

云卿轻道不敢,桌下暗自挣扎,却被凌翼然握得更紧。林成璧察觉桌下有异,也只是愣了下,随后淡定地继续喝茶。

“近日宫里传来消息,王后和华贵妃频频到墨香殿走动,几次三番向成贵妃打听韩小姐。”凌翼然看她一眼,神色颇为自然,“竹肃最近可要警醒些,三哥和七哥怕是要出手了。”

“是。”月杀剑眉拧紧,担忧地看向自家妹妹。

“竹肃,西南那边如何?”凌翼然沉声问道。

“明王已将封地里的数座城池作为养城,赠予了前幽的两位王侯秦落和秦武。这两人以幽侯自居,频频骚扰西南四州。”月杀面有难色,道,“这二人的军队扮作流寇,遇战则逃。王上也不明示,只要我酌情处理。”

“流寇?”凌翼然冷哼一声,松开桌下的手,坐正身子,半眯着眼,“明王可真会打如意算盘,想利用前幽王侯骚扰旧地,引起两国纷争,而后趁乱篡位吗?”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父王也瞧出来了,所以才不明示。”凌翼然冷笑,声音沉郁,“在本侯得手之前,雍国的均衡不能打破!”

“竹肃愚钝。”

凌翼然望着墙上的地图,厉色道:“若让这股暗流涌上台面,内战之后雍国大定,无隐患,那我国便危矣。应将虎兕囚于一笼,任其日日相斗,待其精疲力竭,再猎之,轻而易举。”他眯起眼睛,“更何况,若明王胜,那七哥的软肋也就成了硬骨,再取之,不易!”

好深沉的心思,云卿暗叹。

凌翼然正色看向月杀,道:“竹肃,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可与之正面冲突。”

“是。”

“可是,西南四州乃是军粮囤积之地,又不可长期如此啊。”洛寅两手交握,微微低头,似在凝思。

月杀皱眉同意,“莲州的部分稻田已经被他偷割了。”

云卿嘴角微扬,“我有一计,可解哥哥烦忧。”

“噢?卿卿说来听听。”月杀颇为惊喜。

云卿轻转眼眸,扫过一脸兴味的凌翼然,道:“哥哥不如从西南军中选出善于奔袭的子弟兵,扮成养城军队模样,去骚扰雍国国境。”她指了指地图上青雍交界处的数座城池,继续道,“切记不能入明王封地半步,对于雍王直辖的城池要不遗余力地偷袭。可将人马分为三队,在人畜最疲的子夜、清晨还有当午,轮番扰之。不杀人,不放火,只是偷盗、抢粮,务必弄得民怨沸腾。莲州的稻谷少一粒,就让雍王用十粒来偿。要做,就要做绝!”

“好计!如此一来,雍王和明王的嫌隙更大,好一招借刀杀人。”洛寅拊掌大笑,月杀更是一脸骄傲。

几人言笑晏晏,忽地洛寅道:“主上,今日章放兄怎么没来?”

闻言,凌翼然难得皱眉,“章放去江东馆了。”

“江东馆?”月杀不由倾身,“聿宁还不肯出仕吗?”

“聿宁?”云卿问道。

“聿宁,江东华族,东南六州士子之首。十岁便以一篇《定君策》闻名天下,东南洪灾之年,他上书父王,列出青国水利十四疏,条条目目,精彩绝伦。”凌翼然面露赞色,“此人堪称治世良才,只是性格颇为怪异,父王几次相邀,就是不肯出仕。此次他来云都访友,本侯亲自拜访,竟吃了三次闭门羹。这倒把章放惹毛了,他现在还在江东馆守着呢,说是怎么也要见着聿宁。”说着他轻笑一声,似在自嘲,而后转眸看向云卿,眼神幽幽,声音几不可闻,“南风有翼,卿卿可愿做我的南风?”

“主子,时候不早了。”林成璧低低提醒道,随后他走到墙角将书柜移开,露出一条幽暗的地道。

凌翼然走到地道前,微微转首,一双桃花目似醉非醉,“韩小姐可以随时到本侯的府上一聚。”

云卿心生恼意,凌翼然瞥她一眼,缓缓转身,黑亮的长发好似暗色的波涛,随着他的步调轻轻起伏,地道里回荡着他恣意的笑声。

真是邪气得紧,云卿动怒地想。忽觉体内浮起一股血气,熟悉的刺骨感再次袭来。仿佛是野兽的爪牙伸入骨髓,鬼魅的长舌插入身体,令她的经脉纠结在一起,不住战栗。

“卿卿!”月杀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云卿,“坚持住!”

身体不住颤着,她望着天边皎皎的明月,脑中闪过一张冷峻的侧脸,嘴角渗出一丝甜腥……

已经是第七次发作了。

云卿摊开掌心,看着那条绵延而下的红线,想到昨夜兄嫂的焦急,不由叹了口气。

“小姐身体不好,就在家躺着吧。这样偷溜出来,要是将军知道了,雀儿就惨了……”

身后,雀儿闷闷的声音传来。云卿掸了掸身上的深色男装,看了她一眼,道:“在外面,记得叫我少爷。”

“是,少爷!”

不远处的菜市里,一个小摊子前面挤满了人。

一个挑担的小贩踮着脚,黝黑的脸颊上写满了诧异,“长长长长长长长?七个‘长’字,什么意思啊?”

一旁的布衣书生也摇了摇头。

雀儿挤进人群中,拦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开始发挥包打听的本领,“老伯,这里是卖什么的呀,生意怎么那么好?”

“这是个专门卖豆芽的摊子。”老人背着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眯眯地解释道,“前日摊主刘大捡到一个钱袋,他不贪钱,一直等到失主找回来。那失主是个小哥儿,留了些钱作为报答,可刘大死活不收。昨个那小哥儿送来上联说是主人的谢礼,刘大就给挂起来了,结果引来了这么多人来对句,生意也好起来了。”

以联相赠啊,真是文人风骨。云卿细细揣摩,恍然而笑,妙哉,甚是扣题。

“小……”雀儿改口道,“少爷,难道您明白了?”

围观的人停止了低语,纷纷看来。

“这位公子,如果有下联了,请写在这边吧。”长相憨厚的刘大从摊子里取出纸笔,道,“出上联的小哥儿说,这副对联若齐了,我这个豆芽摊的生意会更兴旺呢。”

云卿轻轻一笑,挥毫而就。

书生念道:“长长长长长长长?”

“又是七个长字?小老儿更不明白了。”

“故弄玄虚吧!”

四下议论。

刘大搔了搔头,一脸难色地看着她,“俺是个粗人,还请这位公子仔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