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球同母亲这样说:“那么多人关心我俩。”
邓律师说:“我知道本市有四千五百名病患者等待器官移植,我鼓励捐赠善举。”
“我与球球都已签名,我俩若有不妥,一切可以用的器官都予以捐出。”
这样豁达,真是好事。
母女紧紧拥抱。
胡球出示一帧自拍照片,“这是手术前,手术后再拍一张。”
邓律师一瞄之下大惊失措,“裸照,球球,此照一定要毁灭。”
照片里的小胡球脸色有点慎重,眼神一丝忧伤,雪白胸膛,小小碗型蓓蕾似乳房,丝毫不觉猥琐。
邓律师气结,双眼发红,拍照留念也是好的:从前,十七岁,她有完整身躯。
邓永超含泪咕哝:“这一代人喜欢自拍,一大堆私隐万一流出——”
胡球把照片副本送给向明。
向明接过照片像捧住胡球余生,双手颤抖。
那天他回家,发觉客房杂物已全部搬清,并且吸尘打扫干净。
他默默无言。
客厅桌子上放着小小一束紫蓝色毋忘我。
这聪敏女子让他觉得他辜负了她。
他在客厅里静静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陪胡球骑自行车环山径筹款比赛,一共百多名参赛者,大部份是学生与教职人员,赛果:胡球排八十九,向明九十,但二人共筹得善款九万元,成绩首位。
沐浴更衣,胡球往医院做准备。
她这样对向明说:“我要你寸步不离陪着我。”
向明拥抱她,“你怎么看我俩前程。”
胡球看到他双眼里去:“你会活到八十多岁。”
“那多好,你呢。”
“我会安然走出病房。”
“球妈呢。”
“她重获健康,随着坏肝而去是深藏抑郁,从此她会舒坦生活。”
“你的预言一向甚准。”
“那也不过以机会率计算可能性:剔除不明朗因素,剩下就是真相。”
最后一刻,邓律师大声说:“有什么话要讲,现在好讲了。”
主诊医生说:“让我们一起祷告。”
祈祷完毕,邓律师把胡球轻轻拉到一个角落,这时胡球已穿上白袍戴上帽子,邓永超低声说:“向明是心脏病人,我与球妈担心一件事,呃,他的能力,会否受到影响。”
胡球问:“什么能力?”
“那方面能力。”
胡球忽然扬声:“向明,球妈及邓律师想知道中年兼做过心脏手术的你某方面可有影响,即——能否——以及持久。”
此言一出,整个病房的人怔住,静寂一片,鸦雀无声,掉一根针都听见。
两个中年女子恨不得找地洞钻,向明一生人从未如此尴尬,面孔烧红。
正不知如何收科,勇敢的主诊医生若无其事不温不火不徐不疾说:“据我所知,向先生心脏移植成功,对生活毫无影响,当然,我不会叫他做剧烈持久运动像跑马拉松。”
胡球一听,哇哈笑出声,接着,其他看护也笑,球妈与邓永超也咕咕声,整间病房竟然充满欢喜,啊,调皮的胡球用急智救了他们。
胡球终于与球妈分开。
“妈,待会见。”
球妈别转头,泪如雨下。
邓永超嘀咕,“又哭又笑,没个长辈样子。”
向明一直陪到胡球在麻醉剂影响下闭上双眼。
他深吻她冰冷双手。
胡球被推入手术室,房里除出仪器,站满医生护士,严阵以待。
邓永超说:“那么多人合力救一个人,必定成功。”
球妈的女佣也来了,邓律师说:“你怎么到现在才到。”
女佣嚅嚅:“我是外人——”
“你是外人,那我们全是陌生人,到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罚你实时回家做三种球妈爱吃的甜点。”
“是,是。”
“一有消息我通知你。”
“是,是。”
“把家居收拾干净,带小狗去洗澡剪毛,母女出院后家居环境必须绝对清洁,如不够人手,可邀帮手,费用没有问题。”
“是,是。”
“去,去,你这个外人。”
女佣说:“我带了一些清火的绿豆百合甜汤。”
“放下。”
原来邓律师才是总管家。
向明在一边揉揉疲倦的脸,“像你这样英勇强健女子,为何迟迟未婚。”
邓永超瞪眼,“因为与我年龄背景相仿的男性,都喜欢十六七岁稚女。”
向明立刻知道造次,打揖说:“对不起对不起。”
“手术要五个小时,你一直坐这里?”
“我回办公室。”
“我也有工作。”
“总得有个人坐这里。”
背后有一个声音,“你们可是牵挂我?”
向明欢呼:“直子!”
直子答:“飞机延误三小时,否则早就到了,害我心急如焚。”
邓律师说:“劳驾你了。”
剩下直子一人,她有备而来,带着厚毯子,裹住上身,盘腿读专为女性所写的情欲小说。
两个小时过去,直子追问:“喂,怎么一点消息也无?”
“你是哪间病房亲人?”
原来忘记报名,直子立刻说出病人姓名。
这时医生刚巧出来,“胡球手术已经成功完成缝合,颜启真部份比较复杂,即将开始。”
“胡球无恙?苏醒没有?”
“尚未,待会有人通知你。”
直子不语,静心等候。
这时邓永超回家梳洗更衣后返转,听到最新消息,觉得安慰,递上咖啡。
“这是我家门匙,你回我处休息一下。”
“不用,我待这里就好,外头怎么样?”
“大家照旧各归各忙碌生活,我如常呼喝手下,向明正与市长开会,今日天气甚佳,艳阳高照,蓝天白云,外边可不管多少病人在医院挣扎。”
直子把手放在邓肩上。
“做人没意思呵,做女人尤其艰辛。”
直子一贯活泼,“你若转变性别,我做你女友。”
邓永超百般无奈苦笑。
那边,病床上,胡球渐渐恢复些许意识:黑暗、静寂、冰冷,她小脑袋想:彷佛穿越虫洞,极速去到相对宇宙又返转回家,时空再不一样,她或许已是老妇。
她身在何处,莫非已经不在人世,但这么宁静,倒也不怕。
她心灵渐渐清晰。
“胡球,胡球,”忽然有人在她耳畔叫:“听见吗,听见就回答。”
胡球张口,声音沙哑,“妈妈,妈妈。”
身边的人说:“醒了,醒了,你妈妈很快来看你。”
胡球又昏昏然与时空拉扯,她看到熟悉背影,景唐?她走近搭住他肩膀,他转过头,背光,强烈似车头大灯,叫胡球看不清他脸容,“你回来了,生活好否”,他没有回答,胡球怕认错人,急急退后。
即使是阿景,彼此也不再相认,他不出声,亦是应该。
有人握住胡球的手。
一把声音说:“向先生,请戴上口罩,不要亲吻病人,免传细菌。”
向明叫她:“胡球,胡球。”
见她嘴唇干燥爆拆,心里炙痛。
胡球哼哼唧唧,喉咙呜呜作响,像受伤小动物。
“妈妈——”
“她已平安过渡手术,你好好休息,稍后你俩可以见面。”
胡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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