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明见她如此可爱,笑得弯腰。
他脱下上衣,胡球“啊”一声,向明当胸一条手术疤痕,长如八吋拉链,紫红色,异常显著。
向明见胡球变色,连忙套回线衫,跃入水中,“比赛开始”。
二人再不说话,与水搏斗。
三个塘之后,两人都诧异对方功力深厚,不容小觑。
结果胡球以半个身子稍胜。
她伏池边说:“喂,向先生,你泳术不差呀。”
“我也没料到你是泳将。”
“下次穿少些,比较不阻水,一定更快。”
刚说出口,发觉有大大语病,怎可叫他衣服穿少点。
可是向明没发觉,他吁出一口气,“力气得慢慢练回来。”
两人披着浴衣回宿舍。
向明许久没有这样湿漉漉,觉得有趣。
进房关上门,胡球要求:“看看。”
“看什么?”
“不久我也会有同样手术疤痕。”
向明恻然,“你的不一样,肝脏手术切割呈l型。”
“不能用微创手术工具?”
“我想不。”
他再把上衫除下。
胡球很斯文,蹲下近距离观察,在茸茸汗毛中,疤痕仍然触目惊心。
“还痛吗。”
“阴天、下雨,会有酸痒感觉,每天都要服药。”
“它可会与你说话?”
“谁?”
“移植的心脏。”只有小少女才会问这样问题。
“我想没有。”
“原细胞一些记忆也无,心可有在夜深轻轻诉说,心曾经拥有的梦想,心的所爱,心的忧伤,以及心放不下的一切,心可有托你去实现一些小小诺言,心可会妒忌——”
向明不知如何回答,这便是传说中的柔情蜜意。
他只能握住胡球小小双手。
半晌,他说:“我得回家更衣,明早接你到医院。”
胡球握着他的手一会,终于松开。
向明在车上接到邓律师电话:“你独自到医院来一次,球妈要同你说话。”
“做完手头上事情,三十分钟后到。”
向明怱怱淋浴更衣,问相熟餐厅要几道清淡菜式,顺道带到医院。
邓律师招呼他:“请坐。”
向明说:“这盅炖蛋倒还鲜甜,球妈请用。”
邓律师一看,“噫,这客日式猪排饭是我的吧。”
“一点不错。”
邓律师坐一角享用食物。
“球妈有话对你说。”
“是,我听着。”
向明身体语言极佳,身子微微前倾,小心聆听。
球妈喝一口水,“向先生,你与胡球二人,籍贯年龄背境学历生活环境社会身份都毫无相似之处。”
向明摊摊手,“可不就是。”
邓律师微笑,“向明,这是你一生最重要一次面试,所有问题,小心回答。”
球妈却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便好,你什么时候开始爱着胡球。”
“一开始之际,约五年前吧。”
“你喜欢幼女?”
“不,刚巧胡球年幼,但她感情成熟。”
“在她母亲眼中,永远是小孩。”
“那是必然的事。”
“为何爱她。”
这时向明脸上出现温柔神色,“因为她可爱,举手投足,一言一动,都纯真清澄勇敢。”
“不是每个孩子都那样吗?”
“不,案件里若干六七岁孩童便会揑造证据,冤枉他人,并且振振有词诿过,更有十一二岁杀人凶手。”
邓律师轻轻回答:“我最欣赏胡球的勇敢。”
“可怜的小球。”
邓律师说:“我不认为你拒绝她捐赠会令她活得舒服,你俩相依为命,谁没了谁都不行。”
“父母总会先子女而去。”
邓说:“倘若寿终正寝又作别论,此刻可救你又被拒绝,叫她气忿,她一世不得安乐。”
向明忍耐不出声。
球妈脸容苍老,双眼深陷,肝脏叫做liver自有原因,它若有病,患者不可存活。
小桌上放着医生制作简单塑料立体模型,红笔划出切割部份,门外汉都看到稍微大过一半,难怪球妈踌躇。
向明轻轻说别的,“华裔一贯认为气郁伤肝,果然如此。”
“心情长期抑郁,必定影响人体健康。”
球妈说:“向明,球球对你如何。”
向明想一想,“对着胡球,我一向自卑,不,不是因为年纪或经历,我过得了自己那关,我不是一个龌龊老男,我只担心本身健康状况,我经年终生服药,是个半伤残人士,我与她并不配,所以迟迟未表心意。”
他忽然解开纽扣,“胡球适才见过这个伤疤,这是我胁骨锯开,取出心脏之处。”
球妈吓一跳,没想到伤疤这样显著。
向明忽然微笑,“球不久之前对我说:以后,她与我一样,当胸有一道伤疤,从此我俩可以平起平坐。”
邓律师惊叹:“这胡球,如此明敏,一早看穿你的心事。”
“胡球从来不是小孩。”
球妈落泪。
“别哭,一人哭泣,人人哭泣,悲伤与快乐都会传染。”
向明轻轻说:“球妈,把球球交给我,我会照顾爱惜她。”
“你是个结婚分手订婚报销无数次的人,你身边这一刻还有女伴,如何实现诺言。”
向明无言。
看护进来,“怎么,尚未签字?颜女士,久拖无益,时间不早,该休息了,请访客离去,噫,这盅鸡蛋好香,你可尝试吃一点。”
邓律师说:“我守更陪她,向先生,你请回去休息。”
向明讪讪红着脸回家。
总算见过伯母,在这种年纪,早已忘记有此一关。他精神有点恍惚,他的女伴全是成熟女子,何来伯母,全部自作主张。
既然表态,就得有点准备。
他轻轻推开客房门,这间寝室可称最名贵杂物间,里边随意放着他女友考究的衣物鞋子甚至旅行箧,他打开一个大箱子,把不属于他的东西丢进。
稍后觉得不妥,他拨一通电话。
那边立刻来接,“明?”
向明吸一口气,“你有些杂物在我处,星期天整日我不在家,你如方便,可以过来收拾取走。”
那边沉默。
向明轻轻说:“对不起。”
“明白。”
“仍是朋友?”
“我得想一想。”
“我——”
那边已经说:“再见。”挂上电话。
没一字噜苏,向明自觉幸运,这个女子恁地懂事,不枉交往数年,他知道有些男女爱吵闹,分手后还一直拍桌子叫闹,十年八载不休,没完没了。
她却一句话也无,连为什么都不问。
他真是幸运。
向明吁出一口气。
这几天他一早出去陪胡球。
经过谨慎考虑,整组人医务人员订下日期,这时,向明寝食难安。
胡球到底年轻,照样上课运动,同学知道她要做该项手术,走过她身边,同系与否,都伸手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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