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就没那么幸运,”声音忽然嘶哑,“那人已经放出,并且递解出境,但即使在北美洲,我看到似是熟悉面孔,也会吓得发抖,怱怱避到另外一条马路……险遇车祸。”

在直子细心劝慰下,胡球闭上双眼。

不一会颜女士回来,三人在外边吃晚饭,只闻轻轻叮叮碗筷声,不听得有人说话。

在自己家里,胡球终于入睡。

她没有做梦,噩梦不会在心有准备的时候出现,要待过些时日,自以为痊愈,防不胜防之际,才会悠悠钻出,不然怎么配叫噩梦。

不一会醒转,发觉直子睡在床边地上一只睡袋里。

胡球有歉意,直子八千里路赶回,睡地下,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胡球上浴室,到客厅一看,原来庄生没有走,他睡在沙发上,手长脚长,全挂在地下。

胡球忽然感动,直子说得对,关心她的人全在身边,还想怎样。

她走近握住庄生手轻抚,奈何他累极入睡,醒不转,嘴里“啊啊”,又再昏睡。

她坐在他身边,直到天蒙亮。

唉太阳仍然如常升起。

女佣先起来打点,同胡球说:“球球你先去梳洗。”这里只得两间浴室。

直子也出来,“我身上也有股味道。”

这时,她看到庄生身上被褥要紧部位底下有什么蠕动,她哇哈笑出,扯开被褥,钻出小狗哈哈,这小犬趁乱,钻进被子享受温暖。

直子欢喜,“你是谁,从前没见过你。”

小狗不去理睬,转身跑开,直子不放过牠,追了上去。

庄生伸过懒腰,他不好意思说:“借用卫生间。”

女佣说:“谁先生,我替你备了一套衣裤,你若不介意——”

“谢谢你。”

庄生把手臂搭在胡球肩上,胡球闻到男子强烈汗息,忽然觉得安全。

颜女士已经打扮整齐预备出门,“我往向先生办公室,胡球,直子陪你随后也去一趟,他约你十时正。”

胡球点头。

她双眼比昨日更肿。

“女儿过来。”

胡球走近。

球妈拥抱胡球,吁出一口气,开门离去。

直子与胡球怱怱梳洗。

直子语气如大姐,“阿谁,你毋须旷课,胡球有我陪着,你上来吃晚饭也就是了。”

庄生看着胡球,胡球点点头,他吻她额角一下,才回学校。

小狗哈哈忽然自沙发底钻出,走到胡球脚下靠着不动,像是说:我知,我知,你的事我十分同情。

胡球揉牠脖子,这是她第一次与牠亲近。

直子说:“这小狗有趣。”

路上交通似特别繁忙,车龙接人龙,直子心急,出一身汗,她说:“这个城市真叫人迷惑。”

离开年余,她有点不惯。

到达向明办公室,颜女士已经离去,看情况,她故意不与女儿一起。

直子说:“我在外头等你。”

胡球独自走入办公室,向明新搬工作室比上次更加宽敞,自然光柔和,相当舒适,向明一见她立刻站起,与她到角落坐下。

少女哭肿面孔十分惹人怜爱,自幼秀美的胡球今日份外楚楚动人,向明咳嗽一声定神。

“胡球,两件事,你要下决定,令堂已表态,她与胡氏只是姻亲,如今一丝关连也无,她拒作任何建议,胡球,看你的意思了。”

“明白。”

“法医验明,胡氏胸膛受大力突击停止跳动,同室囚犯承认殴打,你可要采取法律行动?”

胡球答:“不。”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法医又说,若果拯救及时,胡氏或有生存机会,你可要惩教处负责?”

胡球又答:“不。”

秘书在旁一一记录。

“第二件事——”

胡球已知是何事,“请有关政府部门代为办理。”

向明意外:“邓永超律师可以全权代表负责。”

“家母与我都不会出席任何仪式。”

胡球站起告辞。

向明吁一口气,“胡球,希望下次见面比较愉快。”

“向先生,多谢你关怀及帮忙。”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胡球精神此时略为松弛,低声说:“没齿不忘。”

向明看着胡球,忽然问:“像你这样聪明,是否一种负累。”

胡球一时回答不过来,脱口反问:“像你那么能干呢。”

外边直子正与旧同事说笑。

向明轻轻说:“去外国之后,直子外型彷佛变了不少。”

胡球当然不出声。

她同事们说:“直子,回来吧,与向先生说一句即可。”

另一个说:“或许,那边有人等她。”

直子答:“谁会等谁。”

语气有点惆怅,大家颇觉扫兴。

稍后直子与胡球一起离去。

胡球轻声问:“你会回来工作否。”

“免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且已损失年资。”

胡球问:“那边没人等你?”

“有许多人等,但没有特别的人等。”

胡球吃惊,“还没找到?”

直子见她愿意说话,倒也高兴,“你呢,那个阿谁,是小男朋友吗,好似很专注的样子。”

胡球说:“我们没有工作,暂时都靠家里,欠缺收入,不能独立,说什么也无用。”

“可借肩膊一用,足够幸运。”

“我也那样想。”

直子问:“向先生都同你讲清楚了吧。”

胡球点头。

“你都明白回答?”

胡球又点头。

到了那日,礼堂只有邓永超与直子两人。

邓永超黯然,“将来我结局也如此。”

“我刚想,是我才真。”

“我早已吩咐下去:不设任何仪式、不公布消息。”

“我很高兴她们母女放得下。”

“我也是。”

“不知阁下是否听过这个故事:一个孤独老人辞世,同律师说:谁进小教堂致意,谁就得到他的遗产,结果那天下雨,一个年轻女子避雨无意走入教堂,她得到巨额遗产。”

“一个人离开这世界,倘若无人觉得惋惜怀念,那也真是失败,倘若还有人松气称幸,那真可叹。”

“他不会知道。”

“怎么不知。”

这时工作人员过来表示时间已到。

她俩握手道别。

这段时间胡球在干什么?她在学校泳池游泳。

穿着黑色保守有袖子裤管潜水衣一直游了十个塘,标准蝶式,箭一般来回,池边自有人欣赏。每次自水中跃出,胡球都觉得重担已去,从此可以轻松做回自己。

也许她是太天真了。

接着一段日子,胡球找庄生,老是找不到,他旷课。

电话不通,或是轧轧声不够电。

胡球是个聪明人,但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她拨庄家号码。

一个女子来听电话,胡球道出姓名,那人身边似还有别人,她这样低声告诉对方:“找上门来”,“谁?”“那死囚之女”,“说不在,快”。

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人物,胡球吃惊之余,立刻切断电话。

碰巧这时保母出来收拾地方,看到胡球呆呆,便劝说:“乌云已去,雨过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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