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幸亏你在这里,妈妈,多好笑,我昨天才过十七岁生辰,下个月中学毕业,一家人齐往欧洲旅行……”气息渐弱。

胡球低声说:“我在这里。”

“身后是谁,是大武吗?”

庄生十分合作,“是,是我。”

病人安慰:“啊,啊——”

终于吁出最后一口气。

看护轻轻说:“你可以松开手了。”

胡球放下病人的手。

“谢谢你俩。”

“应该的。”

“病人意识模糊,认错时间空间人面是常有之事。”

庄生挽起胡球,一起走出房间。

活着的人总还有事要做,胡球说:“我们去图书馆。”

那天下午,邓永超律师面无人色赶到,在护理院办妥手续,到颜宅休息。

她脸上全是皱纹,除出喝水,什么食物也不要。胡球捧着白粥请求,她才喝两口。

“可有说什么?”

胡球摇头。

“一直昏迷?”

“她熟睡,在梦中辞世。”

邓永超黯然,“算是最好情况,胡球,这次劳驾你了。”

“我很高兴能够担起差使。”

颜女士也感安慰,“没想到胡球会得办事。”

那天晚上,胡球与庄生说:“那叫大武的男子是什么人。”

“也许是病人十七岁时朋友。”

“他们最终可有在一起?”

“恐怕没有。”

“你会记得我否。”

如果不是隔着电话,庄生真想双手捧起胡球面孔深吻一口。

那晚,颜女士说:“邓家母女虽然感情淡薄,仍然如此伤心。”

胡球不想与母亲研究这个问题,她改说别的。

“妈妈,我已报名学习酒店管理专攻管房及烹饪。”

“学那些干什么,越发刁钻。”

“将来可以独立管理自家。”

“呵,想得那么远,倒是好事,学做什么菜?”

“法国艾斯果飞大厨的菜单。”

颜女士忍不住笑,尽管尝试吧。

胡球意想不到的是第一课上烹饪就碰上熟人。

她穿着白帽白袍全副武装走进厨房,看到该人,不禁“哗”一声,那人比她还要吃惊:“你,胡球!”“你,庄生!”

那人正是庄生。

“喂,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出现?”

“我来学烹饪。”

“嗄,你一向不进厨房,连烚鸡蛋也不会。我——”

讲师“嘘”一声,“下课后才作小组讨论未迟,上课时间请专心。”

两人只得规矩聆听讲师从头说起,先学习各种蔬菜刀法,即华人口中切丁切条切块切丝……

只见庄生做得津津有味,而且形状标准,受导师称赞。

下课,胡球纳罕,“你学这个干吗?”

“我见你什么都不会,假使我也不懂,两人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往外跑。”

少女张大嘴,把这话过滤,思考片刻,忽然得到结论:呵,他是想到将来二人一起生活,他可以入厨侍奉她。

胡球感动,双眼通红。

“你呢,你来学习,也为着——”

胡球拼命点头。

“呵可爱的胡球。”

彼此都为对方着想,已经明白关爱本义。

他们紧紧拥抱。

两人结伴上课,乐趣无穷。

过些时候,胡球在家卖弄手艺,做一锅白汁烤鸡腿,弄得厨房又脏又乱,颜女士一尝,净得芝士味,鸡肉还算嫩,照样赞不绝口。

邓律师说:“看上去很有诚意成家。”

“那就好。”

两个中年女子互相申诉生活空洞沉闷。

“也幸亏如此,太多事发生,实在吃不消。”

“那边怎么了。”

邓律师答:“胡氏的代表掌握到确实证据,他已与卞女士脱离一切关系,再无轇轕,他此刻孑然一人。”

“整件事是一个七千万元骗局。”

“老千口中的天仙局之一,有人叫作五鬼搬运。”

“一个人怎么会愚昧成那样。”

“可有想过,关于他出来后你的处境。”

颜女士不出声。

“届时他一无所有,怕又会想到你。”

“嘘,小心胡球听到。”

“也罢,届时再算。”

“反正我永远处于被动状态。”

“胡氏要求你们母女探访。”

“不必了。”

在房口部学习之后,胡球开始整理宿舍及家中寝室:对角折被、抹尘、打扫,排列书本,不穿衣物收好、标签,整整有条。

母亲与保母啧啧称奇。

“判若二人。”

“这才叫人惆怅。”

颜女士仍没有把小男生叫来一见的意思。

一个晚上,雷电交加,轰轰声不绝,电光霍霍,真像探照灯般搜索罪人霹雳,胡球站露台看风景,豆大雨点叫空气一下子冷却。

母亲在天文馆当更,胡球本想与直子通讯,这一阵子两人比较少交换意见。直子在本市其实没有亲人,亦不会故意回来,迟早要生分的吧,胡球这样想。

第二早太阳若无其事升起,照样鸟语花香。胡球抬眼看蓝天白云,心想人也要这样才好:事过境迁,一点痕迹也无。

颜女士正在吃早餐,才想开口问女儿是否续租宿舍,门铃骤响。

邓永超穿着凉鞋披头散发衣冠不整那样啪啪走进。

她拿起桌上热茶猛喝几口,坐下喘气。

她身上还披着毛巾浴袍。

可见又有大事发生,她急着报讯,连梳洗整妆都不顾了。

母女怔怔看她,一声不响。

胡球此刻想到昨晚的雷雨。

邓永超缓过气,顿足,叹息。

胡球屏息等她开口。

明敏的她已知消息关于什么人。

果然,邓律师压低声音说:“胡子杰昨晚在狱中因心脏停顿死亡。”

胡球耳朵嗡嗡作响。

果然是他。胡球整个成长期为他不正当行为备受困扰,人生最愉快的岁月遭到彻底破坏,不胜其扰。

但最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如掏空一般,一下子全身血液似在脚底流走,胡球看到金星乱舞。

小时候怎样学骑粉红色三轮车,“爸爸,爸爸,扶住我”,大声叫笑,“爸爸,教我算术”,“爸爸,陪我看‘美女与野兽’动画”,“爸爸——”

多年没叫这个人,忽然噩耗传来,这人已不在世上。

呵,他再也不会再缠扰这一对不幸母女。这人抛弃她们后还不甘心她们可以好好活着还得回头踢打,但此刻该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胡球缓缓吸进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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