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胡球转过身子笑笑,“是。”

但她身上已有烙印,怎么擦也去不掉,一生一世是死囚之女,这是个事实。

她整理书包上课。

仍然不见庄生,一个同学忽然趋近胡球,在她耳边悄悄说几句话。

胡球听罢,只是点点头。

前几天还那样殷懃,此刻就退缩了,直子没叫错他,可不就是一个阿谁。

那天她回家,看到直子收拾衣物预备回转。

胡球抱住,不舍得她走。

“那阿谁先生呢?”

胡球冷静说出因由。

直子跌坐,气得说不出话,“失踪?藤上传来消息,说他转学去澳洲昆士兰大学?”

胡球点头。

“荒谬,这也好算男人,有手有脚有——,为什么不亲口交代一声!”

胡球轻轻说:“时穷节乃现。”

“随他去,我们有的是选择。”

胡球为着要直子放心,只得说:“我也这样想。”

“球,跟我往北美读书,我替你洗衣煮饭。”

“我胸无大志,不想离乡别井,夜半醒转,不知身在何处,会得惊惶。还有白天上街,不见熟悉地标,何等害怕,留学生与移民,都是最勇敢的人。”

“呵胡球。”

“直子,海阔天空属于你,佩服之至。”

直子在凌晨离去,胡球抱怨:“贼一样,悄悄来,黑夜走。”

向明站一边微笑,他手中仍握着红色橡皮球纾减压力。

送走直子,向明直接返办公室,顺带送胡球。

胡球下车之际,把头轻轻靠往向明肩膀,贴一下,奔进校园。

向明为少女这个小动作怔半晌,看看左肩,温馨犹在。慢着,有一条头发,不是细看还真找不着,向明小心取起,夹在记事簿内。

那天胡球照常上课,研究二次大战之前,柏林犹太裔画商用的真假标志,正用放大镜细细探视,同学拍一下她肩膀,在她耳边说一句话。

胡球放下仪器,转头,看到庄生站门边,咦,阿谁怎么来了,他不是去了昆士兰,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走近,“找我?”

“胡球——”他鼻端发红。

“我以为你已去了澳洲。”

“我来同你说一声——”

“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男儿志在四方。”

“球,我——”

“你亲身道别,我很舒心。”

“球——”

胡球说:“再见。”

少年也觉得再也无话可说,少女如此大方,不予计较,叫他好过不少。

“再见。”他转身离去。

同学却不服气,走近问:“就那样?”

胡球想一想:“夫复何言。”

“胡球你真豁达。”

她失去的何止阿谁。

“庄生学得一手好烹饪技术,来日不知便宜了谁。”

胡球不再置评。

她只记得庄生好处:在她最难过时刻,他扶过她一把。

真是,才十六岁多些,就遭人丢弃。

每天放学,仍觉得庄生都彷佛来接,站在门口,笑嘻嘻看着她。

他当然只得听家里的话。

衣食住行学费零用全靠父母,偏偏有自己主张,那是讲不通的事。

他要是决意离家出走,胡球也没理由跟着他,她有她的人生目标,那不是学做朱丽叶或是奥菲莉亚。

昆士兰,胡球终于打开地图找到那个地方。

暑假,胡球去信诸画廊自荐做练习生。

人家客气得不得了,一一婉辞。

她又去信各家拍卖行,再全体吃白果。

球妈笑,“接触到真实世界了。”

“都嫌我没有经验,如没人给我第一次机会,一生也不会有工作经验。”气馁。

同直子说:“急于找工作,想知道赚钱滋味。”

“那不是好味道。”

“好歹要尝试。”

“你会吃惊,受薪者似奴隶一般。”

“不用清洁厕所吧。”

“比这更脏腻的差使都有。”

“你不会夸大其辞吧。”

“‘直子,这是洗衣店单子,去替我取西服回来’,‘小女不会背算术乘数表,一会她来,你帮她补习一下’,‘蓝山咖啡喝光,明早带一罐’,‘订花束送往山顶酒店给某小姐’……”

“哗。”

“还有,‘桌上杯子收一收’,‘帮我穿上大衣’,‘这条领带换一个颜色’——”

“你说的是谁,是向先生?”

“他?他看也不看女职员,他有人格,他的座右铭:兔子不吃窝边草,一与女同事有所暧昧,不好合作。”

“他现今女友是什么人?”

“我早已离职,我不清楚。”

“直子,你一定知道。”

“好像是一个建筑师,拍的照片很有韵味。”

“女子为什么都骗他?”

“我怎么知道。”

直子再也不愿说什么,再聊几句,胡球气消大半。

过两天,球妈说:“向先生着助手来电,他办公室有见习生空位,你如有兴趣,可上网应征。”

呵,定是直子在背后帮一把。

胡球考虑一下,决定一试。

填妥表格,传过去,三天之后,着她面试。

见她的是一个年轻人,神气活现,名贵西服,皮鞋铮亮,但胡球知道他不过是个小主管,说不定从未见过向明君。

他与胡球解释见习生工作范围:“首先,断不可迟到早退,每个职员都是重要环节,每日午饭时间是三十分钟,你先坐门口接待处,查看预约表,有客人来访,通知该部门,玛莉会教你程序……”

什么,做这些?

想起直子说的“你不会喜欢受薪世界”,只得一味唯诺。

心中未免感慨,这样走法,几时才到山上,怪不得许多人要走快捷方式。

玛莉不比胡球大几岁,笑容甜蜜,把简单工作程序说一遍,见新人态度专注,用心记录,不由得好感,叮嘱说:“每天中午最好带三明治”,“上卫生间要快捷”,“不可多话”……

原来直子所说,每一句都是真的,甚至更坏。

西服男子对她说:“下星期一上班代玛莉。”

胡球刚要走,他却说:“这里有一迭文件需要影印,你做一做,影印房在走廊右手边。”

“明白。”

胡球走进影印房,找到适用机器,照着指示,放进纸张,开始影印订装程序。

向先生呢,怎么不见他。

上工整个星期,都不见向明,也看不到他出入,稍后才知道,另外有个出入口,直接由停车上落。

套句俗语,这是一份毫无启发性的见习工作。

胡球连写字枱都没有,她的外套、手袋、计算机板都放在一格储物柜内。

每星期调一个位置,有时是布置会议室,安排茶点,清洁桌椅,进出每一处地方,都有一枚通行证,胡球全挂胸前。

她有时点算文具,记录数量,储物室也是重地。

有几天做收发,同速递员说:“法律署文件非同小可,定要准时”,给他一颗巧克力鼓励。

胡球,或大部分少年做事都比较认真,不计得失,一本正经地做。

一个月不到,工作人员都知道:“今日开会人多,叫胡球记录茶点,她不会弄错”,“问胡球该份文件放何处她会知道”,“通知胡球,今日红十字会来做捐血运动”……

杂务找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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