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直子,一贯喜欢外国人。
“金发碧眼的他是谁?”
“来自瑞典奥斯陆机械工程学生海雅陀,暑假我将往他祖家探访。”
“北欧人不羁。”
“哈哈哈哈哈。”
胡子杰裁决终于有结果,受贿罪名成立,判刑六年,实时执行。
这时广大市民已经忘记胡子杰是何人,犯的是何案,只有胡某的家人,腰间似中利箭,直不起身子。
邓律师深夜探访母女。
颜女士这样说:“你时常这样月黑风高偷偷来悄悄去,人家会说闲话。”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千挑万选,嫁了一个贼。”
“过去就是过去,烟消云散,忘记算数。”
“我倒罢了,胡球呢。”
“胡球可往外国升学,越远越好,清华是上选,要不,往新西兰。”
颜女士说:“真不舍得。”
“还是老式父母有智慧:下一代,不就是人人都有的子女嘛,芸芸众生,在家严加管教,有什么不对老实不客气体罚刮打,棒头出孝子。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成年后统统出去工作帮家,年轻人双手打天下,抓到多少便多少,动辄怪父母扶持不力?有本事再投胎好了。”
“哗。”
邓律师说别的,“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要读大学。”
“一个学者说,大学生活可释放一个人……自偏见、愚昧、无知中释放。”
“不,只有读毕大学才可以说读大学无用。”
颜女士笑出声。
“笑了,笑了。”
颜女士说:“不知牢狱生活如何。”
“可愿探访?”
“一把年纪,已不想虚伪。”
“你与胡球的名字,都在探访名单上。”
“拜托。”
“他低估了你。”
“不妨,我自身捱过每一天,办妥开门七件事,负责衣食住行,孩子学费,谁低估我都不要紧。”
“可有男朋友。”
“嘿,你又可有男伴。”
“我与你不要紧,胡球呢可要异性朋友。”
“胡球对男性或许有所恐惧。”
“年轻人求偶心切,足以战胜任何畏惧。”
胡球这样写日志:生父在狱中……
不是每个人可以这样说。
在图书馆,她喜把头枕在双臂上读功课,同学说:“近视会加深呵。”已经深无可深,她不再担心。
生日,十六岁。
颜女士做了蛋糕,小狗哈哈吃最大份,“无糖,不怕。”
人类也逼着吃淡蛋糕。
“向先生请你吃饭。”
呵是向先生。
“我答允你会单身赴会。”
“妈妈你呢。”
“我不想花精神化妆更衣腰酸背痛笔直坐几个钟头。”
“出去看看也好。”
颜女士不再搭腔。
向明的司机来接,“喔,”他忍不住多嘴,“长这么高了。”
胡球穿一件母亲藕色乔其纱旧衣,她走路一向摇摇晃晃,这时看,像时装模特儿走天桥。
在座另外有两位客人,一个是向明的女友,另一个是他助手。
女伴打趣说:“胡球,他叫彼得,是介绍给你的男朋友。”
胡球微笑。
那彼得一副精灵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律师。近三十岁的他一心一意想升官发财,听到这话,看着胡球,也笑个不已。
“还是个孩子嘛。”
向明一直留意电邮,稍后,连他自己都烦,“我并非一个没有礼貌的人,真正身不由己,自从发明这种玩意,廿四小时当更。”
女伴说:“你有事先走好了,我陪胡球。”
这时,胡球看到一件奇怪的事:彼得朝向明的女友微微颔首,这下意识动作才十分一秒,已落在胡球眼内,呵,原来如此。
“那恕我与彼得先走一步。”
两个穿着合身深色西服的男子一起站立,煞是好看。
“对不起胡球。”
胡球答:“不妨。”
他们离去后,艳女有点不安,稍后问胡球可要喝香槟。
胡球说:“我们也走吧。”
“我答允——”
胡球忽然低声说:“向先生对你那样好,他人又长得漂亮,你不该背叛他。”
“什么,小朋友,你说什么?”
“他很聪明,很快会知道真相。”
“你说什么?”
“你与彼得,待会约好见面可是?”
艳女变色,这少女是个精灵,闲闲道出她心中大秘密。
胡球的声音更轻,但似油丝钻进她耳朵:“向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会后悔。”
她忽然说:“但是你看到,吃一顿饭也半途离去——”
胡球站起来,“我要走了。”
把她一个人丢下。
司机看到她迎上,“胡小妹妹,向先生叫我送你。”
回到家闷闷不乐。
颜女士问:“怎么了胡球。”
胡球打了一个呵欠,“我去休息。”
小狗走前几步,想跟又踌躇,少女对牠一向淡淡。
看,一只狗做事都会得思考后果,人类却肆意妄为。
胡球叫牠,牠大喜,跳到她怀抱,她抱住牠,牠舔她面孔,她把脸趋近,眼对眼。
还是哈哈可靠,这是胡球十六岁的新发现。
接着的大事:胡球毕业,升上大学。
胡球做小学生时头一次听老师说到大学,惊讶不已,七岁的她一直以为捱完小学大功告成,不料老师说:“小学毕业后你们升往中学,然后升读大学”,胡球高声说:“哗妈妈,unitricery!”
妈妈笑着更正,是university,今日,都到眼前来,呵时光飞逝。
大学堂占地大如小镇,叫胡球彷徨。人人比她高大漂亮强壮懂事,女生泰半化妆打扮穿高跟鞋,看到男同学懂得侧头微笑,相形失色的胡球如丑小鸭。
偏偏这时胡子杰要求见她。
邓律师陪少女前往探监。
他只有一句话:“她们母子三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胡球却说:“我听说过黄粱梦故事,做梦的好像只有一人,没有他人。”
说完就站起来。
邓律师陪着胡球经过重重关卡,又走出生天。
胡球吁出一口气。
只要胡氏问一句“球球你升入大学了”,“读什么科目”,“还习惯吗”,“可有要好同学”……胡球都愿伸出援手。
但没有,胡氏一句不问,仍然只提着他个人所需。
隔半晌邓律师才说:“瘦多了,不认得。”
胡球说:“以后别再叫我。”
邓律师轻轻吁口气。
胡球回到学堂,表面上若无其事,可是心里掏空。赶时间落楼梯,一脚踩空,滚下梯级,摔在楼底。
她扭伤足踝,痛入心肺,再也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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