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直子,一贯喜欢外国人。

“金发碧眼的他是谁?”

“来自瑞典奥斯陆机械工程学生海雅陀,暑假我将往他祖家探访。”

“北欧人不羁。”

“哈哈哈哈哈。”

胡子杰裁决终于有结果,受贿罪名成立,判刑六年,实时执行。

这时广大市民已经忘记胡子杰是何人,犯的是何案,只有胡某的家人,腰间似中利箭,直不起身子。

邓律师深夜探访母女。

颜女士这样说:“你时常这样月黑风高偷偷来悄悄去,人家会说闲话。”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千挑万选,嫁了一个贼。”

“过去就是过去,烟消云散,忘记算数。”

“我倒罢了,胡球呢。”

“胡球可往外国升学,越远越好,清华是上选,要不,往新西兰。”

颜女士说:“真不舍得。”

“还是老式父母有智慧:下一代,不就是人人都有的子女嘛,芸芸众生,在家严加管教,有什么不对老实不客气体罚刮打,棒头出孝子。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成年后统统出去工作帮家,年轻人双手打天下,抓到多少便多少,动辄怪父母扶持不力?有本事再投胎好了。”

“哗。”

邓律师说别的,“你可有想过,为什么要读大学。”

“一个学者说,大学生活可释放一个人……自偏见、愚昧、无知中释放。”

“不,只有读毕大学才可以说读大学无用。”

颜女士笑出声。

“笑了,笑了。”

颜女士说:“不知牢狱生活如何。”

“可愿探访?”

“一把年纪,已不想虚伪。”

“你与胡球的名字,都在探访名单上。”

“拜托。”

“他低估了你。”

“不妨,我自身捱过每一天,办妥开门七件事,负责衣食住行,孩子学费,谁低估我都不要紧。”

“可有男朋友。”

“嘿,你又可有男伴。”

“我与你不要紧,胡球呢可要异性朋友。”

“胡球对男性或许有所恐惧。”

“年轻人求偶心切,足以战胜任何畏惧。”

胡球这样写日志:生父在狱中……

不是每个人可以这样说。

在图书馆,她喜把头枕在双臂上读功课,同学说:“近视会加深呵。”已经深无可深,她不再担心。

生日,十六岁。

颜女士做了蛋糕,小狗哈哈吃最大份,“无糖,不怕。”

人类也逼着吃淡蛋糕。

“向先生请你吃饭。”

呵是向先生。

“我答允你会单身赴会。”

“妈妈你呢。”

“我不想花精神化妆更衣腰酸背痛笔直坐几个钟头。”

“出去看看也好。”

颜女士不再搭腔。

向明的司机来接,“喔,”他忍不住多嘴,“长这么高了。”

胡球穿一件母亲藕色乔其纱旧衣,她走路一向摇摇晃晃,这时看,像时装模特儿走天桥。

在座另外有两位客人,一个是向明的女友,另一个是他助手。

女伴打趣说:“胡球,他叫彼得,是介绍给你的男朋友。”

胡球微笑。

那彼得一副精灵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律师。近三十岁的他一心一意想升官发财,听到这话,看着胡球,也笑个不已。

“还是个孩子嘛。”

向明一直留意电邮,稍后,连他自己都烦,“我并非一个没有礼貌的人,真正身不由己,自从发明这种玩意,廿四小时当更。”

女伴说:“你有事先走好了,我陪胡球。”

这时,胡球看到一件奇怪的事:彼得朝向明的女友微微颔首,这下意识动作才十分一秒,已落在胡球眼内,呵,原来如此。

“那恕我与彼得先走一步。”

两个穿着合身深色西服的男子一起站立,煞是好看。

“对不起胡球。”

胡球答:“不妨。”

他们离去后,艳女有点不安,稍后问胡球可要喝香槟。

胡球说:“我们也走吧。”

“我答允——”

胡球忽然低声说:“向先生对你那样好,他人又长得漂亮,你不该背叛他。”

“什么,小朋友,你说什么?”

“他很聪明,很快会知道真相。”

“你说什么?”

“你与彼得,待会约好见面可是?”

艳女变色,这少女是个精灵,闲闲道出她心中大秘密。

胡球的声音更轻,但似油丝钻进她耳朵:“向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会后悔。”

她忽然说:“但是你看到,吃一顿饭也半途离去——”

胡球站起来,“我要走了。”

把她一个人丢下。

司机看到她迎上,“胡小妹妹,向先生叫我送你。”

回到家闷闷不乐。

颜女士问:“怎么了胡球。”

胡球打了一个呵欠,“我去休息。”

小狗走前几步,想跟又踌躇,少女对牠一向淡淡。

看,一只狗做事都会得思考后果,人类却肆意妄为。

胡球叫牠,牠大喜,跳到她怀抱,她抱住牠,牠舔她面孔,她把脸趋近,眼对眼。

还是哈哈可靠,这是胡球十六岁的新发现。

接着的大事:胡球毕业,升上大学。

胡球做小学生时头一次听老师说到大学,惊讶不已,七岁的她一直以为捱完小学大功告成,不料老师说:“小学毕业后你们升往中学,然后升读大学”,胡球高声说:“哗妈妈,unitricery!”

妈妈笑着更正,是university,今日,都到眼前来,呵时光飞逝。

大学堂占地大如小镇,叫胡球彷徨。人人比她高大漂亮强壮懂事,女生泰半化妆打扮穿高跟鞋,看到男同学懂得侧头微笑,相形失色的胡球如丑小鸭。

偏偏这时胡子杰要求见她。

邓律师陪少女前往探监。

他只有一句话:“她们母子三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胡球却说:“我听说过黄粱梦故事,做梦的好像只有一人,没有他人。”

说完就站起来。

邓律师陪着胡球经过重重关卡,又走出生天。

胡球吁出一口气。

只要胡氏问一句“球球你升入大学了”,“读什么科目”,“还习惯吗”,“可有要好同学”……胡球都愿伸出援手。

但没有,胡氏一句不问,仍然只提着他个人所需。

隔半晌邓律师才说:“瘦多了,不认得。”

胡球说:“以后别再叫我。”

邓律师轻轻吁口气。

胡球回到学堂,表面上若无其事,可是心里掏空。赶时间落楼梯,一脚踩空,滚下梯级,摔在楼底。

她扭伤足踝,痛入心肺,再也站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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