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剧痛叫她产生幻觉,眼前金星飞舞,忽然像是回到那晚,遭直子恶男友虐打,她伸出双手挡住头脸,肢体蜷缩一团。

幸亏这时同学纷纷赶近,“怎么了”,“自楼梯滚下”,“一定伤了足部”,“快扶去急救室”,“她不能站”,两名女生紧紧抱住胡球,“不怕,试着站起”。

忽然有一男同学见义勇为,他一下把胡球整个人抱起,“忍耐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医生。”

胡球痛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落泪。医务所就在附近,男同学放下她,交给看护,简单交代几句,便去赶课。

医生检查后说并无大碍,但还是照了爱克斯光,然后扎上纱布,穿上橡筋袜,给了药,还配给一支拐杖。

胡球啼笑皆非,甫开学就成了阿跛。

回到家,颜女士才发觉女儿受伤。

“为什么不实时知会我。”

“医生说二个月后会自然复元,无大碍。”

“这一季你如何上车下车?”

“我想暂住宿舍。”

“有空房吗。”

“校务处可作特别安排。”

胡球因腿伤搬进宿舍独立生活。

邓律师前来探访,看到小小房间,不知住过多少届学生。小窗户看出去是一大棵槐树,指桑骂槐,指的就是这个树。

她说:“环境真好,我也巴不得回到学堂。你看,与世无争,清淡天和,在校园内是天子门生,一出去是芸芸众生。五万个大学生,一万名教职员,这学府是本市最贵重地区。”邓律师说什么都不忘实际数字。

“妈妈好吗。”

“她很放心,只是小狗哈哈,一听门响,便出来张望,以为是胡球回来,见不是,便嗒然躲起,十分颓丧。”

“不就是一只小狗,给些饼干,一样欢天喜地。”

“给了,不吃。”

“呵,周末去看牠。”

“你的狗腿如何。”

“黄肿烂熟,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但照过片子,又说没有骨折筋断。”

“待腿伤复元,你该考驾驶执照。”

“邓律师,改了例啦,要十八岁才能考路试。”

“呵这政府真会与家长作对,又得劳驾大人多捱两年。”

胡球也觉无奈,社会及家长都不放心放手,却又抱怨少年不愿长大。

“找到当日那个抱起你往医务所的男同学没有。”

“他没留下姓名。”

“登一项启事:某同学注意,依照东方国家规矩,你救抱过的女生,必须嫁你为妻,尽速联络。”

胡球看着邓律师,“我真希望到了你的年纪还有你一半诙谐乐观心情。”

“嘿,我这般年纪!”

“告诉我,过了四十,是怎么一回事?”

“晚上,回到棺木中睡。”

“不不,人生观如何,体能怎样,是否长出智慧?”

“你说呢。”

“妈妈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是处理得再好没有。”

“颜女士的确难得。”

这时有同学敲门,一进来看到邓女士带来糕点水果,老实不客气,打开用手抓起就吃,又唤朋呼友一起共享,小小房间霎时挤满年轻人。

胡球搬到宿舍是好事,这里充满人气,胡球是应与同龄无聊少年共处。

邓律师轻轻说:“向先生与女友闹翻。”

“不知怎地,他老留不住女伴,两次离婚,又与两个未婚妻分手。”

“人人都喜欢他,但没人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他是有点怪,试想想,怀着另一个人的心脏生活。”

“而且,听说每次都是女伴不忠。”

“真可怜。”

桌上食物一扫而空,同学也纷纷散去,简直是社会缩影。

邓律师告辞之后,胡球收拾房间,抹桌面之际,看到刻着“九六年玫♥明”字样,这对少年恋人往后不知如何,十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当事人恐怕早已忘却这件事。

书架上也刻着“功课讨厌、生活讨厌、你也讨厌、我更讨厌”字样,简直是一首新诗。

胡球腿伤渐愈,对宿舍却恋恋不舍,她喜欢它狭小脏乱,闹哄哄,整条走廊动静都一清二楚,一声喊,同学都会聚拢。

生物课演讲厅一百数十人,讲师不认得她,她也几乎看不到讲师,她转课,到全校最少人的班上,才廿四个同学,冷门课是艺术系里“鉴证作品真伪”。

颜女士知道了这样说:“一般家长觉得学有所用才是。”

“你不是那种家长。”

“家母当年说:‘你还在看星星月亮太阳?’像是活该饿死别向家中任何人求救的样子。”

“毕业后我可到苏富比拍卖行工作。”

“我不会阻挠你的兴趣。”

“鉴证涉及许多科学原素,讲师一开始就说:‘鉴证只能指出伪作,不能肯定真迹。’”

“说得好。”

“像英画家康斯脱堡的云层,门外汉肉眼所见都知真伪,康氏笔触轻妙无人能及。”

颜女士见那样高兴,只能微笑。

同班同学一副未来艺术家模样,男女都长发,男生也梳一角辫子,围纱笼裙、穿人字拖鞋,已经够邋遢的大学生到了美术系更加去到另一层次。

胡球一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穿卡其裤白色长袖衬衫。胡球想,真是,谁也看不出她是囚犯之女,外表多么骗人。

她独自坐角落。

今日,讲师说到画布、颜料、框子、标签、历史,均实十六世纪真货,但画的本身却假,学生们笑不可抑。

胡球轻轻说:“一天卖了三百个假,三年卖不出一个真。”

身边男同学听见,侧头看她,该剎那把她认出,不禁微笑。

这是班上唯一干净相的男生,可是仍然一脸胡髭,头发结一条马尾。

有学生问:“为何历代均有人制作赝品?”

另外有人答:“笨星,谋取暴利呀。”

“又什么谓真,何物谓假,一幅画,只要看着赏心悦目,真同假,有什么分别。”

讲师气结:“各位同学,这不是哲学课,这是美术鉴证。”

胡球坐在角落微笑。

讲师出示一小块青金石,“将之磨粉,可化为最美丽的蔚蓝,文艺复兴画作中圣母所穿袍子最佳选择,它重量与黄金同价。”

“几时可以试用最新雷射透光机?”

“那才是照妖镜。”

“读完这个课程,我们都学会作假,哈哈哈哈哈哈。”

下课,大家往茶厅喝冻饮。

有人对胡球说:“你一言不发。”

胡球抬头,看到一脸胡髭,不知怎地,她对这男生有好感。

“我叫庄生,你不记得我了。”

胡球凝视他,“不,我记得。”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把他五指摊开,看他手掌,神色变得神秘、深邃、隐密,有点难以捉摸,然后展开笑容。

“庄生,”胡球说:“那天,你没有留下姓名,我一直希望再次见你。”

那叫庄生的年轻人十分高兴,“你认出我。”

“当然,照我国习俗,女子被谁抱过,就得嫁谁,你如何逃得过。”

庄生一听,没想到文秀小女生会讲这种笑话,意外之余,平日老三老四的他忽然脸红。

胡球看在眼中,瞇起眼笑,要叫男生双耳烧红,毕竟难得。

“你调到我们这一班来。”

“一点也不后悔,多么有趣,急不及待希望用透射看到名画底部,画家犹疑改动之处。”

“你纯为兴趣?”

“学习当然是为兴趣,你呢?”

“庄家自祖父起就经营一所小小画廊,父兄叔伯,全是员工;我不例外,将来也要周游列国替客户寻找美术品。”

“我知道了,你家画廊叫‘生生不息’,十分著名。”

“你好聪明。”

胡球笑,“你是生生,不息是何人?”

“我的弟弟,他叫稍息。”

胡球羡慕,“好名字,有文化。”

“腿好了吧。”

“真没想到一扭之下拐足个多月,至今不敢跳跃。”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一看手表,已经下午四时。什么,两个钟头过去,噫,怪不得他们都说一有异性好友时间会不经用,呵,要回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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