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胡球也想知道。

艳女把车停在一间餐厅门口,侍应送上纸袋,她这样说:“这家店的蘑菇奄烈特别好吃,你试一试。”

胡球接过道谢。

回到学校,她在贮物柜取过校服换上。

同学闻到香味,“什么好吃的,可否共享”,分着吃光光,连一杯咖啡也取走。

胡球呆半晌,回到课室。

——靠自己双腿站立,做自己的事。

如果还不太迟,胡球愿意这一刻开始努力。

她内心忽然明澈,老师所说每一句功课,都钻进脑子,并且深深记住,像一道篱笆忽然拆除,再也没有阻碍。

过两天放学,走出校门,看到向明在车里朝她招呼。

校工十分警惕,“胡同学,你认识这个人?”

“是家长朋友。”

“他唤你上车,我想不大好,胡同学,上车容易下车难。”

向明约摸知道校工说什么,下车走近,出示身份证明文件,谨慎校工仍把车牌号码抄下。

“向先生你有话说?我还得回家写功课。”

向明吁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胡球不出声,过一刻,她轻声,“是什么令一个人变成这样子。”

向明微微感喟,“一个人的性格会随着环境变迁转移,所谓人穷志短,我也经过那种意志消沉的悲哀日子。”

“可是家父好端端过日子,并无刀尖鎗头逼他作奸犯科。”

“他的弱点,是经不起引诱。”

胡球说:“世上有的,他都不缺。”

“或许,他觉得不够:屋子不够大,车子不够豪,吃穿不够奢侈……物质无穷无尽的引诱:私人飞机游艇多么特权舒适,受人奉承何等适意……”

“但是,事情会有后果,他不是一个笨人,在银行贷款部做了几十年,必知违规结局。”

向明不方便与胡球谈及已进入司法程序案件,只得假设。

向明轻轻说:“古时有一书生,受术士蒙骗,只说有一块树叶,贴在额上,可以隐形,随意盗窃,不为人知。他信以为真,跑到街市,取去财物便走,被巡捕逮住,问他:‘你不见看守?’,他答:‘不,我只见财宝’。”

“嘿。”

向明带胡球到会所吃点心喝茶。

小女孩悲哀说:“家父短小精悍,其貌虽然不扬,但注重仪表,看上去也很舒服。他有一种殷实气质,客户,尤其是女士们都信任他。”

向明不出声。

少女愿意倾诉抒发情绪,是件好事。

“他与家母是大学同学,她功课胜他,人也秀丽,比他高两吋,他努力追求,人家都笑他多余,但家母欣赏他勤学可靠……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球痛心疾首,双手掩胸。

向明说:“你得有心理准备:社会痛恨贪得无厌之人,一定也会以异样目光看你,你必须学会若无其事,如常生活。”

“那不就是厚颜无耻。”

“你觉得呢。”

“彷佛有几个选择,像远避外国,改名换姓,隐居。”

“你才十五岁,躲到什么时候。”

“也有人受不了压力,自杀谢世。”

向明吃惊,“贪污渎职的又不是你。”

“家父会自寻短见否。”

向明答:“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胡球忽然问:“这可算家道中落。”

向明把大手搁胡球肩上,“现代人不论家道。”

“多谢向先生鼓励,把一切不可能的道路剔除,唯一选择,便是与家母咬紧牙关如常生活。”

向明点点头。

胡球忽然想起,“那位捐心少女的母亲,你们还有见面吗。”

“每个月头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必登门造访。”

“你们有特殊亲切感吧。”

“她家一些找不到的琐碎对象,我都下意识知道放在哪里。”

胡球说:“不外是抽屉角落柜底或床下之类。”

“但当事人觉得是感应,甚觉安慰。”

“你的身体可安好。”

“需每日服食抵抗排斥药物。”

“向先生谢谢你的时间。”

那天下午,胡球到理发店剪了短发,又验眼配隐形镜片。

她希望同学认她不出。

那是一个星期三,胡子杰在本市飞机场出境实时被捕新闻及图片刊在新闻二版,头版是一项警匪鎗战一死一伤消息。

他叫子杰。

父母对他有所盼望,给他一个这样美观悦耳的名字:胡家子弟杰出,可是,他辜负了那样好名字。

一个人行为不端,惹起多少亲人痛苦。

胡球忽然想到他另外一个家庭,那年轻妻室与两名小小孩儿。

他们读到新闻,一定像晴天霹雳,忽辣辣大厦倾,他们又做错什么。

直子写了一封长电邮给胡球,句句都是安慰。

胡球一声不响,到公园散步。

偏偏一脚踏在狗屎上,她急忙走到草地大力擦鞋底。看,一个人倒霉起来确是头头碰着黑。

一只小狗走近,对牢胡球露齿胡胡作声,胡球气恼,“你可信我一脚把你踢入大西洋。”

小狗似听懂恫吓语气,汪汪大叫。

牠的主人连忙把牠拉走。

是,环境变迁会叫一个人改变本性,一向喜欢小动物的胡球今日性情大变。

走过报摊,胡子杰新闻仍然火热,都是他神情憔悴照片。才几天,影像中的他一天比一天衰老,脸颊脂肪渐渐消失,只剩脸皮往下挂,越坠越低,看上去似一百岁,头发油腻稀少搭在脑后,原来头顶已经秃得这样厉害。

他呆若木鸡,任由记者拍摄。

看样子不是不在乎身败名裂,知道这是羞耻,但,是什么叫一个人变成这样。

他踏出第一步之际应该知道脸皮会保不住。

回到家,在门口脱下鞋子,找胶袋封入,丢到垃圾筒。

听到母亲在书房问:“胡球回来了?”

胡球走进书房,看到邓律师朝她微笑。

“胡球过来坐下说话。”

胡球坐在一边。

邓永超律师身边放着她不离身的沉重公文包,另外有一只盒子,比鞋盒稍大,奇特之处,它会微微郁动。

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定是只小动物,那样小,可能是只幼猫或小犬。

胡球那悲苦的情绪略为放轻。

只听得邓律师说:“他的律师找我说话。”

颜女士淡淡问:“说什么?”

“他想见你一面。”

“我不再认识这个人。”

“他有事请求。”

“我早已不知道他的事,我不便插手,也不关心。”

“他的意思是,请你与卞京女士联络,相帮那女子。”

什么,颜女士不由得握紧拳头,出了事,胡仍只牵挂那边那个人。

她气炸肺,再好涵养与修养也抛到爪哇国,她脸色似白纸一般,一声不发,强忍悲愤。

“据说事发后卞女士大跳大叫,大哭大闹,他差人安抚无效,银行户口已全部冻结,她正尽快将不动产转售,两个幼儿被丢到托儿所。”

颜女士缓缓回过气,“与我无关。”

邓律师说:“你态度正确。”

“这像卖掉我叫我帮他数钱,又像一刀插杀我又后悔无人收拾残局。邓律师,以后此人无论说什么你均毋须转告,否则恕我撤换更改法律代表。”

“明白,但胡球呢。”

“胡球未满十八岁,我是她的监护人,但我不是野蛮人,胡球,你可选择去见他,或是不见。”

胡球踌躇,“我要考虑。”

邓永超是明白人,她点点头,“我等你消息。”

她与颜女士说及到警署接受问话之事。

地下那只盒子蠕动得更厉害。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说

故园》《独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纵横四海》《喜宝》《承欢记》《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花好)》《流金岁月》《嘘(欢聚)》《独身女人(爱情没有神话)》《我的前半生》《满院落花帘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