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刘建新哈哈一笑,油门一踩就进了院门,说:“这姓马的得罪过我,有次忘记带证件,这家伙明明知道却就是不放行,我打听到他没对象,介绍了个刁蛮女,那丫头从小被爹妈惯得不象人,哈哈,肯定让姓马的吃了苦头,哈哈。”

杨陆顺没回话,他一直留意这红墙绿柳环抱的地方,清一色是二层独门独院地小楼,环境甚为幽雅清静,花红草绿的确实是老人修养地好地方。

刘建新见杨陆顺四下张望,知道被神秘地外表所迷惑,笑着说:“这里住的全是中央退下来地老头,别看环境不错,屋子里面啥也没有,老头子们还保持着从前的朴素传统,要说先进点的东西,应该是那些医疗设备,这由不得老头子们反对,中央对老头子们的身体是格外关心。”

杨陆顺说:“这些老人亲手缔造了共和国,是应该让前辈们安享晚年。”车开得不快,但也花了好几分钟,才转进一个院子,应该就是刘建新爷爷的家了。

杨陆顺心情激动地跟着刘建新走进门里,正跟刘建新说的一样,喏大的客厅只有一圈掂着竹席的沙发,沙发前摆着木茶几,窗户开着,头顶上的地吊扇都没开,最引人注目的是毛主席周总理的大副像挂在正墙上。

刘建新说:“你先坐,我上楼请爷爷下来。吴婶儿,麻烦你泡茶。”边走边擦汗拧开吊扇,无奈地说:“我爷爷小气,有空调不用,客厅没人不许开电扇,老客不上十人不许开两台。”

杨陆顺左右看看,悄声问:“怎么没看见警卫员呀?”刘建新咕地一乐:“都一群糟老头,要警卫做什么?你当是西方国家怕有人刺杀呀?我爷爷这里只有一个生活秘书,一个文字秘书,吴婶儿负责清洁做饭,招呼客人。要是我全家到齐,基本是嫂子姐姐做饭,我妈也要下厨的。咦,吴婶儿怎么还没出来,那你自己倒水算了。当自家吧,别拘束。这会我爷爷一般在书房看看参考看看报什么的。马上就下来了啊。嘿,楼上是禁区,外人不得入内!”

杨陆顺暗暗点头,心说老前辈就是风格高,为新中国奋斗了一辈子,也不贪图享乐,看这家什,跟普通老百姓家可真没区别,要是换了封建社会地开国元老,还是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不可一世啊!心里一松就站起来,走到厅角矮柜上拿了杯子倒了杯凉白开,喝到嘴里硬觉得甜滋滋的。

忽听到脚步声,赶紧正襟危坐,心也扑通起来。见一身形高大老者快步进来,杨陆顺急忙站起来,等老人和刘建新走到跟前,杨陆顺鞠躬问候道:“刘老,您好!”

刘建新说:“爷爷,这就是恩人的干儿子,杨陆顺!”

老人上下打量着,眼神却慈祥得很,微笑着说:“小杨,你来了啊,快坐快坐,小三,倒茶了没有?”

刘建新想扶老人坐下,老人却是一抖胳膊,很麻利地坐下来。刘建新说:“我叫杨陆顺别拘束当自家,所以他就自己倒水喝咯。”老人笑骂道:“你小子就爱胡闹,小杨大老远来是客嘛。”

杨陆顺见老人坐下,他知道老人已经八十有三,可身体看上去很不明朗,说话中气也足,忙拿起带来的土产说:“刘老,这是我们南平县地土产。我爹妈说东西不值钱,都是点滋补身体的,尤其对老人好,请您不要嫌弃。”

老人见摆出来地东西确实是土产,就笑说:“好,我收下了,谢谢你小杨。大老远带来的,我怎么会嫌弃呢。要是带什么人参燕窝,我就会把它丢出去,我身子好得很,根本不需要那些玩意儿。”刘建新插嘴说:“别丢啊,丢了太浪费,我去打发叫花子。他们需要。”老人伸手拍了刘建新脑袋一巴掌,说:“你就爱跟爷爷胡闹,也不怕客人笑你孩子气。”

杨陆顺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却被刘老的话感染,脱口说:“刘老,没想到您这么和蔼慈祥,平易近人。”

老人笑着说:“小伙子,在你心中肯定认为我这样的老古董应该是板着脸不芶言笑是吧?看到我这副糟老头子地模样,你失望了?”

杨陆顺真挚地说:“刘老,您误会我了。我确实把您想成很威严很严肃的老首长,但我却更加尊敬您,甚至就把您当成自己的爷爷了。”

老人哈哈笑了起来,叹息道:“可惜我那老伙计先去了,十几年了,我们再没见过。”马上笑道:“生老病死,自然规律,没什么好怕的。等我见马克思后,再去谢谢老伙计!”刘建新笑道:“爷爷,您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死了怎么还能见马克思?又怎么跟老伙计道谢呢?!”

老人很开怀地再次笑起来,点点头说:“小三批评得正确,我改正。不过爷爷还是很遗憾啊。”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主席像章,递给杨陆顺说:“小伙子,这像章还是送给你吧,老伙计给了你,就是你的喽。”

杨陆顺接过像章,眼睛湿润了。在老人身上他感受到了强烈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感受到了如沐春风般地和蔼。这一刻,在他心里中央首长高级干部的概念全没了,他只知道眼前地老人真如同亲爷爷一样慈祥,不由自主地想亲近老人、想让老人疼爱。

老人问:“小杨,我听小三说你在县里是县委办副主任?”

杨陆顺说:“是的。”

老人又问:“春江是个农业大省,水稻一年两熟,出产棉花麻类副产品,水网密布,水产资源也很丰富。现在改革十多年,不知道你们南平万山红那里地农民生活水平怎么样呀?”

杨陆顺说:“刘老,我是六零年生的,在全国最困难的时期也能健康地成长,南平人的温饱问题,早就解决了。不过物价在持续在涨、而农产品价格依旧滑坡,农民的生活比较改革初期稍微还下降了,为了增加收入,不少劳力南下打工,一年比一年去得多,县里农业生产多少会受点影响。”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说:“国家在经济政策上稍微偏向沿海开放地区,对内陆省份就照顾不周了。小伙子,你是党员、国家干部,时刻要想着农民群众,要积极想办法出点子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前几年我腿脚利索,去了些老区边区,那里的情况不怎么好,甚至还有生活在贫困线下的农民,我心里不安啊。”

老人抬头把目光投向门外湛蓝地天空,杨陆顺真切地看到了那丝焦虑那丝忧愁,他感同身受,顿时为自己忘记身为党员干部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而惭愧,为自己想借机为个人前途利益打算而惭愧,真诚地说:“刘老,您的话我记住了,我会把农民群众放在自己心里,会为我们党的宗旨奋斗终身!”

老人欣慰地笑了,点点头说:“小杨,时刻要牢记自己身负的重任,不能忘记在鲜艳地党旗下亲口的宣誓,要把祖国建设得繁荣富强,不是某个人的事,也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要我们无数中华儿女几代十几代团结合力才能实现地。”

刘建新听过索然无趣,说:“爷爷,您老怎么又开始上政治课了?杨陆顺才多大的人,多大的职务?跟他说这些未免……”

老人难得严肃起来,无形的威严使得刘建新不敢再发谬论:“小三,你这就错了,我不是在上政治课,我是以老同学老党员地身份跟年轻同志年轻党员在谈心。我老了,没几年活头,可我们党和国家的事业不能因为我们这些老家伙死了就没人继承。你虽不是党员干部,可你依旧是中国人,正因为有些党员干部放松个人的学习修养,才导致思想混乱,才会忘记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才会滋生腐败官僚,才会让腐化思想钻了空子!小杨同志,一切要以人民群众的利益为上,一切要以国家建设为重,这样你才会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地革命事业中去。”

杨陆顺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站起来大声说:“刘老,您的话我会一辈子当做人生格言、座右铭。”却瞥见刘建新在一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脸上发红。

老人满意地说:“小杨,我看了一些你发在报刊上的文章,是小三带来的。很有思想,理论程度也很高。要是我没在跟你谈话前看到那些文章,我会认为你是个讲大话的人,现在看来你是有理想有抱负地好同志。老伙计有后啊!”

一老一小继续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刘建新成了彻底地旁观者,不过他清楚,爷爷那套确实在现如今的社会不是主流了,杨陆顺真要按爷爷说地去做,估计县委办副主任还得撤掉。

院子里又来了辆车,刘建新眼尖,笑着说:“爷爷,我爸来了,看来你们又多了个同志。”

杨陆顺心里再次激动起来,他并没跟着刘建新出去,只是紧张地站了起来,老人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说:“傻孩子,紧张什么呢?省委书记也只是个普通相貌的人嘛,如果你只记住他是同志,就轻松得多。”

刘书记进来略看了杨陆顺一下,然后很恭敬地走向老人面前:“父亲,我来看你了。”

老人说:“来了就好。小吴早就在厨房忙着做你们的饭菜了。这个小伙子是我老伙计的干儿子,小伙子还不错。”

杨陆顺赶紧上前伸出手说:“刘书记您好,我叫杨陆顺。”

刘书记再次打量着杨陆顺,伸出手握着摇了几下说:“小杨同志,辛苦你来看我父亲,谢谢你,坐下说话吧。”

杨陆顺见刘书记神情疲倦,语气也很淡然,没老人那么和气,就拘束起来,坐在沙发上等候领导发问。

刘书记没再看杨陆顺,笑着问:“父亲,您老身体好吧?”

老人说:“好,今天还特别高兴,小三,去我书房把小杨的文章拿下来给你爸看看。我那老伙计的干儿子还不错呢。”刘建新上楼去了。

刘书店呵呵笑起来,说:“父亲,看到后生子有本事,您一向都高兴。”侧过脸问杨陆顺:“小杨,你在什么单位工作呀?”

杨陆顺说:“刘书记,我在南风地区南平县县委工作。”老人插话说:“不是县委办副主任呢。”

刘书记皱了下眉,正好刘建新小跑着下来,把剪贴好的文章递了上去。刘书记扶了下眼镜,当篇就看到《河伤到底伤了谁》,眼一亮说:“小杨,这文章是你写的?我还以为作者是四十不惑地学者呢。”对这篇文章他的确印象很深,那时他还在广东任省委副书记,这篇文章被转登在半月谈上,他看了觉得很不错,在当时上到中央下到各省地都在学习河伤的政治大方向上出现一个反对的声音,就已经很瞩目了。何况通篇都在为中国最没地位但贡献最为巨大的农民辩护,确实很得人心。

刘建新看出了杨陆顺的窘迫,笑着说:“杨陆顺是七九年地大学生,毕业后一直在政府机关工作,因为在89事件立场坚定,写了不少文章,九零年就被破格提拔南平的县委办副主任,目前南平县委领导的材料都是他主笔呢。”

刘书记听说杨陆顺九零年就是县委办副主任,心情就更好,他生怕是因为父亲的关系,下面县里讨好取悦才提上这么高职务地,再大致看了其他几篇文章,忽然说:“小杨同志,文章花团锦簇固然赏心悦目,但理论不结合实际情况,就容易产生官僚主义。”

老人听到孙子说杨陆顺是专职为领导写材料的,善意地开导说:“小杨,你轻轻正好有番作为,不能成为案牍之吏哟,写一千一万篇文章,不如给群众百姓做一件实在事!”

刘书记点头说:“我同意父亲地话,搞改革不能光动嘴动笔,还得多动腿,基层的同志一定要实实在在落实上面的政策,才能出成效。当然,文字材料是需要人做,但能有机会做实事,我看做实事好。”

杨陆顺只会连连点头说是,刘建新眼珠子一转,说:“爸,你也说杨陆顺的文章不错,那你正好给他个机会去做实事啊,当下县长副县长,正好做事嘛。”

刘书记严肃地说:“建新,轮不到你插嘴!”

午饭让杨陆顺再次感动了,六个人吃饭,居然只有四菜一汤,都是极为平常的菜肴,杨陆顺觉得这次不虚此行,让他亲眼见到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严以律己艰苦朴素的崇高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