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早早来到了西端镇,寒冷多雨的冬季为奔放的色彩建好了舞台。当阳光终于敢从灰暗的云层间窥看世界,风景就在你眼前发生了改变。亮紫的番红花最先从萧瑟坚硬的土地上冒出,然后山腰转绿,林木舒展嫩叶,郁郁葱葱。水仙花在每一条路边绽放,在迅猛蔓长的沙巴叶当中添上星星点点亮色。
劳伦也如花朵开放。她已经重了快十五磅,现在每天她都觉得自己的产科医生要对着体重的飙升大皱眉头。她的行动也更慢了,有时候她在餐馆里不得不在厨房门外停下歇口气,在餐桌间穿行变成了一桩需要奥运会级运动能力的活动。
这还不是最糟的。她的脚疼;她上厕所的频率比好喝啤酒的酒鬼还高;她的胸口像有浊气烧出了一个洞;她还不停打嗝。
到了四月,她开始面对一个问题:接下来会是什么?
近几个月来她过得冲击连连,眼前看到的只有下一次到餐馆上班的时间或下一次跟戴维的约会。但是现在——又一次——他问起她那个重大问题,而她知道已经到了不能再回避的时候了。
“怎样?”戴维轻轻推了推她。
他们在沙发上搂在一起,手缠着手。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响。
“我不知道。”她柔声说。这四个字开始消磨他们的善意了。
“我妈妈说她上周又跟律师谈过了,他认识几对夫妇很乐意收养它。”
“别说它,戴维。这是我们的宝宝。”
他重重叹了一声:“我知道,洛。相信我,我知道。”
她朝他仰起脸:“你真要这么做?我是说,就这么放开我们的宝宝?”
他不再缠着她,站起身:“我不知道你要我怎么办,劳伦。”他的声音不稳。她突然明白他就快哭了。
她朝他走去,站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腰。她没法更贴近他了,她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孩子踢了踢她,轻如羽毛的拂动。
“我们会变成怎样的父母?”戴维问,没有转身看她,“如果我们不去上大学,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怎么供得起——”
她绕过去面对着他,这个答案她知道:“你会去读斯坦福大学,无论怎样都会。”
“以为我会就这么走开。”他木然道。
劳伦抬眼看向他泪汪汪的眼睛。她想跟他说一切会解决,他们之间的爱总会让他们渡过难关,可她现在觉得如此卑微,说不出那些话。肚子里的轻微拍击提醒——她此时此刻对她和他而言感受大相径庭。
如果留下孩子,她会失去他。
“艰难的选择。”安吉曾这么对她说过。直到此刻,劳伦才真正明白有多么艰难。
她正想说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门铃响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挣脱他的怀抱:“来了。”
她打开门,看到了邮差恩尼。他拿着几个小包裹和一摞信。
“给。”
“谢谢。”她把包裹放在门边的桌上,翻了翻那些信。有一封是给她的。
“南加州大学寄来的。”她的心猛然一跳。她都忘记了之前有几周时间她疯狂地寄出大学申请。
戴维朝她走来。他看起来和她一样既害怕又紧张。“你知道自己能行。”他说。她为他这份信心而爱他。
她打开信,看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那些字句。“我办到了。”她悄声说,“我没想到——”
他拉她入怀,抱住。“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在阿伯丁那场比赛以后。我们坐在海滩上,在巨大的篝火边。那时人人都在周围又跑又跳喝着酒,我们在聊天。你跟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得普利策奖,而我相信你。你是唯一一个看不到自己有多么了不起的人。”
普利策奖。她忍不住摸了摸膨起的腹部。“给自己一次机会,”她的母亲说过,“别落得跟我一样。”
“我要怎么办?”她小声说,抬眼看着戴维的蓝眼睛。
“拿奖学金。”他说。尽管他话说得糙,话音里却带着温柔。
那样做才对,她知道。至少,她的大脑知道。她的心不这么想。没有学历,没有前途,她要怎么养孩子?她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整天站着剪头发,整夜顾着喝酒,在阴暗中寻找爱。她重重叹了口气。事实尖锐得像针一般戳穿她的防御。她想去念大学,那是她能过得跟母亲不一样的机会。慢慢地,她又一次抬眼看向戴维:“那位律师已经找到好心人接过这个孩子了?”
“最好的。”
“我们能见见他们吗?让我们自己选人?”
喜悦改变了他的面容,将他变回那个让她坠入爱河的男孩。他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喘不上气,直把她吻得头晕目眩。他放开的时候,咧着嘴笑:“我爱你,劳伦。”
她似乎笑不出来。他的热情不知怎么让她心寒,让她生气:“你总是要什么得什么,对吧?”
他的笑容垮了:“你什么意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不知道。”
“见鬼,劳伦。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十秒就改变一次主意,我要怎样才能不说错话?”
“好像你一直没说错过话一样,你想要的就是让我处理掉它。”
“我该说谎吗?你觉得我想一把扔掉整个前途去当爸爸吗?”
“你以为我想?你个混蛋。”她推开他。
这让他面无血色:“这事烦炸了。”
“烦死了。”
他们站在原地,怒目相对。最后,戴维朝她走来:“对不起。真的。”
“这要毁了我们。”她说。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回沙发。他俩挨着坐下,可是感觉他们仍然相距遥远。“我们别吵了,就谈谈它。”他小声说,“彻底谈谈。”
安吉下车,关门。
仓库在她面前。
c-22。
其他人的仓库在另一边,这个又长又矮的建筑是几十个仓库之一。“一流仓储,”前门上这么标着:“留着它。锁着它。”
安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钥匙触手冰凉,感觉陌生。她差点就想转过身,差点就觉得自己还不够坚强来做这件事。
是那份忧心,怕自己的进展不足,不敢来到这里的忧心最终促使她前进。她专心把一只脚踏在另一只脚前,接着她发现自己就站在门锁前。她插进钥匙,嗒的一声打开。车库风格的门咔啦咔啦地抬起,蛇一般卷向天顶。
她按下灯的开关。
天花板上一只孤零零的灯泡亮起,照亮一堆箱子、包着毯子的家具和寝具。
一场婚姻给她留下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床是她和康兰在先锋广场买的,他们在上面睡了很多年。书桌是他读研究生时就在用的,最后不要了。组合沙发会被买下是因为全家都能躺到上面看电视。
但是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拿那些东西,那些让她想起自己过去什么样子的东西。
她为劳伦而来。
她翻找着箱子,翻过一个又一个,一路走进了仓库深处。最后,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它被塞在最深的角落,一组三个标着“育儿室”的箱子。
她本该只管拿起箱子放上车,可她办不到。她反倒是跪在沁凉的水泥地板上打开了纸箱。那盏维尼熊的灯摆在一叠粉红色法兰绒毯上。
她早就明白看到这些什物时会有什么感觉,一件件都是精心挑选而来,没有一件能用上。它们就像是她心上零零落落的碎片,一路丢下却从未被遗忘。
她拿起一件卷成一颗球的小小的白色婴儿连身衣,凑在面前。除了纸板的气味没有别的味道,没有婴儿粉或者强生洗发水的气味。
当然不会有了。从未有婴儿穿过它,从未有婴儿在维尼熊的蜂蜜水桶灯光下醒来。
她合上眼,回忆着她的育儿室的点点滴滴,回忆着她把这一切打包装起的那个夜晚。
在她的脑海里,她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发女孩,长着她爸爸的闪亮的蓝眼睛。
“照看好我们的索菲娅,爸爸。”她悄声呢喃,再次站起身。
到了让这些东西走出仓库萧索黑暗的时候了。它们是拿来用、拿来抱、拿来玩的,它们是拿来给一个宝宝的房间用的。
她把纸箱一个接一个放上车。等她再次锁上仓库时,下雨了。
安吉没法相信自己感觉有多好。这一天多年来都在她的世界里投下暗影,遮天蔽日。
育儿室、婴儿服和玩具。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留着那些东西,她就无法摆脱阴影。
如今,她终于自由了。
她真希望康兰现在就在这里看着她,毕竟一直以来他总是发现她坐在育儿室里,手里拿着拨浪鼓或者毛毯或者玩具在哭。那几个纸箱里没有哪件东西没被她的泪水洗过。
老实说……
她点了车上手机的快速拨号。
“新闻编辑部。”
“嗨,凯茜。”安吉朝遮阳板上的喇叭说,“我是安吉。康兰在吗?”
“当然在。”
一分钟后康兰接电话:“嗨,来了。你在城里?”
“不。我在回西端的路上。”
“你走的方向不对。”
她开怀大笑:“猜猜我后车厢里有什么。”
“这可是新台词。”
她觉得自己像个终于承认自己有问题的酒鬼,她的嗜酒者互诫会就在后车厢的纸板箱里。
“婴儿用品。”
一阵停顿。接着:“怎么说?”
“婴儿床、婴儿服、一切。我清空了仓库。”
停顿的空隙像撑裂了小小的黑色喇叭。
“为了劳伦?”
“她会用上的。”
安吉知道康兰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而我们用不上。
“你还好吗?”他问。
“这就是惊喜,康。我感觉比还好更加好。记得那次我们去惠斯勒山直升机滑雪吗?”
“去之前你三天没睡觉那次?”
“就是那次。我担心得要命,可是一等到直升机把我们放下去,我滑下山,就等不及再来一次。就是那种感觉。我又一次飞下山了。”
“哇。”
“我知道,我等不及把这些给她了,她会很激动的。”
“我为你骄傲,安。”
就是它,这就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理由,尽管直到这一瞬间她才明白。
“我们明晚庆祝。”
“我可记住了。”
挂掉电话时她在微笑。收音机传出比利乔的一首老歌。“对我来说,仍一样的摇滚。”她扭高音量跟着唱。等她开进西端镇拐上海滩路,她已经在放声高歌,随着音乐拍打着方向盘。
她像是又变成了孩子,在本地队伍赢球之后开心地回家。
她把车停到屋边,拿起钱包跑进门。
“劳伦!”
屋里沉寂无声,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响。
一阵简直要持续到永远的沉寂之后,传来一声沙沙响。“在这里。”劳伦从沙发上坐起。她苍白的脸上闪着泪光,双眼红肿。戴维坐在一边握着她的手。他看上去也像是哭过。
安吉感到一阵害怕,她可清楚怀孕期间哭泣意味着什么:“怎么了?”
“戴维和我在聊天。”
“宝宝还好吗?”
“没事。很好。”
安吉大大地松了口气。跟往常一样,她反应过度了。“哦。那好,你俩继续聊。”她走向楼梯。
“等等。”劳伦叫住她,蹒跚站起。她从咖啡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安吉。
戴维立即贴向劳伦,伸手搂着她。
安吉垂眼看向手中的信。
“亲爱的瑞比度小姐:我们很高兴录取你为南加州大学……大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作为学费和住房……六月一日之前回复……”
“我就知道你能办到。”安吉轻声说。她想要搂住劳伦笑着转上几圈,可那样的狂喜是给平常时期的平常女孩子的,完全不是眼下的情况。
“我想自己是没法回复了。”
安吉以前从没听过劳伦会如此悲伤,已然心碎。劳伦今年遭遇的所有考验中,达成梦想的这一件或许是最让她伤心的。她已经下了决心,在场的人都明白。“我为你骄傲。”安吉道。
“这让一切都变了。”劳伦的话音太低,安吉得凑近才能听见。
安吉渴望能抱抱她,但是戴维正握着劳伦的手。
“带着宝宝去上大学也不是不行。”
“两个月大的宝宝?”劳伦的话沧桑空洞。它回荡着散去,像是她冲着一口井说了那些话。
安吉闭上眼睛,怎么回答都是欺骗。安吉知道劳伦当然了解现实:给两个月大婴儿的日间看护非常少有,而且理所当然很贵。她摸了摸鼻子,轻叹一声。这就像搭上了沉船,她能发觉水位在上涨。“那倒是个问题。”她最后说,说谎没有意义,“可你是个坚强聪明的姑娘——”
“是聪明姑娘就不会做这些事。”劳伦说。尽管她在努力微笑,但眼里又涌上了泪水。她抬眼看向戴维,他点了点头鼓励她,然后她期待地看向安吉。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安吉觉得后背一凉,她突然害怕起来。
劳伦松开戴维的手,上前一步:“收养我们的宝宝,安吉。”
空气离她而去,她觉得肺都被抽动了。“别。”她悄声说,挥手扫开那些话。
劳伦又上前一步,更近了。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不顾一切,泪水在她眼中漾动,“求你!我们希望你来收养我们的宝宝。我们一整天都在谈这个,这是唯一的办法。”
安吉闭上眼,几乎没听清从唇齿间逃窜出的细小声响。她不能回头走向那条梦之路,上一次险些害死她。她不能再去想充实自己空荡荡的臂弯,抱着……
一个婴儿。
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么坚强。
还没有那么坚强。她怎么可能离开?
一个婴儿。
她张开眼睛。
劳伦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女孩面无血色,泪流满面,一双黑眼睛里都是血丝,眼皮还肿着。眼前南加州大学的录取信是能改变人生的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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