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求你。”劳伦轻声说,又哭了起来。

安吉的心像是自行躲了起来,让她觉得空落落的,失落。毫无疑问她的理智让她必须拒绝接受这个婴儿,然而见鬼,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她不能拒绝,不能拒绝劳伦,也不能拒绝自己。即使她轻声说出了“行”,但她知道,在被慢腾腾碾碎的心底里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并不合适。

“你今天不对劲。”妈妈边说边推高鼻梁上的眼镜。

安吉别开眼,“没有,我没事。”

“你才不是没事。杰瑞·卡尔问了你三次有没有空位,你才答复她。”

“克兹坦扎先生要红酒的时候,你把瓶子递过去了。”蜜拉边说边在围裙上擦手。

安吉就不该进厨房。蜜拉和妈妈像一对敏锐的土狼一样,她们能感测到苦恼,而且一旦有了警觉,就会凑到一起一边追踪一边等候时机。

“我没事。”她转身离开厨房。

回到忙碌的餐厅,她就不那么惹眼了。她尽量保持正常。也许她的行动有些缓慢,但是就她现在的心境来说,任何行动都是胜利。她茫然地笑着,假装一切正常。

实际上,她心不在焉。之前二十四小时,她一直把情绪锁进盒子里,看都不敢看一眼。

最好别看见。她不想凑太近去看她和劳伦定下的交易,那就像浮士德和魔鬼定的交易。这场交易会将他们带往一段可怕的旅程,在旅程终点,路边都是破碎的心。安吉觉得像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小黑屋。

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夜色。餐馆熙熙攘攘的喧嚣在她身后淡去,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外她什么都听不到。

现在怎么办?

这问题昨晚一整晚都在纠缠她,今早也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

她的心情是一团缠结不清的希望和绝望,她不知从何下手解开。她一直想着,一个宝宝,随之而来的是心口膨得快满出来的甜蜜,然而在这想法的深处总有另一个晦暗的想法,觉得劳伦做不到放手。

不管哪样,都要心碎。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可怕的选择:要么选劳伦,要么选那个婴儿。最好的情况,安吉能得到其中之一。最坏的情况,两个都得不到。

“安?”

她倒抽一口气转过身。康兰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打粉红玫瑰。

她都忘了他俩有约。她想笑出来,可她的笑容虚弱绝望,于是她见他微微皱了皱眉。“你来早了。”她笑说,笑声有点尖厉。她希望自己没说错话。通常没错。

他还在皱眉:“就早来一两分钟。你还好吗?”

“当然好。让我拿个外套道个晚安。”她从他身边走过,朝厨房去。她走到门前才察觉自己还没从他手里接过花。

要命。

“康兰来了。”她对妈妈和蜜拉说,“今晚可以打烊了吗?”

妈妈和蜜拉会心地对望一眼。“那么是这事。”妈妈说,“你在想他。”

“我会送劳伦回家。”蜜拉说,“玩得开心点。”

开心。

安吉忘了笑一笑说再见。她回到餐厅。“好了,我们去哪?”她从他手里接过花,假装在嗅花香。

“你会知道的。”康兰带她上车,帮她坐进副驾驶座。几分钟后他们朝南边开去。

安吉望向窗外。晦暗的玻璃上,她的倒影回瞪着她。她的脸看起来又长又瘦,被拖长了。

“是孩子的事吗?”

她眨了眨眼,回头:“什么?”

“昨天你清空了仓库房间,对吧?所以你那么安静?”

又来了,康兰声音里的踌躇,对她那温和谨慎的态度,她恨这种熟悉感。“我昨天挺好的。”

只不过一天以前,她还蹲在遥远希望留下的遗迹前,相信自己已经向前看了,那是真的吗?

“真的?”

“我把东西都装箱带回小屋了,为了劳伦。”她的声音绊在那个名字上,回忆急流般奔来。

收养我们的宝宝,安吉。

“听上去不错。”他谨慎地说。

“我心满意足。”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流露出渴望。在那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

“我们到了。”康兰拐进一个碎石停车场。

安吉伸长脖子从挡风玻璃向外张望。

美丽的石头房子坐落在绿枞间,围着一圈杜鹃花。牌子上写着:欢迎光临秋沙鸭客栈。

她看向康兰,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不只是约会了。”

他咧嘴一乐:“你正跟一名少女同住。我得提前做好计划。”

她随他下车,走进舒适的旅店。

一位穿着全套维多利亚时代服装的女郎在门口迎接他们,将他们领向前台。

“马隆先生及夫人,”接待处的男子说,“来得正好。”

康兰填好文件,递出信用卡,然后搂着她往楼上走。他们的房间是个漂亮的双人套间,有一张四柱大床,鹅卵石壁炉,一个浴缸大得足够装下两人,魔术般的视野可见月光普照的海岸。

“安?”

她悠悠转身面向他。

我要怎么对他说?

“来。”

她无法抗拒他的声音。她朝他走去。他拥她入怀,抱紧,让她目眩神迷。

她得告诉他。

就现在。

如果还希望他们将来能相处,她得告诉他:“康兰——”

他吻了她,无限温柔。他撤身垂眼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沉溺在他的蓝眼睛中。

“我简直没法相信你会放开那些婴儿用品。我那么为你骄傲,安。如今看着你,我感觉又能呼吸了。直到昨天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

“哦,康。我们得——”

他非常缓慢地单膝跪下,微笑着,拿出她的婚戒:“我明白该拿它来做什么了。再一次跟我结婚吧。”

安吉跪下来的时候像是把自己折了起来:“我爱你,好吗?请别忘记。就跟爸爸以前说过的一样,我对你的爱比天上落下的雨水还要多。”

他皱起眉:“我原本期待就一句简单的同意,然后冲到床上去。”

“让我同意再容易不过了,可我得先告诉你一些事。你的想法可能会改变。”

“改变跟你结婚的想法?”

“是。”

他瞧着她看了很久,眉间拧出一道细纹:“好吧。说吧。”

她深深吸了口气:“昨天,我给你打电话讲育儿室的事,我那时非常激动。我等不及回家去告诉劳伦。”她站起身,从他身边离开,她走向这窗户,望向外面拍打着岸边的海浪,“我到家的时候,她在哭。戴维也在。”

康兰站起身,她听到老旧木地板的吱嘎声。他大概想走到她身后,但他并没有动弹。

“她拿到了南加州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她做梦都想去的大学。”

“然后?”

“这让一切都变了。”她轻声说,重复着劳伦的原话,“如果她带着的是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还能撑过去,可是一个才两个月大的婴儿怎么行?她没办法在应付学校和工作的时候还要养一个新生儿。”

过了半晌康兰才发出声音,当他开口时,语不成声,全然不像往常的嗓音:“还有呢?”

安吉紧紧闭上眼睛:“她想送孩子让人收养,她认为那是对孩子来说最好的办法了。”

“大概是。她还那么年轻。”他来到安吉身后,但没有碰她。

“她说,‘收养我的宝宝。’就那么说的。”她叹口气,发现他僵住了,“那就像车祸当头,对我的打击又狠又快。”

“你答应了。”

她听出他话音中的麻木。她转身面对他,庆幸至少他还没有离开:“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爱劳伦。也许我就不该让她走进我心里——不,不,我不该这么说,我很高兴这么做了。她让我变回了原来的自己,让我回到你身边。”她伸手环向他的脖颈,拉近他,让他不得不看着她,“如果是索菲娅向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她不是索菲娅。”他说。她明白说出这话让他有多伤心。

“她是某个人的索菲娅。她是个被吓坏的十七岁姑娘,需要有人爱她,照顾她。我怎么能拒绝她?我要跟她说把孩子送给陌生人吗,明明我就在这里?明明我们就在这里?”

“你真要命,安吉。”他推开她,走进另一个房间。

她知道自己不该跟着过去,该给他时间,但可能再次失去他的担心让她不顾一切。“我们怎么能拒绝?”她穿过房间,去到他身旁,“你可能会当他的小小联队的教练——”

“别说。”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们怎么能拒绝?”她轻声又说了一次,逼着他面对她。她问这问题,禁不住想起到他办公室去的那一天,黛娜那时说:“我两次到他办公室遇上他在哭泣。”

他一手扒过头发,叹了口气:“我想我受不了再来一次这种事了。很抱歉。”

她闭上眼睛,那两句话痛彻心扉。“我明白。”她垂下头。他说得没错。他们——她——怎么能再一次孤注一掷?泪水在她眼中灼烧,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能再次失去康兰……可她怎么能拒绝劳伦?“我那么爱你,康。”她呢喃着。

“我也爱你。”他说这话的模样仿佛那些字句是诅咒一般。

“这会是我们的机会。”她说。

“我们以前也那样想过。”他木然提醒她,“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什么感觉吗,一直在抱你起来,擦干你的眼泪,听着你哭?不知怎么总在担心这都是我的错?”

她抚摩着他的面庞:“你曾流过泪。”

“是的。”他的声音粗哑。

“我从没有为你擦过泪。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哭?”

“你那时太伤心……”

“这次不一样,康。我们不一样了,我们会在一起。也许她能够坚持下去,而我们会成为一直想要做的父母亲。也许她会退缩,只留下我们。不管怎样,我们的关系都不受影响。我发誓。”她单膝跪下,轻声低语,“跟我结婚,康兰。”

他低头瞪着她,双眼发亮。“你真要命。”他慢慢沉身跪下,“没有你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那就别离开。求你……”她吻他,“相信我,康兰。这一次我们能天长地久。”

劳伦听到戴维的车开近了。她跑向前门,开门,等着他。

这个月里第一次,他是笑着的。

“你准备好了?”他边问边拉起她的手。

“从没这么好过。”

他们穿过院子,上了车。开往富豪山的一路上,他都在讲这辆保时捷,讲齿轮比、起步速度和定制喷漆颜色。她看得出他有多么紧张,他的焦虑莫名地让她平静了下来。开进他家时,他停了车,深叹一口气,朝她看来:“你下决心了?”

“是。”

“好。”

他们沿着石头小路走向海恩斯家高大的前门。戴维打开门,带她走进他的家,走入一片米黄色的冷清与优雅。

“妈?爸?”

“你确定他们在家?”劳伦轻声问道,拉住他的手。

“他们在家,我跟他们说过我们得谈谈。”

海恩斯先生与夫人迅速走了进来,像是一直就在附近等着似的。

海恩斯夫人盯着劳伦膨起的腹部看。

海恩斯先生则刻意避开目光不看她。他将一行人领向下沉式的客厅,那里的布置都是浓重的乳白色,没有任何不协调的事物。

当然,只除了眼下这位怀孕的姑娘。

“好了。”所有人就座后,海恩斯先生开口。

“你感觉怎么样?”海恩斯夫人问。她的话音紧绷,仿佛不能面对劳伦的目光。

“胖了,不过挺好。我的医生说一切都很正常。”

“她拿到了南加大的全额奖学金。”戴维对他的父母说。

“难以置信。”海恩斯夫人说。她瞥了丈夫一眼,他倾身表示听到了。

劳伦拉住戴维的手,握紧。她意外地觉得很平静:“我们决定将宝宝送人收养。”

“谢天谢地。”海恩斯先生突兀地舒了口气。劳伦头一回注意到他绷紧的下颚,还有他眼中的忧虑。解脱的感觉改变了他的表情。他终于笑了。

海恩斯夫人坐到劳伦身旁:“你下这样的决心一定很不容易。”

劳伦感激她的体谅:“是不容易。”

海恩斯夫人朝她伸出手,又在最后一刻抽了回去。劳伦有种奇怪的印象,觉得戴维的母亲害怕接触自己。

“我认为这样做最好,你们都还这么年轻。我们会给律师打电话——”

“我们已经选定了养父母。”劳伦说,“是我的……老板。安吉·马隆。”

海恩斯夫人点头。即使她看上去显然松了一口气,但不知怎么仍然让人觉得悲伤。她弯腰拾起她的手袋,放到腿上。她抽出支票簿,填了一张支票,撕下,站起身,将支票递向劳伦。

五千美元的支票。

劳伦抬起眼:“我不要。”

海恩斯夫人垂眼看向她,劳伦第一次看到了在她妆容下的皱纹。“是你的大学资金。洛杉矶生活费很高,奖学金不能解决一切。”海恩斯夫人解释道。

“可是——”

“就让我帮这一次。”她柔声说,“你是个好姑娘,劳伦,也会是个好女人。”

劳伦噎住了,为自己会被如此简单的恭维所感动而惊诧:“谢谢。”

海恩斯夫人动身离开,然后停步转回身:“他出生以后,也许你能给我一张我的——一张宝宝的照片。”

劳伦第一次想到这个宝宝也是他们的孙子。“没问题。”她说。

海恩斯夫人低头看着她:“你觉得你真的能做得到?”

“必须做到。这样做才合适。”

话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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