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劳伦关上课本看向钟。2:45。

2:46。

她紧张地吁一口气,她四周的孩子都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往教室外走。在这个星期学校里人人都精神抖擞,意料之中。期末考从星期一开始,其他时候——没出意外的时候,劳伦本来应该会跟其他人一样加倍用功。但是现在,在一月的第三周,她有更需要担忧的事。到下周的这个时间,当她的朋友们忙着找下一间教室时,她的高中生活业已结束。她毕业了。

她提起双肩包放进她的书和笔记本,把包甩上肩,走出教室。她汇入熙熙攘攘的走廊,强迫自己向朋友微笑,跟他们闲聊,当作是又一个平常日子过下去。

与此同时她却想着:我今天应该让安吉陪我一起。

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就算到现在她也不清楚。

她在杂物柜前停下,取出外套。正打算关上柜门时,戴维来到她身后拉了她一把。

“嗨。”他在她颈侧低语。

她偎进他怀里:“嗨。”

他慢慢把她扳回身面对自己,他的笑容灿烂明朗。自从她告诉他有孩子的事以后,这是他看起来最开心的时刻。“你看上去很高兴。”她话音中的苦涩害得自己都要退缩,这听上去就像她的母亲。

“抱歉。”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抱歉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怀疑从此以后他会战战兢兢地对待她。她强作笑颜:“别道歉,我的心情比天气变得还快。那么,我们去哪里?”

他之前有多困惑,现在就有多欣慰。他仍在笑,但眼神里也生出了警惕:“我家。妈妈认为你在那里会觉得更自在些。”他搂住她,揽到身边。

她一脚踢上柜门,由自己被带着扫过校园塞进他的车里。

菲克瑞斯特学院与富豪山之间几英里的路上,他俩闲谈了些杂事。八卦、毕业晚会、绯闻。劳伦努力去关注这些普通高中生活的零零碎碎,但是当戴维停在门卫室时,她狠狠抽了一口气。

大门打开。

她绞着两手望出车窗,看向那些宏伟富丽的住家。

近几年来,她走进这片富家之地时,仅仅看到了这里的美丽。她曾幻想过出身于这样的地方。如今她想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钱的人们不选择住到水上,为什么不愿加入德萨利亚家所在的繁荣社区。那里的街巷看起来生机勃勃。而这里,一切都过于稳固,过于明晰和完美。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爱——如何能在如此狭隘的空间成长?

当他俩的车停靠在海恩斯巨硕府宅前的路沿时,她察觉自己在想他们一家三口拿屋里这么多空地方做什么。

戴维停好车,转向她:“你做好准备了?”

“还没有。”

“你想取消会面吗?”

“绝对不要。”她离开乘客位,朝屋子走去。戴维半路赶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这个表示支持的动作安抚了她的紧张。

在门前,他们两人都停下了。戴维打开门,领她进屋。

屋里很安静,一如既往。与德萨利亚家截然相反。

“妈妈?爸爸?”戴维一边大喊一边关上身后的门。

海恩斯夫人从屋角转出,穿着一身白色的羊毛冬裙,她红褐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她比劳伦上回见到她时更加消瘦,也更显老态。

劳伦能理解是为什么。过去几个星期里,她已经了解了生活会怎样给人留下印迹。“你好,海恩斯夫人。”她走上前。

海恩斯夫人朝她看来,悲哀几不可察地扯动了她描画的嘴唇:“你好,劳伦。感觉怎么样?”

“还好。”

“谢谢你今天能来,戴维告诉过我们这对你来讲不容易。”

戴维捏住她的手。

劳伦明白这是说些什么的时机,也许该陈述她的观点,可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只是点点头。

就在这时海恩斯先生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和鹅黄色衬衫,看上去完全是惯于在董事会上为所欲为的掌权者。他身旁有个穿着黑西装的魁梧男人。

“你好,劳伦。”海恩斯先生没有笑容,也不看儿子一眼,“我向你介绍斯图亚特·菲利普,他是位信誉良好的律师,专门办理收养事务。”

仅仅是那个词被宣之于口就让劳伦开始流泪。

海恩斯夫人立刻来到她旁边,递过一张纸巾,喃喃着什么一切都会好的。

但是不会好的。

劳伦擦擦眼睛,低喃着“对不起”,让他们带进了起居室。他们全都在那套昂贵的乳白色沙发上坐下,她担心自己的泪水会弄脏沙发。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律师开口了。

劳伦听着他说,至少想要听。她的心跳声响亮得让她有时候都听不到别的声音,只言片语朝她飘来,粘在注意力的捕网上。

“为孩子做出的最好决定……”

“另一个家庭/另一个母亲……”

“更有能力的父母……”

“终止的权利……”

“现在最适合你的学校……”

“过于年轻……”

到结束时,律师已经讲了该讲的一切,他往后靠向椅背,轻松地微笑着,仿佛那番话不过是声响与呼吸,如此而已。“你有什么要问吗,劳伦?”律师最后问道。

她环顾四周。

海恩斯夫人看上去马上就会泪流满面;戴维面无血色,他的蓝眼睛忧虑地眯起;海恩斯先生轻叩着扶手。

“你们都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劳伦慢吞吞地说。

“你们都太年轻还不该有孩子。”海恩斯先生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戴维都不记得要去喂狗或铺床。”

海恩斯夫人狠狠剜了丈夫一眼,然后朝劳伦微笑。它很悲伤,那个微笑,而且知根知底。“这不容易,劳伦,我们知道。但是你和戴维都是好孩子,你应该有机会好好生活。做父母是艰难的工作,你也得为那个宝宝考虑,你要给你的小孩所有的机会。我想跟你的母亲讨论所有这些,可她没有回我的电话。”

“相信我,年轻女士,”律师说,“有几十个了不起的人会疼爱你的婴儿。”

“那就是关键。”劳伦的说话声太小,所有人都得凑近来才能听到,“它是我的宝宝。”她转向戴维,“我们的宝宝。”

他没有动弹,也没有移开目光。对不了解他的人来说,他可能显得无动于衷。但是对爱了他那么久的劳伦来说,他眼里的一切都改变了。他的表情扭曲成失望。

“好。”他说,像是答了她问的问题。她当时知道了——就像以前就了解他一样——他站在她这一方,支持她的选择。

但是他自己不愿意。对他而言,它不是一个宝宝,是一起意外、一个错误。如果由他来决定,他们会签下几份文件,交出婴儿,然后继续生活。

如果她不选择这么做,她会搞垮自己,也毁了他,大概还有那个孩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她应该与戴维分手。如果她够爱他,她该让他免受所有这些不幸。

想到这,想到失去他,恐惧使她动弹不得。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每个人的期盼,为此深受打击。

“我会考虑。”她说。

戴维的微笑蓦然绽开,这让她心都碎了。

“好了。”安吉走进起居室,“你听到炉子上的定时器响了吗?”

“它在响。”劳伦拱起膝盖贴到胸前。她坐在炉火前的地板上。

“是,它在响,你知道为什么吗?”

“晚餐准备好了?”

安吉翻了个白眼:“我知道自己不是世上最好的厨师,不过连我都知道不在早上十一点从烤箱里拿晚餐。”

“哦。对。”劳伦低头看向双手。她之前啃指甲快啃到肉了。

安吉在她面前跪低身:“你在屋里拖拖拉拉太久了。我上周给你带了你最喜爱的比萨饼,你根本没吃。昨晚你七点钟就上床睡觉。我一直耐心等着,等你向我开口,可是——”

“我去打扫房间。”她想站起来。

安吉碰了一碰她就让她停下了,“蜜糖,你的房间不能更干净了。你这几天在做的事就是那几样,上班、打扫房间和睡觉。怎么了?”

“我不想谈。”

“是宝宝的事?”

劳伦在安吉提起宝宝时听出了她话音中的小小裂痕:“我不想跟你谈论它。”

安吉叹气:“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为什么。但是我不再那么脆弱了。”

“你的姐姐们说你是。”

“我的姐姐们太多嘴。”

劳伦看向她。安吉理解的眼神让她不顾一切地开口了:“你怎么处理的?我是说,失去索菲娅的时候。”

安吉往后坐在脚跟上:“哇,从没有人正面问过我。”

“对不起,我不该——”

“别道歉,我们是朋友。我们可以谈论生活。”

安吉蹭到劳伦身边,伸手揽着她。她俩一同望向噼啪响的炉火。安吉感到从前的悲伤再次涌来,攫住她的胸口直到连呼吸都是痛楚。“你是问要怎么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活下去。”她最后说。

“对。我想是。”

一旦回忆出现,安吉别无选择,只得把它们收近。“我抱过她,我有告诉过你吗?她那么小,那么蓝。”她哽咽着吸了口气,“她走的时候,我哭得好像都停不下来。我想她,那么想她。我让那份怀念占据了自己……然后康兰离开了我,我回家来,这时最让人吃惊的事发生了。”

“什么事?”

“一个聪明美丽的年轻女子走进我的生命,她提醒我在这世界上还有欢乐。我开始想起我得到的祝福。我明白了爸爸以前说得不错,这也会过去的。生活会前进,你得尽力与它一同向前。破碎的心会愈合,就像所有的伤口一样,会留下疤痕,但它会淡去。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有一个小时没有想起它,然后是一天。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劳伦注视着火焰:“‘时间会治愈一切’的老一套,嗯?”

“我知道对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很难相信,但那是真的。”

“也许吧。”她叹气,“每个人都希望我考虑收养。”

上帝帮助她,安吉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宝宝给我”。她为此恨自己。她希望自己能说些什么,可声音无处可寻。她骤然想到她的育儿室和所有过去的幻梦。她与那些感觉战斗,把它们推得远远的,然后低声问:“你自己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想毁了戴维,还有我自己。不想搞垮所有人的生活,可我就是不能放弃我的宝宝。”她转向安吉,“我要怎么办?”

“哦,劳伦。”安吉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指出最明显的事实:劳伦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说的是:“看看我。”

劳伦退后,她的脸上满是泪水:“怎——怎么了?”

“我会帮你。”第一次,安吉敢去碰触劳伦的腹部,“这里有个小人儿需要你变得坚强。”

“我担心自己一个人做不到。”

“那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话。无论你决定怎样,你再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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