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灰暗的日子一个接一个过去。天空总是布满乌云,雨水以平稳的节奏下落。
西端镇的人们汇聚在公理教会的巨大屋檐下,聚集在流木路沿路盖有天篷的人行道上。谈话总是围着天气转,他们每天都以各种方式在期盼见到太阳。
一月将尽,他们指望二月。
情人节那天,乌云散了些,但还是不见阳光,雨水减弱为蒙蒙雨雾。
餐馆里挤满了人。到了七点钟,两个餐室都已满座,还有一列人沿窗等位。
人人都在以最快速度行动。劳伦毕业之后就全职工作,正在应付两倍于往常的餐桌服务;妈妈和蜜拉做了三倍多的特餐;安吉则忙着倒酒送餐包,尽量收拾空餐盘,甚至连罗莎都精神十足——她一次端了两个盘子而不是一个。
厨房门砰一声打开。“安吉拉!”妈妈朝外大喊,“洋蓟心和乳清干酪。”
“就来,妈妈。”安吉抱着一大罐洋蓟心和新鲜的乳清干酪跑下楼。接下来一小时里,她跑前跑后忙得喘不上气。她们得再招一个服务员,也许需要两个。
她跑去看预定记录时一头撞上了莉薇,真的撞了上去。安吉放声笑起来:“别跟我说你今晚来这吃饭?”
“在家里的餐厅过情人节?才不干呢。萨尔值夜班。”
“那你为什么过来?”
“我听说人手不足。”
“没有,我们挺好。很忙,但是还好。真的,你该走了,回家去和——”
有人来到安吉身后,握住她的双肩。她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康兰就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出了餐馆。
安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姐姐说的:“我说过了,人手不足。”
他把她安放在副驾驶座时,脸上的笑容令人目眩神迷。“闭上眼睛。”康兰轻声道。
她照着做了。
“我喜欢这个新生的安吉,她听我的话。”
“暂时而已,哥们。”她笑出声。这感觉真好。天气挺冷,这个二月的晚上寒意逼人,可他还是没有关上车顶篷。冷风扎着她的脸,把她的头发掀得凌乱飞扬。“我们在海滩。”她说。她闻到海的气息,听到海浪的咆哮。
他停下车,转到她的车门边。她听到后车厢呼地打开,砰地关上。
他再次抱起她,往前走。从他沉重的步伐和有一丁点气喘的声音中,她认为他正走在沙滩上。
“有人需要再勤快一点去健身房啦。”她逗他说。
“跟我怀里这个重量级说吧。”
他把她放下。她听见毛毯抖开的声音,听见他摊平它时发牢骚。然后他点起了火,海风染上了那种呛人的气味,让她想起高中时参加过的每一次海滩聚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她的整个少女时代。在沙滩上,又有海水浸润,所以漂流木从来不会彻底湿透也不会彻底干透。
“睁开眼睛。”
她照做,张开眼睛仰望着他。
“情人节快乐,安。”
她朝他仰起身,他跪下迎向她。他们像十来岁的青少年一样彼此亲吻,不顾一切地渴求着,在毯子上展开身体。
头上满天星辰,身旁干柴烈火,他俩彼此交缠,亲吻呢喃。他们想过做爱,但是天气真是太冷了,而且坦白地说,只是相处就非常有意思。
夜深时分,星光都过于刺目,月光照亮泛着泡沫的海浪。安吉偎向他,亲吻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的唇角。
“打算怎么办?”他轻声问。这个问题总是梗在他们之间,要不是她一直在注意听,海浪声就把话音冲散了。
“我们不必做任何决定,康。眼下这些已经足够了。”圣诞节以后的几周以来,他俩时不时会见面,或是在电话里畅谈好几个小时。她是那么喜欢这样的相处,不愿意冒险索求更多。
“以前的安吉会想定下目标,再达成目标。她可不擅长‘走到哪儿算是哪儿’。”
“以前的安吉太年轻。”她吻他,吻得漫长而专注,用她心中每一分的爱来吻他。到退开时,她全身发抖。在他眼里,她见到一抹昔日担忧的幽影,见到对失败过一次之后是否能重建关系的不安。
“我们表现得就像一对小情侣。”
“我们当成年人太久了,”她说,“只管爱我,康。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的双手滑下她的后背,溜进她的裙底,“这我能办到。”
她抓住毛毯,拉上来盖住了他们。在他开始吻她之前,她打算说的只有一个字:“好”。
下着毛毛雨的二月一天天融化,融成一滩单调灰暗模糊的过往时光。直到这个最短月份的最后一天晚上,安吉才又梦到了那个婴儿的梦。她刚刚醒来,在床上翻过身,徒然地摸索着丈夫强壮安心的身形。她孤孤单单爬起身,打开床头灯,坐在原地,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感觉不再那么空荡似的。
好消息是没有泪水从她脸上滚落。她觉得想哭,但没有哭出来。有进步,她想着。日落之后有了微乎其微的进步。
她并不意外会再次梦到那个梦。跟劳伦一同生活有时候会将过往搅上水面。无可避免,无路可逃,尤其是现在。上周,那位姑娘终于开始增重了,她的腹部出现几不可见的圆润。陌生人不会注意到有变化,但在一个成年之后花费了大量时间去追寻这种变化的女人看来,它像霓虹灯招牌一样显眼,而且她们今天还预约了看医生。
安吉终于舍弃了继续睡觉的打算,着手处理床头柜上堆积的工作。接下来几小时里,她让自己忙着处理工资单和应收账款。和暖的阳光拍打她的窗户的时候,她再次获得了平静。
像这样的白天还算过得轻松,这样的夜晚她就只能忍耐过去。
之后的几个月里,她时不时地就会被激起失落与渴望。在她让劳伦住下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会这样。有些梦境不会轻易散去,不再梦想它们会耗费一生的时光。她明白。
她掀开被褥,朝浴室去。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以后,她又感觉好些了。准备好面对眼前艰难的一天。很艰难,毋庸置疑。
为了劳伦,她会挺过去。听到劳伦叫她时,她正在铺床。
安吉打卧室门,回喊:“什么事?”
“早餐做好了。”
她跑下楼,看到劳伦在厨房正搅着燕麦粥。
“早上好。”劳伦快乐地打招呼。
“你起得挺早。”
“不早了。”劳伦抬起眼,“晚上又睡不好了?”
“没有。没有。”安吉飞快地答道,真希望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有时会失眠。
劳伦笑起来,显然放心了。“那就好。”她拿起两碗燕麦粥摆到餐桌的蓝色餐垫上,在安吉对面坐下,“你的母亲对我说我得多吃些纤维,还教我怎么煮燕麦粥。”
安吉往碗里加了德萨利亚餐馆风格的配料——红糖、枫糖浆、葡萄干、牛奶,然后尝了尝。“美味极了。”她宣布。
“当然了,蜜拉也告诉我要吃很多蛋白质,而莉薇把我拉到一边说碳水化合物能让宝宝强壮。我猜我得什么都吃。”
“那是我家对人生中一切问题的解决之道:吃多点。”
劳伦大笑:“我跟医生约在今早十点。公交车——”
“到底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让你搭公交车去看医生?”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受。”
安吉本来想来个自作聪明的回答,但是看到劳伦认真的神情时,她说:“人生里全都是艰难的选择,劳伦。我想要陪你去看医生。”
之后,她们的谈话又转回了熟悉的平常的路子。她俩肩并肩洗碗的时候,聊着餐馆、天气、这周余下的日程计划。劳伦讲了一件最近跟戴维约会时的趣事,还讲了一件跟妈妈有关的更好笑的事。
等她们到医生诊室前时,安吉又紧张起来了。
她停在诊所门口,努力让自己平静。
劳伦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想在车里等着吗?”
“绝对不要。"她挤出微笑,也不管笑得有多假,她打开车门,走进满是医药气味的诊室。
回忆扑面而来。她曾经去过那么多类似的诊室,那么多次穿上薄薄的病服袍,那么多次将两脚踩上冰冷的脚蹬。多年以来,她似乎一直在那么做……
她脚下不停,穿过房间,一步接着一步。走到接待台,她抓住台边。“劳伦·瑞比度。”她说。
接待员在一堆装着表单的厚纸皮文件夹中翻找,抽出一份,然后将一个写字板递向安吉:“给。填完给我。”
安吉低头看向熟悉的表格:上次月经的开始日期……以往妊娠次数……妊娠月份……她慢慢地将东西递给劳伦。
“啊,”接待员皱眉,“抱歉。我还以为——”
“没关系。”安吉迅速打断她。她把劳伦带向墙边的一排椅子,她俩挨着坐下。
劳伦开始填表。
安吉听着笔尖在纸上刮擦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它让她平静了下来。
到劳伦被叫到时,安吉差点站起来,然后她想到:不行。劳伦需要成长起来。现在是个开始。安吉只能事后在这里陪伴她。
会诊像是没完没了。这让安吉有时间放松,重整自己。到劳伦出来的时候,安吉已经能再次控制自己了。她已经能做到跟劳伦谈论所有这些事——不良反应、疼痛、晨吐、拉梅兹助产法课程。
她们在回家路上停在杂货店买了更多的孕期维生素,然后在外面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为什么我们要坐到外面?”劳伦问,“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
“很可能会下。”
“我要感冒了。”
“扣紧外套。”
一辆绿色小货车在她们前面停下。
“时间差不多了。”安吉嘟哝着,把咖啡纸杯扔进长凳旁的垃圾筒。
货车门就在这时打开。蜜拉、妈妈和莉薇冒了出来,她们全都同时张口说话。
妈妈和莉薇朝劳伦走去,两人一左一右抓住那姑娘的胳膊把她拉起身。
“我以为餐馆今天关门。”劳伦皱眉。
妈妈停下:“安吉拉说你需要一些新衣服。”
一抹红晕刷过劳伦乳白色的面颊,这让她的雀斑更显眼了:“哦,我没带钱。”
莉薇大笑:“我也是,妈妈,我忘记带钱包了。你不得不掸掉信用卡上的灰尘了,我也需要几件孕妇装。”
妈妈拍了一把莉薇的后脑勺:“自作聪明。得了,要下雨了。”
她们仨走过街道,手挽着手,吵吵闹闹像一大群蜜蜂。
蜜拉落在后面。“那么,”她柔声问,“你能应付得来吗?”
安吉为姐姐敢这么直白地发问而爱她:“我很久没有去过母婴用品店了。”
“我知道。”
安吉看向那条街。母婴用品的铁艺招牌就挂在人行道上,她上一次进那家店是跟姐姐们一块儿去的。安吉那时怀孕了,笑起来很轻松。她转向蜜拉,“我会没事的。”她说。话说出口时她意识到那是真的。或许有点伤心,或许会让她想起一些艰难的日子,但那些感觉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毕竟,逃离要比面对更痛苦。“我想去,为了劳伦。她需要我。”
蜜拉温柔地微笑着,只有一点点担忧:“有进步。”
“对。”安吉笑着说,“有进步。”
她终究还是挽住了姐姐的手,以汲取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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