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在努力跟劳伦保持距离,安吉看得出来。他把当记者的疏离态度当作盔甲穿上,就像几块被打在一起的金属片能保护一个人的心脏。他在餐桌一端坐得笔直,正在洗牌。他们前一个小时在玩红心大战,一直在说话,然而安吉并不把那看作是谈话,更像是审问。

“你已经向大学提交申请书了吗?”康兰边问边出下一手牌,他没有看向劳伦,安吉知道这是老记者的小技巧,不去看人,对方就会以为那是随口问问,一个并不在意的问题。

“对。”劳伦答的时候没有抬眼离开牌面。

“哪里的大学?”

“南加州大学,佩珀代因大学,斯坦福大学,伯克利分校,华盛顿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你觉得还能念大学?”

这样并未明说地提到胎儿让安吉猛地抬起头。

劳伦的目光毫不闪躲,令人吃惊,显然她认为她已经听够了。“我会去念大学。”她清晰地答道。

“很难。”他打出牌。

“我不想显得无礼,马隆先生。”劳伦的声音很有力量,“但是生活总是艰难的,我能得到菲克瑞斯特的奖学金是因为我从不放弃。我会以同样的努力拿到奖学金上大学,无论我必须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你有亲戚能帮忙?”

“安吉在帮我。”

“你自己的家人呢?”

劳伦悄声答:“我是一个人。”

可怜的康兰。安吉看到他软化了,坐在桌子一头,手里还拿着牌。记者的面孔让道,留下一张悲伤的、已有皱纹的脸,那是个忧心忡忡的男人。

安吉看得出他在努力摆脱被激起的情绪,但他被困住了,陷落在女孩眼中的泪水里。他清了清喉咙:“安吉告诉我你对新闻业有兴趣。”来了:更高的境界。

劳伦点头,她以方片二领先,“对。”

康兰打出王牌:“也许哪天你会乐意来跟我一起工作。我能把你介绍给一些行内人,让你看看记者怎么工作。”

之后回想时,安吉能看到一切是怎样就在那一刻改变。审问气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小派对。接下来那一小时,他们又说又笑地打着牌。康兰讲了一大串关于傻瓜罪犯的有趣故事,安吉和劳伦回顾她们做小甜饼结果失手的故事。

十点钟左右,电话响了。戴维从阿斯蓬打来的,劳伦拿起电话上了楼。

康兰转向安吉。她并不确定,但觉得那是第一次他敢看着她。

“你为什么来?”她问。

“今天是圣诞节前夜,你是我的家人。”

她想凑过去吻他,但是她觉得别扭,犹豫不决。彼此相爱地一起生活过这么多年,他们现在分开了。“只是习惯还不够。”她轻声说。

“不够。”

“算是开始吗?”

他还没能回答,劳伦蹦蹦跳跳地回来了,笑得一脸灿烂,像个前途光明的姑娘。“他想我。”她滑进座位,凑到桌边。

安吉和康兰立即回去玩牌。接着的一小时,他们都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是多年来安吉过得最好的一晚。过得太开心以至于午夜来临劳伦宣布要上床睡觉时,安吉其实还想劝她继续玩。她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

“安。”康兰说,“让这可怜的姑娘去睡觉。很晚了,圣诞老人来时她还没睡着怎么办?”

劳伦哈哈大笑。那是年轻的、充满少女气息的笑声,满怀着希望。这笑声让安吉感觉很好。“好了,晚安。”劳伦奔向安吉,抱了抱她,“圣诞快乐。”她小声说,等退开时她又加了一句,“这是我最美好的圣诞前夜。”然后她朝康兰笑了笑,离开了。

安吉坐回椅子上。劳伦一走,屋里就显得太安静。

“你怎么能受得住经历她怀孕的过程?”康兰轻轻发问,仿佛这些字句会害他痛苦,“眼看着她的腹部隆起,感觉到孩子在动,出门买婴儿连身衣,你怎么能处理这些事?”

“会痛。”

“是的。”

她的目光平稳,即使声音并非如此,“不跟她一起经历会更痛。”

“我们以前经受过这样的事。”

安吉想过那一次,想过他们。他们也曾跟莎拉·德克一块玩牌,跟她一起看电视,为她买新衣服,但一直是那个未降生的婴儿联系着他们。“不会的。”她最后说,“这次不会。”

“你总那么容易怀有希望,安吉。这也是毁了我们的部分原因。你不知道怎么放弃。”

“希望是我仅有的一切。”

“不,你还有我。”

这个事实沉重地落在她心上:“让我们今晚不要回顾过去吧。我爱你。现在这样足够吗?”

“你是说,就今晚?”

她点头:“酒鬼能赢得一天,也许老情人也可以。”

说着,他俯身,托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过来。他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被毫不掩饰的泪水点得闪闪发亮,他的眼睛因为忧虑而黯沉。

他吻了她。她只需要这个,那个吻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多。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把她拥进臂弯,抱着她上楼去。他正朝安吉以前的卧室走。

她笑起来:“去主卧,我们现在是大人了。”

他旋身,推开门,把它在身后踢上。

第二天早上安吉醒来时全身发痛。她侧过身偎向康兰,亲了亲他冒出胡楂的下巴。“圣诞快乐。”她咕哝着将手抚过他赤裸的胸膛。

他眨着眼醒来:“圣诞快乐。”

她凝视着他像要看到天荒地老,乳头压在他的胸膛,身体涌动的渴望如此尖锐如此甜蜜几乎让她发痛。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心再次一起跳动。她吻他时倾尽一切,所有美好的年华,所有艰难的岁月,所有喜忧参半的时光。那一吻剥去多年结起的硬壳,让她再次觉得年轻,觉得无忧无虑,满心憧憬。

她出神地抚摩着他的脸颊。也许在男人们出征归来时,女人们就是这样的心情。莫名的悲伤,然而出乎意料,爱恋更多。“爱我。”她小声说。

“我倒想不爱。没用。”他拥她入怀。

之后,当安吉又能平稳呼吸,身体的颤抖已经平息时,翻身下床找睡袍。

“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妈妈那里吧?”

他咧嘴一笑:“那肯定会让那个老八卦又传起来。”

“拜托?”

“我在圣诞节早晨还能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安吉放声大笑,感觉太棒了。“穿衣服。我们已经迟到了。”她找到睡袍,穿起,走大厅朝劳伦的房间去。她原以为会看到那姑娘已经醒着穿好了衣服在欢天喜地拆礼物,可她睡得死死的。

安吉走到床边坐下:“醒醒,蜜糖。”她拨开她眼前的头发。

劳伦眨着眼醒来。“早。”她咕哝。

“起床,懒鬼。今天圣诞节。”

“哦。对。”她的眼皮又一次合上。

安吉皱起眉头。什么样的孩子不会在圣诞节早上从床上蹦起来?

答案紧跟着问题而来:以前没怎么过圣诞节的孩子。她禁不住想起那个公寓楼……想到那个女人——一个母亲——竟然不辞而别。

她俯下身吻了吻劳伦的额头:“起来,睡美人。我们十五分钟后得去妈妈家,我们会在家里提前拆礼物。”

劳伦掀开被子奔向浴室。她俩都知道第二个洗澡的人只有温水,而到可怜的第三个就剩冷水了。

安吉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发现康兰穿上了父亲那件旧格子浴袍,正站在窗边。他握着一个包着银纸的小盒子。他们总是在去妈妈家之前过自己的圣诞节,但是她今年没料到他会来。

“你给我准备了礼物?我没有——”

他朝她走来,给她那个小盒:“只是一件小东西。”

她剥开箔纸打开白色小盒,里面躺着一颗美丽的人工吹制的圣诞树挂饰,银色的天使亮着水晶的光芒,一对平展的翅膀。

“我上个月在俄罗斯找到的,我去那儿采访斯维特拉斯卡。”

她凝视着不盈一握的美丽天使,想到许多年前的另一个圣诞节早晨。“因为我总是想着你。”他边说边给了她一个在荷兰买的木鞋装饰。从那时开始收集起了挂饰,一个传统。最后,她抬眼看向他:“你上个月买的?”

“我想你。”他悄声说。

她走向橱柜,拉开顶层抽屉,在她的一堆内衣里挖找。她回身转向康兰时,手里是个小小的蓝色天鹅绒盒子。“我也有一件礼物给你。”她朝他走去。

他们两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她手里接过,啪地打开。

她的结婚戒指在里面,钻石在黑色天鹅绒衬底上闪亮。她不知道他是否也记起了他俩买下它的那一天。两个相爱的小孩,手牵着手,走过一间又一间店铺,全心全意相信着能到永远。

“你要给回我吗?”他说。

她笑了:“我想你迟早会知道拿它怎么办。”

《美好生活》。

《34街的奇迹》。

《圣诞故事》。

劳伦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会在看过那些著名的假期电影还有几十部其他的影片以后想到:啊,是这样啊。形状完美的圣诞树吊着数千小灯,裹着花环,披挂着精心挑选的代代相传的挂饰。冬青枝吊在壁炉架前,缠在楼梯扶手上。

不是真的,她本来会这么说。普通孩子眼里的圣诞节才不是那样。

然后她穿过挂着花环的德萨利亚家前门,发现自己简直到了仙境。到处都有装饰,每张桌子、每个窗槛、每个相框都有。有细小的玻璃驯鹿,有陶瓷雪人,还有黄铜雪橇,挂满亮丽的彩球。房间角落里的圣诞树巨硕无比,上面密密层层地堆满饰品,几乎都看不见绿色的枝叶。一颗美丽的白色星星在树顶放光,它的尖尖刚好碰到天花板。

还有那些礼物。

劳伦从来没在一个房间里见过那么多礼物。她转向康兰:“哇。”她只能感叹。她等不及今晚要给戴维打电话描绘一番了,她一个细节都不想放过。

“我第一次来这里过圣诞节也这么想。”康兰笑着说,“我爸爸曾在圣诞节给我妈妈送了个烤面包机,都不耐烦把它包起来。”

劳伦能想象那样的节日。

安吉走到他们旁边:“这有点荒唐,我知道。你等着看我们吃饭的样子吧,我们就像水虎鱼。”她伸手勾住劳伦,“来厨房,真正的活动都在那里。”她朝康兰咧嘴一笑,“会挺不错的。”

他们几乎花了半个小时才穿过起居室。不论老少,每个人在看到康兰时都大叫出声,从座位上蹦起来,拉住他,就好像他是个摇滚明星一样。劳伦粘在安吉手上,让她领着自己穿过人群。等她到了厨房,已经晕头转向。他们在门口停下。

玛丽娅在早餐桌边,从一张绿色生面饼上扣出小甜饼。蜜拉在往一个华丽的水晶盘里摆橄榄和胡萝卜片。莉薇正往馅饼壳里倒乳白色的混合料。

“你迟到了。”玛丽娅根本没抬头,“才三英里路,你还是迟到了。”

康兰走进来:“是我的错,玛丽娅。我让你的姑娘昨晚熬夜了。”

所有的女人同声尖叫,高举两手朝康兰奔来,对他又抱又亲。

“他们都爱康。”安吉对劳伦说,走到一旁让她的姐姐围住他。

等她们终于亲完抱完审完了康兰和安吉,女人们又回身继续做饭。劳伦学会了怎么把萝卜切成玫瑰的模样,怎么做肉汤,以及怎么在盘子里摆开胃菜。

然后孩子们开始往这里跑,拉着玛丽娅的袖子,请求打开礼物。

“好吧。”玛丽娅终于开恩,擦掉两手的面粉,“到时候了。”

安吉拉起劳伦的胳膊把她带进起居室,人人都找了个能坐的平整表面坐下——椅子、沙发、脚凳、炉围、地板。

孩子们围聚在圣诞树边,拿起礼物递给四散在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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